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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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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

第二日天沒亮,小山就來敲門,他料到謝傕在鄭府。

一大早的,火急火燎來尋人。謝傕睡得正迷糊呢,著急忙慌地穿衣下床。

鄭洵慢悠悠醒轉,及腰的長發鋪陳在胸前,燈火昏暗處,真有幾分頹唐美人的意思。他拿手去揉一把眼睛,睡眼惺忪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謝傕回頭在人額頭上啜一口,柔聲哄,“我出去看看,你再睡會兒。”

床上的人倒聽話,軟綿綿翻個身,咕噥兩句,又睡過去了。

謝傕理著衣袍往外走。門一開,三樂和大喜幾個都在,齊刷刷地掉頭看他,眼裏有著怪異和探究。

他們的督公,往日裏冰雪一樣高不可攀的人物,就在昨夜,徹徹底底地雌伏給了眼前這麽個不著調的年輕人。

這眼神著實有些耐人尋味,謝傕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埋頭就走。

小山在門邊兒等著,一見著他,就撲上來,“將軍,牢裏出事兒了。段大人昨夜在獄中自盡了!”

“什麽?”謝傕傻楞在原地,說是驚訝,可其實也在猜想之中。

只是他不曾料到,段睿成一心求死到了這個地步。短短一夜,事態急轉直下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轉圜一二。

“去……去段府吧。”謝傕轉頭就走。事情到了這個分上,最緊要的還是活著的人。

等他到了那邊,段府人顯見是已經接到消息了,院子裏燈火通明,鬧鬧嚷嚷,哭天搶地,亂作一團。

府門外的禁軍已經撤了個七七八八。謝傕知道,段尚書的死,勉強換得了段府上下活路。

謝傕一路往裏走,被那哭聲揪著心。一直到內堂,段夫人伏在榻上悲戚戚地哭。

這家裏的頂梁柱算是塌了,如何不哭呢?

是段顯先見著了他,紅著眼撲上來拽他袖子,半天只從牙縫裏蹦出了聲“表哥”。

眼見得這一府上下亂成一鍋粥,謝傕心裏也窩著難受。

他信手拍拍段顯的背,只能替他們為將來做打算,“節哀,先了解後事吧。等這邊事了,你和姑母作何打算是去蜀郡,還是與我同上西北?”

段顯垂著頭,囁嚅了半晌,“父親留下些錢財,遣散府中仆從,還能剩下好些。母親身子弱,又傷心過度,還是早些送她去蜀郡和姐姐團聚。”

他說了這許多,獨獨沒有說自個兒。謝傕知道,這是突遭打擊還沒回神,他如今是這家中唯一的男丁了。

再多的勸慰也是徒勞,謝傕只好拍著他胳膊,“你要與我去西北也成,好過在這京城窩著。”

段尚書的屍首在下午就被押送回府。懸了梁,死得利落。

謝傕幫著操持了一圈事兒,等到天快黑下來的時候,鄭洵帶著三樂來尋他了。

“隨我進宮一趟。”他站在近處堪堪留出些距離,面上不大自在。兩個人一靠近,就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空氣裏是暗流湧動。

謝傕也有些不知所措,昨夜裏顛鸞倒鳳,他們已然是肌膚相親了。可離開了那方寸暗室和幽暗燈火,再見面,就有些情怯。

“這個時辰進宮,是為著什麽事兒?”就快到宮門落鑰的時間,他一個外臣,這時進宮去,於理不合。

“聖上要見你。”鄭洵微微湊近來,再把話說分明,“禁軍能這麽快撤人,一定是宮裏有了旨意。這事或許沒有你我看到的那麽簡單……”

謝傕跟著鄭洵的車馬到了宮城邊,兩人顧念著避嫌,前後腳到的昭陽殿,再一道聽傳。

殿中燭火燃得正旺,香氣滿室,天子伏在案上臨摹字帖。聽見人進來了,頭也不擡,溫聲道:“你們來了。”

謝傕和鄭洵偷著對視一眼,一道行禮。

皇帝擱下筆,往他們這處來,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西南貪墨一案已了。罪首伏誅,六部朕也掌握了大半,這是喜事!”

他是真高興,根本不管死的是哪個大員,只要是他想要的結果,別的都無足輕重。

“謝將軍,朕知道段家與你有些淵源。段尚書瀆職貪墨,是大罪。朕念其家中老幼無辜,不行株連,已是法外開恩。”一雙鳳目在謝傕面上逡巡,神色溫和有加,可話裏話外是爐火純青的恩威並施。

“謝主隆恩。”謝傕跪下去行禮,大概是心神不寧吧,“咚”的一聲砸在地面,聽著都疼。

鄭洵在一旁冷眼看著,知道他言不由衷,心裏也跟著難受。

等人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下意識就伸手去扶一把。他忘了這是在禦前,這一扶就有些逾矩了。

好在聖上沒有多想,京城裏那些關於他兩個亂七八糟的流言,隔了一道宮門,暫且沒有傳到昭陽殿中。

“陛下召臣等進宮,是為著什麽事?”鄭洵險見自己敗露了,趕緊把話頭挑開。

皇帝笑笑,坐回鑲金嵌玉的禦座,“謝將軍,朕要你回西北去,不日啟程。”

謝傕心下大驚,雖說按著原定的行程,也快到他離京的日子,可突然為何這樣急?

“西南的貪墨案,牽扯出的遠不止區區三十萬兩白銀。那源源不斷的銀子,幾經輾轉,都流去了甘南和川北……將軍,你可明白朕的用意?”

這話一出,連鄭洵都變了臉色。那些臟銀,去的是葉臻一手掌控的北境軍中。並非戰時,這麽多的銀兩到了那邊是什麽用處?葉臻,到底意欲如何。

他早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囤銀擁兵,暗中謀劃的這些,實在叫人心驚。

段尚書的倒臺,讓葉臻失了左膀右臂。不管他在籌謀些什麽,勢必加快部署。這就是天子急著讓他回涼州的因由。

“朕相信謝家上下,且讓子奚隨你一道去,就著阿照就藩的名頭,你們來做朕的眼睛,也是震懾甘南一脈的意思。”

皇帝把那幅桌面上的字用兩根手指拎起來,雋秀齊整的簪花小楷,在燭火下搖曳著重影。

有一瞬間,聖上的面容也模糊了起來。他看上去像是只離群索居的孤鶴。大抵是有些神思游離了。

“子奚,此去山高水遠,下次再見,不知要到幾時,再幫朕看一看字吧,就像從前在內書堂那樣。”

皇帝這樣說,眼神卻透過單薄宣紙,不知道飄到了哪裏去。

鄭洵面色凝了起來,上前幾步,沒有細看,只恭謹垂首道,“萬歲爺的字,一手簪花楷,出神入化……只是這字過去秀氣文弱,配不得陛下的九五之尊……”

“從前你不也寫?朕瞧著好看,這字還是你手把手教的。那時候朕什麽都要照著你學,天天追在後頭跑,叫蘅哥哥……”天子是真的感懷傷神了吧,說了禁忌的話,卻渾然不知。

“陛下!”鄭洵直挺挺就跪到地上去。往事久遠,那都是少年時玩在一處的事兒,今非昔比,皇帝要追憶,他卻不敢逾越半分。

比起冒犯皇威的顧忌,他更掛心身旁謝傕的想法,他聽了這些話會作何感想……

謝傕確實是多想了,一張臉都白了下來,頹敗,驚心。

他從不知道,鄭洵和天子年少時竟然如此親密,到了兄弟相稱的地步。心裏那點子模模糊糊的念頭,羨慕或是嫉妒,燒著他的心。

到這時他才知曉,不管那個人是誰,只要曾與鄭洵親密無間過,他都嫉妒得發瘋。非要問為什麽的話,大概是那些歷久彌新的回憶裏,從沒有謝傕這麽一個人。

鄭洵的過往他不曾參與,那風雨飄搖的十年,陪在他身側的人也不是他。

兩人從昭陽殿退出來,謝傕徑直就要出宮回府,一聲不吭的。

鄭洵隱約琢磨出這人興致低落,卻不知原由。只好去拉他袖子,溫聲道,“你沒有車馬,回去好一頓折騰,一道回我那宅子。”

謝傕停下腳,梗著脖子,嘴裏的話有些發酸,“宮中人多眼雜,你與我還是分開著走……”

“又在鬧什麽脾氣?”鄭洵嘆一口氣。這真是好不講道理,他什麽都沒做,他就與自己鬧起性子。

“我只是……”謝傕跺了一下腳,有些吃味,還有些窩窩囊囊的委屈,“怎麽誰都待你格外的好,那我對你的那點好,就也不值一提了!”

鄭洵總算知道這人在為著什麽鬧了,有些想笑。

像對弟弟那樣擡手摸了下他的頭,也顧不上來往宮人瞧見,整個人朝他偎了一偎,輕聲說,“可我只要你。你待我的好,總歸和旁人不一樣。”

被這樣一哄,謝傕很是受用。一整天的沮喪心事,也都有了著落。

他貼著人身子,有些心猿意馬,別有用心地小聲嘀咕,像是撒嬌,“我只要你,也只有你。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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