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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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酸
日暮斜下，古道西風，車輪碾過雜草叢生的泥濘路。
三樂晃蕩著一條腿坐在車轅上，嘴裏叼著根野草，搖頭晃腦。明明是出來辦事的，他倒像是閑雲野鶴雲游四方一般的愜意閑適。
小山見不得他這樣，把套馬的韁繩往他手中一塞， “我胳膊痛，你來驅車。”
三樂不情願地撇撇嘴，從前有大喜在的地方，這種粗活都輪不上他。
他一想到這個，就嘟嘟囔囔地念叨， “也不知道大喜護送段夫人和段公子去西南還順利嗎如今人到了哪兒督公跟前，我和他是一處長大的，還從沒有分開過這麽長時間……”
好端端地又提旁的人，小山心裏沒來由地堵。正因為說不清原由，才覺得懊惱。
來西北的路上，這個不算陌生的人名，每一日都會在他耳旁回蕩，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他懶得搭理這人，閑閑地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三樂拿手肘去撞他咯吱窩，不甘寂寞地沒話找話。
“你說，我們這回去佘山能抓著那紀總兵的小辮子麽我可是聽說，私營軍火是要砍頭的大罪!這一個兩個的，怎麽都如此膽大包天……不說別的，他也不想想紀家全府上下”
“還沒有譜兒的事，你別嚷嚷。”小山出言制止，免得他口無遮攔。
“有譜沒譜，一查便知!”三樂不以為然，像是認定了這紀恒罪大惡極， “要真能查清紀恒的罪證，我們督公也算可以和聖上交差了……”
“你倒是三句話不離鄭督公。”小山只覺得這不著調的小子，旁的長處挑不出來。在忠心護主這事上倒是毫不含糊。
一提到鄭洵，三樂眼睛都亮了起來，一張孩子氣的臉在落日餘暉裏有別樣的神采， “那是自然。督公是我在這世上最最親近的人。沒有他，我也活不到現在……”
小山不算遲鈍地抓住了他話尾巴上的那點子落寞。他從沒問過這小孩來處為何。
打小挨了那一刀，從小養在宮裏，想來也是個命途多舛的。
他不打算問，或者說……不忍問。
“告訴你個秘密。”三樂突然湊過來，那樣近，近到濕濕黏黏的呼吸都灑在了小山臉頰上。
可挑事者無知無覺， “我也姓鄭。督公不說，可我全知道。我和大喜都是他從鄭家的死人堆裏救下來的。那時候他也才十幾歲，若不是為著顧全小殿下和我倆個，真不知道要怎麽個活法……”
小山聽得心驚，不是為了他口中的隱秘，而是為著這小人大剌剌就把掉腦袋的秘辛說給了他。究竟是缺心眼，還是信著他這個人，真不好說。
“所以，就算是督公要我去死，我也眼睛都不眨一下……”三樂斜著眼睛思索，再追一句， “我拿你當朋友，你可要替我保密!”
“什麽事兒都往外面瞎說，可長點心吧，這是要命的大事!”
小山拿手去敲人腦袋，或許是有點心疼這個不經事又受盡磋磨的小子，又或許是為著他說信任自己的那點子歡快。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也有姓有名，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野小子。你們將軍和我們督公這樣的關系，往後我們只怕也要擠在一個屋檐下過活的，那就是家人。一家人哪有什麽秘密!”
三樂說得言之鑿鑿，眉飛色舞的樣子，耳朵也有點紅。
家人，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這話說得大抵沒錯，可小山心裏有些說不出來的澀。
他沒說的是，這一路走來，千裏迢迢，其風塵仆仆又其樂融融的。可真到了涼州，究竟是一副什麽光景，誰又說得準呢
別說鄭洵能不能走過謝老將軍那一關。
他是帶著皇帝的敕令去的，涼州和皇城的掣肘，不可能毫無芥蒂。
不能深想，想就是一團亂麻。
良日苦短，日子裏那一星半點的快樂總是稍縱即逝。別說謝傕，就是他，也總要在那白駒過隙的片刻裏抓牢了捉緊了。
就著天際那一抹如血的殘陽，他像是被蠱惑了一樣，伸手在三樂被晚霞映得紅撲撲的臉頰上掠一把，在人家反應過來前飛快說一句， “天快黑了，加緊趕路……”
一個時辰前，拈花樓裏。
鄭洵把一盞溫茶往葉氏手邊推了一推， “夫人請用茶。”
葉氏不動聲色地在兩人身上游離著視線，疏離和戒備的神色在臉上輾轉。
“突遭山匪，承蒙兩位公子出手相救，妾身感激不盡。”隔著不大的黑木桌，葉氏朝著鄭洵欠了欠身子。
面前坐著的這個陌生公子，文秀中帶著一絲羸弱。比不得另一個身手矯健。可她偏就覺得，這個才是兩人中間說話頂事的那個。
謝傕倚在窗欞邊，冷眼旁觀。前年他代替父親到秦州給紀恒祝壽的時候，分明還與這位夫人見過。
就是不認得，恐怕她也早就對他的身份有了顧忌，這才神色謹慎。
“突遭山匪”謝傕抻了抻袖子邊兒，挑眉笑， “那可不是尋常的悍匪。夫人你與那夥人面對面搭過話。竟沒看出他們的異族身份”
“是嗎……妾，妾見識短淺，不認得什麽異族之人。”葉氏猶疑著支吾。她確實不知那路人馬的來歷，但也一眼看出那些人並非大夏出身。
近年來，北邊外族隔三岔五尋釁挑事，戰事一觸即發。在這當口，最忌諱和異族有牽扯。
尤其紀家坐鎮甘南，更是非同小可。
謝傕微微低頭打量這位雍容的官夫人，她這情狀，擺明了裝傻充楞。可他偏不讓。
秦州這攤子渾水，眼下一片靜謐，越是平靜，越是藏著危險。
他們到秦州方才三五日，對此地的情況不甚了解。
摸不著紀恒的須尾，要打碎這一層溫吞阻隔，就只好從葉氏這處下手。
“紀夫人，聽聞紀將軍軍務繁忙，近些日子三過家門而不入。夫人就不在意將軍在外忙碌些什麽甘南軍中要務，當真如此繁忙”
謝傕有意把話往後院那些花花草草的糾葛上帶。
丈夫多日不著家，再恩愛的情分，又有哪個妻子能做到沒有絲毫介懷。
鄭洵哪裏懂這些家長裏短的門道，他在一旁聽著這兩個人繞彎子，雲裏霧裏的。
西北是他從未涉足之地，他陌生的，不止這秦州城的山山水水，還有這一地無處落腳的狼藉時局，連帶著……回到西北後行事作風與先前大相徑庭的謝傕。
“秦州城就這麽點地方，他在外面忙些什麽，我哪裏有不清楚的道理左右不過是軍營裏那點灰頭土臉的操持……”
說者有意，聽者自然轉瞬入心。
葉氏一顆心都已經沒了方寸，她想起山林裏那夥面目奇異的劫匪，為首的還是個容貌妖冶的女子。
光天華日裏要劫走她一個深閨婦人，若不是為了錢財，還能是為著什麽
她在這邊胡亂猜疑，那邊就有人蓄意挑撥。
她聽見那個長相俊俏的年輕人討人厭地開口， “紀將軍日日軍務繁忙，也不知道何時還和那北邊兒的女匪首有了交情人家就堂而皇之地尋上門來了……”
這話是正中下懷了。
葉氏臉色白了又白，再濃的脂粉也掩蓋不住心裏空洞洞的落寞和失魂。
她兀自喃喃， “他從不誆騙我，出門時分明說的是去佘山探一探軍火庫的事……深山野林的，哪裏去跟那些鶯鶯燕燕牽扯不清!”
話一出口，才有些遲鈍地回神。
一轉頭，窗邊的年輕人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等著她的下文。蓄勢待發的樣子，活像一只狡猾的鷹，盯著它的獵物。
“紀夫人，這佘山私營又是什麽軍機大事謝某竟從沒聽說過。”
果然，謝傕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明晃晃的，晃花了兩個人的眼。
言多必失!葉氏雖是久居深院，到底還懂得這個道理--私營軍火，是殃及國本的大罪。
軍務這一類的外事，紀恒很少與她詳說。
她不過知道些微皮毛，不知其中深淺，卻也知道在外人面前三緘其口的要害。
話到這裏，鄭洵也聽得分明了。
謝傕先前一番周折，分明是借著女人的那點子嫉妒心和猜疑心，亂了這葉氏的心，好教她口不擇言吐露些什麽。
他拿眼睛去瞧背著光站在窗前的人，那半張養眼的側臉，他的目光流連過千百回，此刻卻有些看不清了。
七情六欲，怨恨嗔癡，只要有情就免不了牽掛，有了牽掛也就有了猜疑的契機。
十年如一日的夫妻，輕易就被外人拿捏了痛處挑撥，大做文章。
說不上來為什麽，他竟有片刻同情這位深閣夫人。
見她身子微微地顫，前日在林子裏受了好一頓驚嚇，現下還要被人拿話唬一回，瞧著就有些可憐。
說到底，不過是一介弱質女流。
謝傕還要打破沙鍋追問到底，鄭洵把眼神斜過去，有些不讚同的意思。
謝傕一瞧他神色，就知道這人動了惻隱心。只好收了桀驁的神情，巴巴地閉上嘴巴。
“妾前日裏受了驚嚇，眼下神智昏聵，難免胡言亂語。請容我告辭回府。相救之恩，改日必當重酬答謝。”葉氏抓住時機，擎著身子告禮，不等兩人多言就逃一樣地出門去了。
謝傕有些懊喪，現下的關頭，既然讓他抓住了蛛絲馬跡，就該把人留下來，等到查明一切再作分說。
此刻放人回府，就是自降籌碼。
可眼下狀況未明，他到底做不出扣押一個弱女子做人質這回事兒。
鄭洵也看出來了，也不多費功夫。擡手對著門邊兒站著的小山，擲地有聲地下令， “你即刻出發，走一道佘山。看看那邊究竟什麽光景。”
小山一抱拳，領命就要往外去，臨出門鄭洵又叫住了人， “三樂帶上陛下的手諭一道去吧。稍作打探即可，不要打草驚蛇，更要留意安危……萬一出了岔子，你二人聖命在身，他們還會顧忌著些。”
……
謝傕領著鄭洵看一張綢布山河地形圖，拿出筆在一堆走勢嶙峋的山脈裏勾出一個圈兒，那是佘山的所在。
這一處離秦州城不過半日路程，可三面臨江，山林密布，是以人跡罕至。
確實是個拔營私造的好地方。
佘山實情和紀恒的圖謀，必須得查，可也只能徐徐圖之。
他們這次到西北，為的就是輕車簡從趕腳程。手底下的人，謝家的北境兵加皇城帶出來的錦衣衛，統共也才百來號人。
大半要留著護衛葉照的安危，自然分撥不出人手上佘山。
再者，多人出城，打草驚蛇的幾率總要大過兩個近侍喬裝出行。眼下，他們也只有先等小山明日回來。
想到這裏，鄭洵也就不再去看那一堆教人眼花繚亂的山河分布。轉而擡眼去看身旁的人，有些突兀地開口問: “紀恒在外頭真有那些鶯鶯燕燕你又是從哪裏知道的”
“誰知道呢我是唬她的。不過，左右也八九不離十，不然她不會這麽快就自亂陣腳。天底下的男人都一個樣!哪有不偷腥的……”
謝傕低頭在那張地形圖上勾勾畫畫，話說得不經意。說是隨口一言吧，更像是什麽金科玉律的大實話。
天底下的男人都這樣朝秦暮楚，喜新厭舊，那他呢他也是那萬千男人中的一個，就真能做到始終如一嗎
鄭洵在心底酸溜溜地想。
他拿不準謝傕的心意，可他自己不一樣。認定了一個人，就是弱水三千一瓢飲，哪怕是飛蛾撲火，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可他自個兒，說到底只是一個身子殘敗的刑餘之人，或許連男人也算不上了。只是這樣一想，心尖上就酸酸脹脹，心情霎那間就灰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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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樂不情願地撇撇嘴，從前有大喜在的地方，這種粗活都輪不上他。
他一想到這個，就嘟嘟囔囔地念叨， “也不知道大喜護送段夫人和段公子去西南還順利嗎如今人到了哪兒督公跟前，我和他是一處長大的，還從沒有分開過這麽長時間……”
好端端地又提旁的人，小山心裏沒來由地堵。正因為說不清原由，才覺得懊惱。
來西北的路上，這個不算陌生的人名，每一日都會在他耳旁回蕩，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他懶得搭理這人，閑閑地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三樂拿手肘去撞他咯吱窩，不甘寂寞地沒話找話。
“你說，我們這回去佘山能抓著那紀總兵的小辮子麽我可是聽說，私營軍火是要砍頭的大罪!這一個兩個的，怎麽都如此膽大包天……不說別的，他也不想想紀家全府上下”
“還沒有譜兒的事，你別嚷嚷。”小山出言制止，免得他口無遮攔。
“有譜沒譜，一查便知!”三樂不以為然，像是認定了這紀恒罪大惡極， “要真能查清紀恒的罪證，我們督公也算可以和聖上交差了……”
“你倒是三句話不離鄭督公。”小山只覺得這不著調的小子，旁的長處挑不出來。在忠心護主這事上倒是毫不含糊。
一提到鄭洵，三樂眼睛都亮了起來，一張孩子氣的臉在落日餘暉裏有別樣的神采， “那是自然。督公是我在這世上最最親近的人。沒有他，我也活不到現在……”
小山不算遲鈍地抓住了他話尾巴上的那點子落寞。他從沒問過這小孩來處為何。
打小挨了那一刀，從小養在宮裏，想來也是個命途多舛的。
他不打算問，或者說……不忍問。
“告訴你個秘密。”三樂突然湊過來，那樣近，近到濕濕黏黏的呼吸都灑在了小山臉頰上。
可挑事者無知無覺， “我也姓鄭。督公不說，可我全知道。我和大喜都是他從鄭家的死人堆裏救下來的。那時候他也才十幾歲，若不是為著顧全小殿下和我倆個，真不知道要怎麽個活法……”
小山聽得心驚，不是為了他口中的隱秘，而是為著這小人大剌剌就把掉腦袋的秘辛說給了他。究竟是缺心眼，還是信著他這個人，真不好說。
“所以，就算是督公要我去死，我也眼睛都不眨一下……”三樂斜著眼睛思索，再追一句， “我拿你當朋友，你可要替我保密!”
“什麽事兒都往外面瞎說，可長點心吧，這是要命的大事!”
小山拿手去敲人腦袋，或許是有點心疼這個不經事又受盡磋磨的小子，又或許是為著他說信任自己的那點子歡快。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也有姓有名，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野小子。你們將軍和我們督公這樣的關系，往後我們只怕也要擠在一個屋檐下過活的，那就是家人。一家人哪有什麽秘密!”
三樂說得言之鑿鑿，眉飛色舞的樣子，耳朵也有點紅。
家人，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這話說得大抵沒錯，可小山心裏有些說不出來的澀。
他沒說的是，這一路走來，千裏迢迢，其風塵仆仆又其樂融融的。可真到了涼州，究竟是一副什麽光景，誰又說得準呢
別說鄭洵能不能走過謝老將軍那一關。
他是帶著皇帝的敕令去的，涼州和皇城的掣肘，不可能毫無芥蒂。
不能深想，想就是一團亂麻。
良日苦短，日子裏那一星半點的快樂總是稍縱即逝。別說謝傕，就是他，也總要在那白駒過隙的片刻裏抓牢了捉緊了。
就著天際那一抹如血的殘陽，他像是被蠱惑了一樣，伸手在三樂被晚霞映得紅撲撲的臉頰上掠一把，在人家反應過來前飛快說一句， “天快黑了，加緊趕路……”
一個時辰前，拈花樓裏。
鄭洵把一盞溫茶往葉氏手邊推了一推， “夫人請用茶。”
葉氏不動聲色地在兩人身上游離著視線，疏離和戒備的神色在臉上輾轉。
“突遭山匪，承蒙兩位公子出手相救，妾身感激不盡。”隔著不大的黑木桌，葉氏朝著鄭洵欠了欠身子。
面前坐著的這個陌生公子，文秀中帶著一絲羸弱。比不得另一個身手矯健。可她偏就覺得，這個才是兩人中間說話頂事的那個。
謝傕倚在窗欞邊，冷眼旁觀。前年他代替父親到秦州給紀恒祝壽的時候，分明還與這位夫人見過。
就是不認得，恐怕她也早就對他的身份有了顧忌，這才神色謹慎。
“突遭山匪”謝傕抻了抻袖子邊兒，挑眉笑， “那可不是尋常的悍匪。夫人你與那夥人面對面搭過話。竟沒看出他們的異族身份”
“是嗎……妾，妾見識短淺，不認得什麽異族之人。”葉氏猶疑著支吾。她確實不知那路人馬的來歷，但也一眼看出那些人並非大夏出身。
近年來，北邊外族隔三岔五尋釁挑事，戰事一觸即發。在這當口，最忌諱和異族有牽扯。
尤其紀家坐鎮甘南，更是非同小可。
謝傕微微低頭打量這位雍容的官夫人，她這情狀，擺明了裝傻充楞。可他偏不讓。
秦州這攤子渾水，眼下一片靜謐，越是平靜，越是藏著危險。
他們到秦州方才三五日，對此地的情況不甚了解。
摸不著紀恒的須尾，要打碎這一層溫吞阻隔，就只好從葉氏這處下手。
“紀夫人，聽聞紀將軍軍務繁忙，近些日子三過家門而不入。夫人就不在意將軍在外忙碌些什麽甘南軍中要務，當真如此繁忙”
謝傕有意把話往後院那些花花草草的糾葛上帶。
丈夫多日不著家，再恩愛的情分，又有哪個妻子能做到沒有絲毫介懷。
鄭洵哪裏懂這些家長裏短的門道，他在一旁聽著這兩個人繞彎子，雲裏霧裏的。
西北是他從未涉足之地，他陌生的，不止這秦州城的山山水水，還有這一地無處落腳的狼藉時局，連帶著……回到西北後行事作風與先前大相徑庭的謝傕。
“秦州城就這麽點地方，他在外面忙些什麽，我哪裏有不清楚的道理左右不過是軍營裏那點灰頭土臉的操持……”
說者有意，聽者自然轉瞬入心。
葉氏一顆心都已經沒了方寸，她想起山林裏那夥面目奇異的劫匪，為首的還是個容貌妖冶的女子。
光天華日裏要劫走她一個深閨婦人，若不是為了錢財，還能是為著什麽
她在這邊胡亂猜疑，那邊就有人蓄意挑撥。
她聽見那個長相俊俏的年輕人討人厭地開口， “紀將軍日日軍務繁忙，也不知道何時還和那北邊兒的女匪首有了交情人家就堂而皇之地尋上門來了……”
這話是正中下懷了。
葉氏臉色白了又白，再濃的脂粉也掩蓋不住心裏空洞洞的落寞和失魂。
她兀自喃喃， “他從不誆騙我，出門時分明說的是去佘山探一探軍火庫的事……深山野林的，哪裏去跟那些鶯鶯燕燕牽扯不清!”
話一出口，才有些遲鈍地回神。
一轉頭，窗邊的年輕人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等著她的下文。蓄勢待發的樣子，活像一只狡猾的鷹，盯著它的獵物。
“紀夫人，這佘山私營又是什麽軍機大事謝某竟從沒聽說過。”
果然，謝傕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明晃晃的，晃花了兩個人的眼。
言多必失!葉氏雖是久居深院，到底還懂得這個道理--私營軍火，是殃及國本的大罪。
軍務這一類的外事，紀恒很少與她詳說。
她不過知道些微皮毛，不知其中深淺，卻也知道在外人面前三緘其口的要害。
話到這裏，鄭洵也聽得分明了。
謝傕先前一番周折，分明是借著女人的那點子嫉妒心和猜疑心，亂了這葉氏的心，好教她口不擇言吐露些什麽。
他拿眼睛去瞧背著光站在窗前的人，那半張養眼的側臉，他的目光流連過千百回，此刻卻有些看不清了。
七情六欲，怨恨嗔癡，只要有情就免不了牽掛，有了牽掛也就有了猜疑的契機。
十年如一日的夫妻，輕易就被外人拿捏了痛處挑撥，大做文章。
說不上來為什麽，他竟有片刻同情這位深閣夫人。
見她身子微微地顫，前日在林子裏受了好一頓驚嚇，現下還要被人拿話唬一回，瞧著就有些可憐。
說到底，不過是一介弱質女流。
謝傕還要打破沙鍋追問到底，鄭洵把眼神斜過去，有些不讚同的意思。
謝傕一瞧他神色，就知道這人動了惻隱心。只好收了桀驁的神情，巴巴地閉上嘴巴。
“妾前日裏受了驚嚇，眼下神智昏聵，難免胡言亂語。請容我告辭回府。相救之恩，改日必當重酬答謝。”葉氏抓住時機，擎著身子告禮，不等兩人多言就逃一樣地出門去了。
謝傕有些懊喪，現下的關頭，既然讓他抓住了蛛絲馬跡，就該把人留下來，等到查明一切再作分說。
此刻放人回府，就是自降籌碼。
可眼下狀況未明，他到底做不出扣押一個弱女子做人質這回事兒。
鄭洵也看出來了，也不多費功夫。擡手對著門邊兒站著的小山，擲地有聲地下令， “你即刻出發，走一道佘山。看看那邊究竟什麽光景。”
小山一抱拳，領命就要往外去，臨出門鄭洵又叫住了人， “三樂帶上陛下的手諭一道去吧。稍作打探即可，不要打草驚蛇，更要留意安危……萬一出了岔子，你二人聖命在身，他們還會顧忌著些。”
……
謝傕領著鄭洵看一張綢布山河地形圖，拿出筆在一堆走勢嶙峋的山脈裏勾出一個圈兒，那是佘山的所在。
這一處離秦州城不過半日路程，可三面臨江，山林密布，是以人跡罕至。
確實是個拔營私造的好地方。
佘山實情和紀恒的圖謀，必須得查，可也只能徐徐圖之。
他們這次到西北，為的就是輕車簡從趕腳程。手底下的人，謝家的北境兵加皇城帶出來的錦衣衛，統共也才百來號人。
大半要留著護衛葉照的安危，自然分撥不出人手上佘山。
再者，多人出城，打草驚蛇的幾率總要大過兩個近侍喬裝出行。眼下，他們也只有先等小山明日回來。
想到這裏，鄭洵也就不再去看那一堆教人眼花繚亂的山河分布。轉而擡眼去看身旁的人，有些突兀地開口問: “紀恒在外頭真有那些鶯鶯燕燕你又是從哪裏知道的”
“誰知道呢我是唬她的。不過，左右也八九不離十，不然她不會這麽快就自亂陣腳。天底下的男人都一個樣!哪有不偷腥的……”
謝傕低頭在那張地形圖上勾勾畫畫，話說得不經意。說是隨口一言吧，更像是什麽金科玉律的大實話。
天底下的男人都這樣朝秦暮楚，喜新厭舊，那他呢他也是那萬千男人中的一個，就真能做到始終如一嗎
鄭洵在心底酸溜溜地想。
他拿不準謝傕的心意，可他自己不一樣。認定了一個人，就是弱水三千一瓢飲，哪怕是飛蛾撲火，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可他自個兒，說到底只是一個身子殘敗的刑餘之人，或許連男人也算不上了。只是這樣一想，心尖上就酸酸脹脹，心情霎那間就灰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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