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

紀府書房，叩門聲響。

葉氏端著托盤推門而入，一碗羹湯正熱乎著。

她對著書案前對燭拭刀的丈夫笑了笑， “在營裏折騰了大半日，回府還不消停，喝碗羹湯解解乏。”

紀恒收刀入鞘，伸手從她手裏接過湯碗，語氣捎帶點責備， “夜深了，盡折騰這些下人的夥計，仔細累著……”

葉氏但笑不語，挪到書案前替他收拾案上散開的一堆書信公文。

手指拂過一張朱批信紙，神情微微凝滯。躊躇片刻，終是語焉不詳地開口: “夫君，外面官場上那些事，妾從不過問。可如今有些話，卻也是不得不多嘴幾句……”

見她神情三分悵惘三分憂慮，紀恒已然猜出是為著什麽了。

他微嘆了口氣，走過來把人攬進懷裏，饒是一張臉久經沙場風霜沾染肅殺之氣，此刻也露出難得的柔和神色: “夫妻之間，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葉氏順勢倚在他胸前，沈吟半晌似是在斟酌措辭， “夫君當真心意已絕此事兇險，若不成功，後果不堪設想……妾，妾一介女流，沒什麽高遠見識和大企願，惟願我們一家人平康安泰。”

“你就不要操心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了。”紀恒耐心安撫她，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佘山軍火的事情已經遮掩不住，我也派兵圈禁了那小王爺。我已經深涉其中，為了保住甘南軍，不得不如此。廟堂上的事不外乎如此，成王敗寇，多說無益。若敗了，紀府上下的人左右都沒了活路，若事成，那往後高位榮華都唾手可得!”

葉氏喉頭哽咽，心知事到如今，再說什麽都難讓丈夫回頭了。她也其實也知道，如今紀恒已經是騎虎難下的境地，斷沒有半道放棄的道理。

“可我總覺得，京城那邊不可全信。”她不懂官場上錯綜覆雜的形勢，卻還有著居安思危的直覺，獨屬一個憂心丈夫的妻子的直覺， “貴人們有自己的謀劃，心思難以捉摸。若真出了岔子東窗事發，當真會管你們這些下面人的死活我只怕，只怕你淪為過河卒……”

紀恒不甚在意地笑笑，他自己又何嘗不清楚官場之上，爾虞我詐，沒有絕對堅不可摧的結盟，更難談投桃報李的君臣之義。

“單只看看京城段府的遭遇，你就該十二分清楚地知曉兔死狐悲的淒涼下場。也正是有了這個前車之鑒，我們才不得不早做打算。”紀恒伸手替妻子理了理鬢角，說是在為她分析局勢，不如說是給自己一個不動搖的說辭。

想到段家，幾代煊赫的京城高門，一朝淪為棄子下場淒涼。葉氏不禁打了個寒噤。

“一臣不事二主。泰和殿的殿下，當真會不計前嫌重用於你嗎”葉氏幽幽地說出自己最後的憂慮。

“我跟隨葉臻十多年了，沒有功勞有苦勞。可你看看，十年邊關拼殺，我換來了什麽，甘南軍又得到了什麽秦州永遠被涼州強壓一頭，說到底還是他不肯全心提拔重用我的緣故。他一直認定當年鄭瀠的死與我脫不了幹系，這麽多年過去了，與我終究隔了道隔閡。如今，私營軍火的事天子已然知曉，我左右都要擔上重罪。若不想淪為棄子，重蹈段家的覆轍，就只能先下手為強，另擇明主。公主殿下允諾我，會設法保住我在秦州的話事權。假以時日，加官進爵也非無稽之談……”

紀恒像是真有些飄飄然了，整個人都透出點急功近利的驕躁。

他拍拍妻子的胳膊， “放心吧，事成與否，只在這兩日之間，很快就見分曉。”

“那……那拈花樓那邊，你作何打算”葉氏不禁為謝傕幾個的安危暗自捏了一把汗。不管怎麽說，他們於她有過救命之恩。

“放寬心。謝家那小子救過你性命，我跟他老子雖說是不睦多年，可到底也都是沙場上摸爬滾打的漢子，我敬重他爹。等這事了結了，自然留他一命。”紀恒笑得頗有幾分意氣，轉瞬間臉上又露出幾分森冷， “至於……那鄭家的餘孽，早該在十三年前就入土的鬼，我不介意再送他一程。”

紀恒怕是恨極了鄭家，面上露出幾分陰狠。饒是朝夕相處的老夫老妻，葉氏心底也生出幾分惡寒。

她不清楚當年鄭瀠與紀恒之間究竟有些什麽過節，卻也知道，受這些前塵舊怨的牽扯，那個瘦弱的年輕人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

一只通身漆黑的信鴉滑入夜幕，悄無聲息，猶如鬼魅。

“將軍可是寫信讓涼州派兵增援。”小山盯著鳥消失的方向猶自發問，他心底沒多少怕。雖是年紀小，可從前跟著謝傕在死人堆裏爬過的。這一次，他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著膽子抗住了心底的那點子懼意。

謝傕甩了一把袖子，搖搖頭，臉上還噙著點笑， “我們被關了兩日了，老爹耳朵再背也該知道秦州這邊的動靜了。我是寫信告訴他我們尚且安好莫要貿然出兵。這種關頭，情勢還不明朗。涼州要真有什麽動作只怕正是落入了圈套……”

小山有些糊裏糊塗的，事到如今，若老將軍不出馬，他想不到還有誰能把他們從這叫天不應的勞什子客棧救出去。寫信勸阻涼州出兵，那豈不是斷了求生之路。

但他向來都最聽謝傕的話，自然是將軍說什麽就是什麽。就算……要他陪著謝傕死在這拈花樓，那也沒有二話。

只是不知怎的，他有些替京城出來那幾個不值當。想起這兩日三樂那小子蔫了吧唧的可憐樣，他知道，這小人是怕了。

一圈人費了老大周章才從那冷冰冰的皇宮來到了西北，還沒見過鄭家大公子的墳頭枯草呢，就要折在這半大點的秦州。他都替鄭洵憋屈。

“將軍，我們這次當真會沒事嗎我看這兩日，小殿下心情很低落。就連三樂也變成了個沒嘴的悶葫蘆……我都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們。”小山撓了撓腦袋。

謝傕看了又看這個從記事起就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武官，黑不溜秋的，有些說不出的憨氣。他拍了拍人家腦袋， “別想些有的沒的，我不讓老爹出兵那是為了不把涼州軍推到風口浪尖。可我也沒說不要他幫忙啊……除了真刀真槍的比劃，總有別的法子。”

小山聽了這話，不免稍稍放寬了心，咧開一口白牙就笑了， “那就好，我還想回草原上見我老娘和弟弟呢……您和老將軍怎麽說的”

謝傕沒想到他會追著問似的，楞了兩秒，這才低低笑開， “我說……同行的還有兒子的心上人，請老爹設法援手一二。”

謝傕一邊拿腔拿調地說，一邊轉身往屋內去。小山笑意僵硬了兩秒，這算是……和老將軍開門見山地攤牌了

他在五月微涼的西北夜風中抖了抖，腦子裏都是謝傕被拿刀追著砍的情形。

謝家三代單傳，唯一的兒子是個斷袖，還大剌剌地寫信說這事。

依著他們家老將軍那暴脾氣，一氣之下不管他們這堆人死活了也說不定……

這麽一想，小山只覺得頭皮都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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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著寫著給自己寫樂了，就這三毛錢的爭鬥，不如早點回家談情說愛救命。

今天是2022年最後一天啦，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越來越好。(2023我會勤快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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