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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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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

謝傕騎在馬上,緋色官袍少年郎,端得英氣挺拓,打眼得緊。

路旁百姓頻頻回首,交頭接耳。

親王儀仗,隨從算不得多,但這高頭大馬前呼後擁的陣仗,是秦州城多年沒見過的大場面。

只在這街上這麽一溜達,不出半日,方圓十裏的平頭百姓都會知道,京城裏的襄王殿下奉旨就藩,途徑了秦州。--又是小半年的飯餘談資。

原先是有意隱藏行蹤,自然要處處低調。

現下,紀恒遣人來拜請,也就沒有遮掩的必要。

要的就是招搖過市,讓這全秦州的百姓都知道才好。如此一來,窩藏在城內明處暗處的各方勢力,勢必也要動一動。動,才能抓住紕漏。

馬拐過南大街,紀府門前氣派煊赫的鎮宅石獅子赫然就在眼前。

朱門洞開,大小文武官員侯在一側。打頭的正是托病消失數日的紀恒,身材英武,一身官袍齊整,好整以暇地等在那裏。

謝傕從馬上跳下來,繞到車旁躬身請葉照下輦。

十六七歲的少年王爺,冠服加冕,通身的絢麗,倒也堪堪撐起了氣勢。

葉照腳一落地,就被一群各式補子的老大人們圍在了正中央,作揖的,問候的,鬧鬧嚷嚷擠在一處,好不熱鬧。

趁著這當口,謝傕朝著跟在後頭正掀簾而出的鄭洵伸出了手。

雖是隔著幾道人叢遮掩,可畢竟是大庭廣眾之下。

鄭洵該躲開那只手的,可車下的人眼角眉梢都含著笑,目光灼灼地擡頭看著他。

就像那些夜裏,靠在床邊榻上,瞧著他一般無二的眼神。

鄭洵有些不敢瞧他了,一看,就有些不同尋常的羞臊。不為別的,只為著那些自發闖進腦海的顛鸞倒鳳的荒唐景象。

他和謝傕對視一眼,很快的一眼,有電光火石般的悸動,沾著蜜一樣的甜,夾雜著點不敢教人看穿的酸澀。

一眼過後就慌忙移開視線,也沒有把手往他掌中放。自己扶著車壁,不甚穩當地踩上了地面。

鄭洵往葉照那處去了,謝傕站在原地望著那抹羸弱纖秀的背影,不甚在意地苦笑一下。

這個人,他真是拿他沒有半點法子。他的那些別別扭扭的矜持和人前刻意保持的疏離,他理解,也包容。

總有一日,他要昭告天下,讓全北境--不,讓全大夏的人都知道,謝傕和鄭洵在一起,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他便也不必像眼下這般,處處謹小慎微地提防著外面那些人的眼光。

紀府操持的宴席,自然都是些秦州時興的美味佳肴。尋常在京城都不得見。

葉照高高坐在主位上,說是這場宴席最尊貴的客人,可到底只是個半大小子,酒是碰不得的,更是懶得應付那些推杯換盞的恭維應酬。

只懶懶坐在桌子邊兒,有一筷子沒一筷子地夾菜。

等到熱茶換過一盞又涼透了,他終於偏了偏頭,不耐煩地對身旁伺候著的三樂低聲抱怨: “那姓紀的,把本王撂在這,拉著他兩個神神秘秘在說道些什麽”

三樂摸著腦袋琢磨--前兒個他和小山上了一趟佘山,沒查出緊要的,可確確實實摸到了一夥人在山林子裏安營紮寨,經營些見不得光的營生。

紀恒私營軍火,這事兒八九不離十。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紀大人一反常態,眼巴巴主動宴請這一回,自然也是為著這事。

請殿下您來,就是一個幌子罷了。三樂沒敢實話實說。

這樣的大事,情況未明又牽涉眾多,沒有鄭洵的授意,沒人敢在葉照面前多說一句。

這小殿下還被嚴嚴實實地蒙在鼓裏。

三樂只一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紀恒私營軍火的事,還有督公和謝將軍的事。

殿下被傻不楞登地蒙騙了許久。

可事情敗露只是早晚的事。

到時候太歲一動怒,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自個兒。

他忙安慰葉照, “殿下且耐心等等,左右不過是秦州軍政上的要事,您也不感興趣。”

這話說得一點不假,葉照壓根不關心紀恒幾個在密謀些什麽。他只覺得近日以來,鄭洵和謝傕走得有些忒近了。

就是說不上出雙入對,也談得上親密二字,就連這紀恒商議事情也是一道找倆。

他興許是猜到了什麽吧,可也不敢下斷言。

若真是……若真是那般荒唐,他一想,心裏就五味雜陳。難受還有委屈--被他如父如兄一樣看在眼裏的兩個人,怎能夠是這樣的關系

紀府書房,燎燎燃著冷生煙。

紀恒窩在椅子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白瓷茶碗的邊緣。他眉毛濃,不笑的時候自帶一股習氣,沙場殺伐決斷的習氣。

人到中年,卻也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相貌英武的。

“小謝將軍,你奉命護送襄王殿下到涼州,自當日夜兼程趕路,卻又來我這三寸之地秦州作甚”他半笑不笑地開口,這是明擺著要裝傻到底了。

席間兩個人,他卻一個眼風也沒給到鄭洵。

他們兩個,帶著天子誥命的分明是鄭洵。紀恒請了兩個人一道進了裏間,態度卻又古裏古怪。

哪裏有些不對勁,謝傕說不上來。

他不想陪人兜圈子,單刀直入: “紀總兵。我二人此番赴宴,乃是為了陛下徹查西南貪墨一案的臟款去向的聖命。據此前東西廠查獲的線索,那批銀子正是到了秦州的地界上。公事在身,還請總兵大人多加配合。”

“配合”紀恒大咧咧地笑,拿一雙眼睛裝腔作勢地瞄了鄭洵一眼,這才慢悠悠地說, “你可以更直接些,年輕人。前些天兩位出手搭救了一回內子,想來不該一無所獲。不妨直接說說現下都查到了些什麽”

謝傕也半點不含糊, “城郊那夥意欲劫持尊夫人的異族暴徒,還有佘山上的異動。紀大人更想讓下官先說哪一樁”

紀恒的臉擰起來: “你既已經抓到了蛛絲馬跡。那本官也就直言了,謝將軍,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不該插手的別管!要怎麽回覆聖命,你不會找不到法子。賣紀某人一個面子,涼州和秦州唇亡齒寒的處境,難道不比與京城那道關系近得多”

這話是存心要撒潑打諢了。

秦州和涼州不睦已久,兩軍私下大小沖突不斷,只不過礙著明面上的幹系從未真正翻過臉。到此時,再與他說什麽近鄰之交的,未免太過可笑。

被這話刺了心的不止他一個,鄭洵先開口了,聲音都浸在寒意裏。

“唇亡齒寒,這話說得不錯。但冬月裏涼州受災,紀總兵也是拖到京城八百裏加急的旨意到了才肯撥糧救濟……”

紀恒轉頭去看他,像是進屋這麽久,這才第一次把這麽個人瞧進了眼裏頭。

“鄭……督公哪個鄭這全大夏姓鄭的人家,我只認得一支,早在十三年前就斷了根!”

謝傕心下“咯噔”一聲,那事這樣隱蔽,怎就被紀恒拿捏在了手裏還偏在此時硬生生地提起來。

他趕緊轉眼去瞧鄭洵的臉色。

那張巴掌大的臉,素凈染上了慘白,比平日還要冷上三分,眉眼間有了火一樣燒起來的戾氣。

他知道,鄭洵是真的動了怒,也是被人一刀見血地紮中了要害。

這樣慘烈的模樣,謝傕見不得,他頭皮都繃,急忙提起聲音喊, “紀總兵,勿論他事!”

“哈哈哈。”紀恒有些意氣地把茶碗擱上桌子, “我一樁籌謀換你一個隱秘,不虧。是也不是鄭三公子……”

“國事私事,豈能相提並論!鄭某賤命一條,就是搭上這條命,萬歲爺的旨意也得遵循!”鄭洵擰起眉,是實打實的不悅, “紀大人請我們過府,就為了用這種不光彩的法子要挾”

他這話簡直是要玉石俱焚的意思了。

謝傕聽得心驚。

紀恒也被戳了肺管子,他一巴掌拍在暗沈沈的桌面上, “咚”的一聲叫人膽寒。

“賤命鄭家到這地步上,算是徹底絕了後。你這樣敝體不全地活著,倒真是有負鄭家祖上榮膺。不知道你那短命的哥哥知道了,會不會從青草墳地裏爬出來……”

鄭洵猛地擡頭,眼睛裏有綿延的恨,大概還有些別的什麽吧。一擡手就掀翻桌面上的茶碗,白瓷混著熱水,淋淋瀝瀝灑了一地,一片狼藉,狼藉得叫人揪心。

他已經到了氣頭上,一張臉都燒紅了,又像是受了驚的貓,有一種破碎的淒楚。

紀恒看見了,面上浮出一縷譏誚和逞勝的笑。

謝傕琢磨出來了,紀恒何止不待見鄭洵,倒像是還有些咬牙切齒的恨,稍一想,也是為著十多年前的恩怨。

先前為了遮掩佘山的事,多少還隱忍著些。一番話沒有談攏,登時就口出惡言,尖酸刻薄得實在不像是一方大員會做出的事。

他不想再多等一刻,道不同不相為謀,與虎謀皮的事,他做不來。

鄭洵往日在京中哪裏受過這等惡氣,眼下顯見得被剜了心,在淒風苦雨裏搖搖欲墜。

謝傕知道,他不是吃悶虧的性子,可這畢竟還在紀恒府上,真要生出什麽事端,他們決計討不到半點好。

“子奚,隨我走。”他也顧不上避嫌或是別的什麽了,去拖鄭洵的手。握住了,才驚覺那手都涼透了,正在顫巍巍地抖索。

他把他半攬在身前,也不跟紀恒再打招呼,徑直就往外走。

紀恒瞧見了,毫不意外似的,帶著玩味的笑,一言不發地盯著兩個人。

等到人快要邁出門檻了,他在背後陰森森地開口, “鄭三,十三年前,你哥哥欠了我一條命,這事兒我老紀記一輩子。佘山一事沒必要掙個魚死網破,三思吧……”

謝傕扶著鄭洵站在檐下,懷裏的人縮著身子在抖,眼睫也在抖。

他一寸寸地摸他的背,像哄小孩那樣安撫他, “子奚,子奚……”

過了好半刻,他不抖了,擡起那張冰雪一樣的臉,眼裏有凜然的苦楚,花瓣一樣曼妙的薄唇一開一合。

謝傕聽見他一字一頓地說,恍如臘月寒冬天, “我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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