怕不怕？

小山背上幾道黑血淋漓的傷口，半舊的罩甲被砍破了邊兒。

那中間一道細長的口子，從脖子後面一直劃拉到了脊背中間，好在傷口不深。

血水淌了滿背，變成硬梆梆的血塊凝結在他麥色的黑皮膚上。

新傷疊著舊傷，看上去不像是一個十幾歲小子的皮肉。

三樂傻瞪著那觸目驚心的血口子，眼裏又酸又澀。他難得有分寸，輕手輕腳地替小山處理傷口。

等到水盆換了第三次，臟血還未擦凈，他手都在哆嗦了。

說不清是為著後怕，還是為著憂心，那豆子一樣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淚水沾到了小山的傷口，他齜牙咧嘴地抽了一下。回頭剛想說點說什麽，趕巧瞧見某人哭得不成樣子。

一張臉憋紅了，上面掛著漣漣的淚水。

小山嚇了一跳，舌頭打了幾個結，有些洩氣地嘆口氣， “挨刀子是的我，你哭什麽”

三樂不看他，哪袖子去抹眼睛，越抹，那眼淚湧得越歡。

小山琢磨出不對勁了，平日裏這小子也哭，可還沒有哪一回哭得這樣肝腸寸斷又躲躲閃閃的。

好多個念頭在腦子裏盤算了一回，他擡手去牽他袖子，好脾氣地哄， “好了，別哭。有將軍在，哪怕是在甘州營裏，那些嘍啰也傷不著你家督公。”

沒人答應，哭聲小了一些。

他再接再厲地勸慰道: “你也犯不上慌，小殿下還在這樓中，好歹不會有性命之憂……”

三樂有一搭沒一搭地抽噎著，過了小半刻，把臉從袖子裏擡起來， “白日裏那夥人兒可是要你命的架勢……要不是我……要不是我與那些殺千刀的起了口角，也不會牽連你差點喪命……”

小山見他紅著一張臉，抽抽噎噎的，話也說不利索。消磨了這許久功夫，原來是為著他的傷。

他一時只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快活，頭一回，這人擔心自己的處境勝過他心尖尖上的督公。

他還在這頭心裏偷著樂呢，那邊人嘴裏念叨著要死要活的話，忒不吉利。

小山不想讓他口無遮攔地念叨下去，伸出手掌像摸狗似的在三樂頭上拍了幾下，好聲好氣地哄: “快別念叨了，死不了。疼都不疼，你看……”

小山故作誇張地聳了聳肩膀，背上那幾道猙獰的傷口也像是活過來一樣，晃得三樂眼睛疼。他兀自心驚肉跳，擔心剛止住血的傷口又崩裂開來。

可始作俑者渾然不覺，大剌剌地說: “就這點皮肉傷，奈何不了我。從前上戰場，斷胳膊斷腿比這厲害的傷多了去了，真不要緊。”

三樂沒好氣，把沾著血的濕布差點拍人腦門上， “白日裏那情形，你倒在那裏，滿身的血。我魂都飛天邊去了……你，就一點不怕”

小山梗著脖子凝神回憶，在刀從眼前身上劃過的時候，他腦海裏還真有那麽一個念頭閃過--鬼使神差的，他又想起數日前黃昏垂暮之時，那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擔心自己身首異處的那漫長分秒裏，他想到了草原上相依為命的阿媽和小弟，還有……還有面前這個愛哭的小子。

念頭一到這裏，他就止不住心猿意馬。

只覺得這人離自己太近了，連背上的被他碰過的傷都火燒火燎地有了異樣的感覺。

他有些心虛地去看三樂，人家正眼巴巴地等著他的話。撲閃撲閃的長睫毛上還掛著淚，下面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小山有些木訥地咽了口口水，轉瞬之間，此起彼伏的念頭在他心上就轉悠了好幾回，晦澀的，活色生香的，不敢拿出來說的。

他身體都熱了，等不及罵自己一句下作，三樂白白的手就摸上了他額頭。

小山幾乎是一個激靈，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他遲鈍地感受那雙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摸索，那張近在咫尺的嘴唇一張一合。

他眨了眨眼睛，半晌那聲音才滑進他耳朵， “也沒發燒啊，怎麽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末了，那雙手擎著他的臉左右晃了晃，要叫他回神。

這一晃，就出了事。

小山只覺得腦袋裏平地一聲驚雷起，他的神智都被劈了個七零八落。

憑著一股渾渾噩噩的孽欲，轉眼就把人撲倒在了拔步床上。

三樂冷不防被撲了一下，腦袋都撞上床架子。可他沒覺出疼，只直勾勾地盯著這個半壓在自己身上的人。

他轉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像是懂了，又像是還什麽都不懂。

他在等，等這黑小子做點什麽，或是說點什麽。

兩個人滾在一處，呼吸纏著呼吸。

小山臉火一樣燒起來了，就是他皮膚黑，那臉也紅到了耳後根。

他支支吾吾， “我……刀從身上劃過的時候……我想，我想再親你一口，正兒八經的……”

話一出口他人都在發顫。

心底的念頭還在叫囂著，可他已經洩了大半的氣。

他躲閃著不敢去看三樂的大眼睛，怕在那裏面看出厭惡或是驚怒……

可能是被欲望沖昏了頭，可能是被自己的話羞到失神。他左右撲騰了幾下，楞是沒從人家身上爬起來。

就在他暈暈乎乎的當口，一雙手把他的頭往下拽了一把。溫熱濕軟的唇覆上了他的。

小山還有些呆傻，像是做夢一樣。可這人的睫毛從他臉上掃過，也掃在他搖搖欲墜的心尖上。

下一秒，那人伸出濕濕的舌頭，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這誰也受不了!

小山像是不想輸陣似的，更多的是要溢出心口的歡喜。

下一秒，他就反客為主地把人摟在懷裏，在人家臉上啜得“啵啵”的響。

就是被罵下流，他也顧不上了。這可真是，這麽多日來的妄想都成了真，快活得緊。

……

兩個人在床上胡鬧了大半夜，親了又抱。

在昏昏沈沈睡過去的時候，小山把手放在三樂紅撲撲的臉蛋上，一字一頓地說， “等督公從營裏出來，我去找他說……”

“說，說什麽”三樂還在走神。

“說我們的事。你跟我這樣了，總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是挨一頓揍，我也得說……”小山咬著唇，要上戰場似的，話說得鄭重。

三樂心裏是沒有多少怕的，更多的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歡喜。他眨了眨眼睛，笑都藏不住了， “真要挨打也是我陪你一起……快睡吧，黑小子。”

“什麽黑……你，你竟嫌我黑……”

“……”

不出幾句話，兩個人又抱在一起了，沒羞沒臊地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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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今天在無限循環《君疾》廣播劇主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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