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兒

謝傕到甘南軍營的時候，是半夜，藍黑色的衣擺和刀尖上黏糊糊墜著血。

那是從拈花樓沖出來時與人動手染上的，大多是那些守衛的。

他數不清也不想細數自己中了幾刀，左右不過是皮外傷。只臉上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黑血都凝在了一起。

守營的甘南軍有幾個認得他，這個年紀不大卻在西北軍中有盛名的小將軍，投鼠忌器間都不敢真下狠手。

誰知這人瘋瘋癲癲一樣，一路提刀就沖到了主營外。

偏就在這時，紀恒不在營中，沒人拿得了主意。

一個副將模樣的絡腮胡子提著刀抱拳: “謝將軍，私闖軍營重地可是重罪，總兵大人不在營中，還請速速離去，不要為難我等。”

謝傕頭發都散在臉上，濃黑的眉毛蹙起，面上神色冰冷。

他提著刀，手都在發顫，盯著那個穿鎧副將模樣的人，一字一頓: “我要見的人在哪裏”

白日裏紀恒派人請他過府一趟，謝傕心有猶疑，可到底還是想看看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在紀府逗留了幾個時辰，左右不過是逢迎斡旋。

過了好大一會子，他方才覺得不對勁。好不容易尋到由頭回到樓中，才知道鄭洵白日裏被一群短打裝扮的人帶走了。

小山到底是在軍中長大的，一眼就看出這些人喬裝打扮過，分明是西北軍中訓練有素的將士。

一番沖突之後，仍舊沒能攔住這夥人……

話未聽完，謝傕就要發瘋。

稍一想，他也知道是誰的人。那人與鄭家有著舊怨前仇，大費周章地引開自己就為了帶走鄭洵。

他不知紀恒的企圖，但左右不會是好事。

只這樣一想，當真是又悔且怕。

悔是的不該在這種境地裏撇開鄭洵和幾個不中用的小的，怕是的再晚片刻鄭洵真有閃失。

他不敢想，要是鄭洵真在這秦州城出了事……那簡直要他命。

絡腮胡子和左右下手面面相覷，話在嘴裏轉了一圈，仍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此處是軍營，哪裏會有將軍要尋的什麽人”

謝傕氣急反笑，擡腳踹倒營門口迎風招搖的黑色大旗子，一個“紀”字頹敗在了黃沙地上。

“幹什麽!”人群中有人忍耐多時，眼下已是按捺不住了。厲聲呵斥間，提著刀就往前幾步，意欲把這半夜作亂的不速之客摁在地上。

謝傕看也沒看那夥人，把刀尖對準那個副將，就著雪刃鋒芒的寒意，話說得擲地有聲， “白日裏你們從拈花樓帶走的人，在哪裏他若是傷了毫發……我要你命。”

副將心裏打鼓，想起那個病怏怏的年輕權珰--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卻也是這般的氣勢淩人。

被自己人多勢眾地從客棧掠來，此刻扔在營中地牢裏。那細胳膊細腿的身子骨，也不知道有沒有在推攘中傷到哪裏。

他不過是聽命行事罷了。

可眼下看這年輕人連夜闖進來，神色肅殺，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回的差事，可能真是太歲爺頭上動了土，輕易不能善了。

“將軍，總兵不在，你就是要了我腦袋，我也做不了主……”副將梗著脖子，話也說得決絕。

他不傻，鄭洵是紀恒廢了老大功夫擄來的，雖不知道其中原由，可要真讓這人三兩句話就帶回去，那他在這甘州營中的日子怕也是混到了頭。

正在費神該想個法子把這瘟神送走之際，對面的年輕人把刀扔在了地上，大剌剌地伸出兩只胳膊，竟是要束手就擒。

副將張了張嘴巴，沒囫圇出半句話。

夜色裏，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笑了一下，慢條斯理地道， “私闖軍營既是重罪，還不把我關進牢裏這總好過硬碰硬你明兒個沒法交代……”

謝傕被兩個五大三粗的兵痞推進牢門的時候，鄭洵正靠在墻邊兒假寐。

牢裏陰暗潮濕，大半日過去他已經有些受不住，臉上的血色都散了大半。

他懶得去管外邊發生了甚，眼皮都沒掀一下。翻了個身的功夫，卻聽見了那個意料之外又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他做夢一樣的又有些倉惶地轉頭，在光線昏暗的牢房裏逡巡片刻，才看見那張笑得恍如春三月的臉。

謝傕扒拉在牢房的木柵欄邊，喚他的名字。

鄭洵在枯草堆上挪近去，才看見這人臉上黑乎乎一道凝血的口子，皮肉都翻了出來，驚心得很。

他大驚失色，白紙一樣的臉更白了幾分，聲音都在發抖， “你受傷了……怎麽……”

謝傕伸手把人往身邊輕拽了一把，隔著一道討人厭的木柵欄，把鄭洵一只手握住了，那手比平日還要冰涼涼。

他左右轉了轉自己的臉，像哄小孩一樣安撫這人的手足無措， “皮外傷，瞧著駭人，半點不礙事。那些人沒傷著你吧”

鄭洵將信將疑的，被他握住了手一顆心就有了著落。他緩緩搖頭， “他們還不敢對我動粗……可你，你來自投羅網作甚!”

後半句吊了起來，夾雜著點擔憂和惱意。這都什麽時候了，他兩個都被關在這裏，那可真是一籌莫展了。

謝傕自知理虧地吸了吸鼻子，把人家一只手搓了又搓，有點暖意了，方道: “你且安心，白日裏我見紀恒神色，還沒到魚死網破的地步。這甘州營的囚房不是你能呆的，我來陪你一晚，明日我們再想法子出去……”

他還想往前一些湊近鄭洵，可被冰涼涼的木柱子擋住了。

謝傕像是撒氣似的，一巴掌拍在那柵欄上--被綁進來時，他天花亂墜地說了一堆，讓那副將把自己和鄭洵關在一處。

可那副將不能擔事，哪裏肯依他，好說歹說，給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囚房。

他一見鄭洵的臉色，就知道他身上不舒坦，受不了這不見天日的囚房。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不忿，眼睛都紅了一圈，只有一搭沒一搭地叫“子奚”。

鄭洵就著昏暗的燭光，把謝傕臉上的那道傷看了又看。過了好一會兒，才露出一個慘白中帶著點安心的笑，他想，這真是個癡兒。

可再癡，他眼裏只看得見自個兒，他便覺得自己也要與他一同犯癡了。

這牢房再逼仄陰暗，可他心裏眼裏都有一團火，亮堂起來了，這冰冷的牢房也就不那麽難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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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今天聽的是《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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