輩分

城西山廟會，全秦州城老百姓都慕名而來的盛會，獨屬每年四月初八的沐佛節最隆重。

這座舉城信奉佛教的邊陲小鎮，這一日裏，在山林廟宇中，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活了過來。

梵音繞耳，經筒翻轉，大雄寶殿上金燈熠熠，泥塑金身的釋迦穆尼佛，相由慈悲，悲憫眾生。

隔著一道香火氤氳的煙霧，葉照幾乎是看呆了。

從前他還住在東宮的時候，剛記事的年紀。

每逢新年節氣，會請西北來的紅衣僧到宮裏誦經，通宵達旦地念。

那些鐘鳴鼎食的香火不斷和吵吵嚷嚷的熱鬧光景，照著東宮殿前的臘月寒梅也多了三分生氣。

太子捧卷在手，他的母親，坐在一旁擺弄些針線花草。

泰和殿的公主姑母說過，他母妃和鄭洵像了個五六分。

可他已經不大記得生母的面容了，單單記得那雙柔軟纖手拍打著自己哄睡的情形，還有那些梵音輾轉裏墜在白墻黑瓦角落處的日暮霞光。

後來的許多年，宮中的喇嘛佛會，他沒再踏足過。兜兜轉轉，卻在十多年後的今天，一個偏遠的邊境小城，尋到了一星半點的心中安寧。

幾滴清淚滑過稚氣尚存的臉，那座冷冰冰的寰宇宮城，他大抵是不會想念的，可今日走馬觀花一見的鄉野佛會，或許會永遠銘刻在心。

“你們殿下……在哭麽”小山手耷拉在三樂肩頭，明知故問地求證， “要不要哄哄”

他壓低聲音，湊近三樂耳朵邊蹦出這麽一句。這口氣是有些沒大沒小的，所以才只敢湊在人近前偷偷講。

他一靠近來，大概是被那溫熱的吐息驚到了吧，三樂心裏擰著點不自在，又或是別的什麽。他紅著耳朵掙了掙，可越掙，臉就越紅。

小山不懂他在臉紅個什麽勁兒，被他這麽一通胡亂掙，自己也跟著有些不大自在了。

他摸不著頭腦，也只好撒手放開人。

兩個人一分開，三樂就斜著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瞪住他，嘴裏不饒人地諷刺， “要你多事!”

平白無故地又被刺一下了，小山“呵呵”幹笑兩聲，倒也不生氣，又湊近去對著一主一仆殷勤道: “殿下還沒求過結緣豆吧隨我一道兒去見識見識”

只這一句，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半大孩子就都被他拿捏在了手裏。

三個人撥拉開密密匝匝的人群，吵鬧著往外去了。

大殿鐘聲響過三回，鄭洵端挺著身子，跪在蒲團上，擡頭去看那張勘破凡塵的金面佛相，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謝傕立在一旁看著，只覺這人專註的情態分外可人。

如來佛祖觀世音，諸天神佛在上，他不信這個，卻奢求鄭洵能在這遍地梵音裏結善緣，了煩思。

那些經年的痛與苦，溫酒驅不散的寒涼人心，造就了鄭洵的冷心冷面，磋磨了多少回，才有了那夜月下清冷縹緲到出塵的一抹身影。

那是謝傕所有夙念的緣起，也是他二十多年人生裏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美則美矣，太過冷清。

他很慶幸，從京城到秦州的這些個日日夜夜，他能用手，用腳，用熱血和真心把這個人捂熱了，暖化了，變成一具瞋癡怨怒的肉體凡胎，也活得……更加像個人。

“這裏的廟會比從前宮裏的法會熱鬧太多。”鄭洵站過來扯他袖子，謝傕才回神。

“這種大場面，在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一年也就一回，方圓十裏地的村民都往這裏來，自然是熱鬧得緊。”謝傕垂首笑看他，又指著殿外一處排長隊的地兒， “瞧那邊，齋會布施呢，早早就排上了，都巴巴等著求點香藥烏飯，或是討要些浴佛水。”

“這個我知道，以前宮裏也會煮青豆，分給大家夥，圖個吉利。”鄭洵的眼睛亮了起來，不像個而立之年的權珰，更像個初經人事的少年人，臉上還帶著點追憶往昔的笑意， “那時候，中宮裏皇後娘娘最疼我，每回我得著的豆子比萬歲爺的都要多，他不肯依，追在我後面鬧……”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如夢初醒，扭頭去看謝傕的臉，怕他再像上回那樣鬧性子。

謝傕一彎眸，笑得有三分漫不經心， “走，過去看看。”

他在蜿蜒的大袖子底下握住鄭洵的手，牽住了轉頭就往人群最密集的那處擠去。

擠過潑墨似的黑壓壓人群，鄭洵被半攬住護在懷裏，沒亂一片衣角。

齋會的長隊排得很長，謝傕帶著他老老實實在後頭排著。

他擡眸往前頭的粥棚望一眼，指著一個容貌端麗衣著華美的婦人道: “那便是紀恒之妻。”

鄭洵順著他手指看過去，一位言笑晏晏的夫人坐在桌前，正指揮著仆從施粥布飯。

“這總兵夫人瞧著是個心善的。”鄭洵沈吟， “隔著這麽多人要與她搭上話不易，不若想個法子……”

謝傕虛攬著他，免得他被人群沖撞，也不避諱左右鄉民刺探的目光，輕聲笑， “不急，我們先安心討份齋飯，帶回去溫一溫給幾個孩子分。要……同她搭上話，我有法子。”

謝傕很少故作高深地講話，想來是真有了主意，鄭洵拿眼神去問他。

“這會子人這麽多，她身邊還跟著一群家丁護衛，人多眼雜的，不是個好說話的地兒。不如等她回程的路上去截人。”

鄭洵想了一回，確實如他所說，便也不再多言，與他一同隨著隊列往前挪。

等了許久，他們剛排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水煮緣豆往回走。葉照幾個先瞧見了兩人，幾個人手裏拎著在場子裏搜刮到的物什，大包小包的往這邊擠。

挨近了，葉照才覺出哪裏有些不對勁。

這兩個人挨得太近，近到肩並著肩，袖子攏著袖子。他們，幾時這樣要好了

葉照視線掃過那古怪糾纏在一處的袖子，越看越覺得那手像是在袖子下交握住了。

他惶惶地有些猜測，又不敢深想。

這想法有些荒唐了。

他遲疑著對鄭洵開口: “我們仨想去看浴佛的禮程，阿父和謝大哥也一起嗎”

這話一出，小山和三樂在後頭齊刷刷埋下了頭。

葉照是個性子拗的小子，又養尊處優慣了，沒幾個人能管得了他。

不能光明正大叫鄭洵舅舅，離了皇宮，只要不在冠冕堂皇的場合，人後就偏要喚他“阿父”。

鄭洵懶得與他計較，只是如今他的一只手還在袖子底下被謝傕握著，沒來得及撒開。

左一聲“阿父”，右一聲“大哥”，這不設防的稱呼教鄭洵有些無措，眼角堪堪沾惹一抹緋色。

若讓這小人知道，他倆是這樣的關系，不知道還會生出些什麽事端。

說不上是心虛，還是背著人偷歡的那點子欲語還休的快樂，鄭洵嘴唇動了動要開口，卻喉頭哽塞，不知道該吐出點什麽話才好。

手被緊握住，謝傕像是安撫又像是存心逗弄他，掏著一根手指在他掌心刮蹭一下。

就著兩片黑白袖袍的鋪陳，謝傕多了些明目張膽的恣意，擺出副老神在在的面孔，對著三個半大孩子下逐客令， “你們去玩吧，一個時辰後在廟外頭的岔路口匯合。別耽誤了時間，還有正事要辦。”

出京的這一路上，葉照每日纏著謝傕走上些功夫，哥倆好地滾在一處，對他說不上言聽計從，也算得上是禮讓三分，也就不拘禮了。

聽了這話，葉照本該轉身走的，可他沒有，興味盎然地抓住話頭就問， “什麽正事”

不僅不走，還往他們這處挨過來，挨著挨著幾乎要生生擠進兩人中間。

鄭洵蹙著眉，只怕敗露了，心裏一急，就想要在袖子遮掩下悄然掙開手，謝傕沒讓。

他挑著眉對身後的兩個人使了個眼色。

當即就有人上來拖住葉照的膀子，禮貌客套卻談不上莊重地把人往大殿那處引。

三樂扯著嗓子歡歡喜喜地念， “儀式快開始了，殿下快著些!”

一邊念還一步三回頭地往鄭洵這裏瞧，有些邀功似的機靈勁。

等到三個人影子都沒入了潮水似的人群裏，謝傕這才得逞似的轉頭笑看鄭洵， “子奚，方才掙什麽是害羞了”

鄭洵眼睛裏閃爍著惱意，心裏卻是快活的，還藏著點揭不開的晦澀， “他叫你哥，這真是……”

周圍人群紛雜，謝傕不管不顧地把人往懷裏拖了拖，嗤嗤地笑， “怎麽，有人是覺得這輩分亂了”

鄭洵有些無奈地嘆口氣，他拿這人真是半點法子也沒有，盡由著他胡來了， “下次不許!”

謝傕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大言不慚: “不許什麽不許我人前抱你，還是不許我和小殿下稱兄道弟……”

鄭洵一張臉雪片似的白凈，經日頭暖洋洋一照，有著暖玉生煙一樣的好顏色。

他只惶惶說一句， “不成體統了。”究竟是怎麽個不成體統，他自己一琢磨，就覺得既羞還怯。

謝傕眼睛裏搖曳著笑意，瞧了又瞧，只覺得懷裏人有些異常柔軟的可憐樣兒，便也溫聲開解， “別急，讓他給我擡個輩分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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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今天循環的是吳雨霏的《我本人》。真的好愛。

上周才更了一章，很謝謝還在等的大家。下周我爭取勤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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