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

日薄西山，山林小徑上人跡寥寥，一輛馬車緩緩前行，半舊車幡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車外是日暮餘暉，車內是香煙繚繞。

葉氏懶懶靠在車壁上假寐，為著今日的廟會，她連軸轉地忙活了小半月，心力交瘁。

一旁的小丫鬟有一下沒一下地替她捶著腿。家中這幾日不得安寧，又正巧趕上一年一度的浴佛節盛典，明眼人都看得出，夫人實在累壞了。

總兵大人已經好幾日不歸家，府上籠罩在一片莫測的陰雲裏。

夫人心腸好，日積一善，裏裏外外地操持佛會的事兒，也是指著廣結善緣，替大人消災擋惡……

她這麽想著，一出神，手上就失了力道。

葉氏在半睡半醒間猛地蹙緊眉頭，她睜開眼，小丫頭紅著臉喚一聲， “夫人恕罪!”

葉氏犯不著跟一個小丫頭動氣，正想開口安撫兩句，忽聞簾外馬聲嘶鳴，車子驟停。

一片異樣的死寂把馬車團團圍攏住。

轉瞬間，車夫的呼喚和兵器撞擊的厲響，還有護衛的呼喝慘叫好似平地驚雷乍起。

葉氏總算清醒，面露驚慌。莫不是遇上了這山間悍匪

“夫人……”小丫鬟也知道大事不好，倉惶往她身邊撲了過來，抖篩子一樣地打著顫。

“別怕……”葉氏一張臉都白了個透，堪堪穩住身形，反倒安慰起這不中用的小丫頭。

兩個人摟在一處，惴惴不安地等。

她出門隨行的護衛，人數不多，可個個都是軍中好手。若是遇上了這條道上的尋常山匪，應是抵擋得住的。

就這樣等了小半盞茶的功夫，外面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一雙手撩開車簾，是個女人，深眉高鼻，手上拽著把染血的刀。

車裏兩個人驚恐抱做一團，那女子哂笑一聲，用不甚流利的漢話吆喝她們下車。

一主一仆瑟縮著從馬車上跳下來，撲在地上，這才看清外面的情形。

日色昏茫處，黑壓壓十來號人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兩個。紀府那幾個護衛早就被卸了兵器扣押在一旁，或死或傷。

葉氏驚惶地把那小丫頭護在身後，戒備地問: “閣下打何處來我……我府上金銀細軟比比皆是，但請留我們一命!”

那女人裹著山匪的破爛衣裳，一張臉輪廓深邃，看上去不像是中原人。

她甩了甩刀尖上的血水，半蹲下身，把這弱不禁風的兩個弱質女流打量了一遍，求證似的開口， “紀恒的夫人”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大概是觸手可得一道護身符吧，小丫頭點頭如搗蒜: “我們家老爺正是甘南軍……軍總兵，紀恒紀大人!”

那女人點點頭，笑道: “那就沒找錯人……把這兩個給我捆起來帶回去!”後一句是對著她那群人高馬大的手下發號施令。

當即有人上來拖拽地上的兩個人，拉扯間，女人的哭聲和尖叫此起彼伏。

遠處草叢裏，葉照皺起眉頭， “那……那不是我們的人吧你們還不動手!”

眼見得那邊一群人被山匪裝扮的暴徒捆起來就要帶走，三樂也是急出一腦門的汗: “謝將軍說讓我們帶人來攔車截人，可沒說半路還有別的人馬啊!”

小山按緊手裏的長刀，不甚確定地揣測，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尋常山匪，更像是異族人。身手訓練有素，像是軍中之人……”

葉照不耐地撇了撇一雙鳳眼， “管那麽多!趕緊救人!”

小山還在遲疑，他帶的這十來號人，半拉子的錦衣衛，半拉子的北境兵，扮作尋常護衛，帶出來主要是保護葉照的。

都說得上身手不錯，可真要對上了未必是外面那群人的對手。

不算多的沙場閱歷告訴他，不可輕舉妄動。

可另一邊的小太歲摩拳擦掌，幾乎是扼腕慨然了， “本王還使喚不動你們了救人!”

他拔刀就跳出草叢往那堆人沖去，三樂驚得一張小臉都白了，一句“殿下”哽在喉頭。

小山當機立斷地對身後一群人下令， “跟上去，護住小……小公子!”

他把刀抽出來，把三樂往草裏按了一按，把人臉都快摁到草皮上了， “你窩在這邊兒別出聲，萬一我們被抓了，去找將軍，他就在附近!”

話音未落，人已經躥出草叢了。

那邊的山匪眼見著草裏沖出一夥兒人，打頭的還是一個毛都沒長開的漂亮小子。

一時間也是驚疑不定，短暫的錯愕後，倉促拔刀相向。

一時間又是刀光劍影，人仰馬翻。

小山緊緊護在葉照身邊，替他擋開那些來勢洶洶的攻擊。

一邊懊悔，不該捎上這唯恐不亂的二世祖，一邊在心裏默念禱告，可千萬別出事啊!將軍怎麽還不來……

三樂白著一張臉窩在草叢裏，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了。

他從未見過此等兇險的陣仗。要是小殿下傷著了一丁半點……他不敢想!

小山肩頭中了一刀，血淋淋地往外湧。

葉照聞見了那刺鼻的血腥味，面露慘白，還在硬撐， “你管好自己!”

小山在心裏罵了一句“娘”，把人死死護在身後，他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

他的人死傷慘重，對面也沒討到好。

那領頭的女匪心如明鏡，知道誰才是這夥人的主心骨。轉眼間，掄起刀就往他們這處砍來。

完了!小山幾乎是眼一閉心一橫地擋在前面，他躲不過這刀，也不能躲。

就在刀刃貼近他面頰的間隙裏，林間淩厲風嘯響起。

預料之中的痛感沒有降臨，他聽見了女人的咒罵和長刀落地的聲響。

他倉惶睜開眼，那異族女子右肩上插著一只黑羽箭，箭鏃上沾著斑駁血跡。

他大喜過望地轉頭望去，山影婆娑處，謝傕正挽弓從馬背上跳下來。

那群山匪死傷慘重，眼見自家首領受了傷，當即往她這處擁來。

女人捂著傷臂，戒備地瞧著步步走近的藍黑罩袍的年輕人。

百步穿楊的身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黑羽箭，她認得，這是涼州謝家的軍中用箭。

謝傕眼神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游移，心裏犯怵，不是為著自己單槍匹馬的處境，是為著身後馬車上藏著的那個人。

事態急轉直下，早就不在他計劃之內了。

刀劍無眼，他只擔心這幾個小的和鄭洵的安危。

“將軍!”小山拖著血水淋漓的肩膀，幾乎是要喜極而泣了。他身邊那幾個懨懨的殘兵也立馬重整士氣。

謝傕沒看他們，直直地盯住那領頭的女匪，笑出三分灑落， “還請刀下留人。”

“你是涼州謝家的人”女人還是那口不流利的漢話。

謝傕把弓負在背上，從地上屍體上拔出一把血淋淋的刀，在手裏掂了掂，笑了笑， “姓謝名傕。”

他話一出口，那幾個茍延殘喘的假山匪就炸開了鍋。

女人臉色慘敗，謝傕的名頭她不是沒聽過，整個北境的人都該知道。

比起這個，她更怕這山林間還藏著些謝家的人馬。

女人恨恨地喝了聲， “快走!”

話音未落，一群人也顧不上地上還在抖索哭著的紀府女眷，訓練有素地退進了林間。

謝傕沒料到這群人如此好打發，確認那夥人確實撤遠了，這才回頭對身後馬車喚了句， “子奚，出來。”

夜半客棧。

三樂扳著小山的肩膀替他包紮傷口，好在沒有傷到筋骨。那傷口看上去實在駭人，這黑小子臉都沒了血色，還是一聲不吭。

謝傕沈默著在一旁看，皺起眉， “是我來太遲，讓你們犯險了。”

小山想聲辯半句得，怪不著將軍，真要怪，還得怪某位殿下非要逞英雄。可又覺得這話有些刻薄了，到底沒出口。

按照原先說的，廟會結束後，小山先帶人把紀夫人截在半道，再由謝傕救人，裏應外合做場戲，最好能讓謝鄭二人住進紀府。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雖是老掉牙的計策，可也是最簡便的法子。

可沒成想，半路殺出另一夥兒人，真刀真槍地幹起來了。這打亂了他們所有的部署，再之後，一切就都失控了……

葉照白著一張臉，為自己的莽撞懊悔， “是我，非要沖出去跟人硬碰硬……”

鄭洵神色冷峻，他早知道葉照無法無天的性子。可這浴血拼殺的，在他也是頭一回見。在那片不見人煙的野林子裏，他的一顆心吊起來又落下去。

他只為這一堆小的擔盡心，獨獨沒憂心過自己，因為他知道有人會護住自個兒。

“也罷，現下那葉氏也救下了。”謝傕怕他動怒斥責，先找話圓場， “今日她受了好一頓驚嚇，趕明兒問一問紀恒的去處。這一頓兵荒馬亂的，紀府還沒來接人，可見，這紀總兵八成不在府中……”

鄭洵這才緩和了神色， “殿下金尊玉貴，就是不憐惜自己，也該心疼身邊一群伺候的人，別叫他們難做……”

葉照苦著一張臉，半句不敢回嘴。

鄭洵該是乏了，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殿下先下去歇著吧。”

葉照沒出聲，磨蹭了一時半刻，到底還是退了出去。三樂攙著小山跟在後頭。

門閂落下來。

眼高於頂的小貴人，別扭著一張俊臉對吊著膀子的小山說抱歉。

他這樣可憐巴巴地示弱，小山便有些忘形，咧開一張嘴笑得沒心沒肺， “沒事兒，我皮糙肉厚。再說，鄭督公和我們將軍什麽關系……”

三樂心下一驚，忙不慌捂住他口無遮攔的大嘴巴子。

果然，葉照一點不傻，他楞怔著張口就問， “什麽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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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我可能更得比較晚，晚上十二點還沒更就等第二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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