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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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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袖

泰和殿在宮中東南,謝傕在宮中往來了幾回卻還是頭一次來。

他隨著領路的大宮婢等在殿門外,說是公主在梳妝。謝傕心裏打鼓。和趙首輔的過節,說大也不大,說小又確確實實有過,不管怎麽說,打的都是公主的臉。

這位公主殿下他只見過一面,看著也是和藹可親的。可深居內宮卻擁有一幹高門士族的擁戴,幾欲和鄴王分庭抗禮,又豈是好相與的。

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有內侍出來傳見。是三樂,穿著僉書服飾,竟也還算是有品階的,人看著也穩重了許多。

謝傕跟著拐進內殿,眼觀鼻鼻觀心,只盯著腳下的路。屋子裏燃著香,不知名,香味有些濃郁,摻著點脂粉氣。

謝傕在明晃晃的殿中央行跪拜禮,沒人應。公主絮絮和身旁的人閑說著午膳後的玫瑰百合粥,他聽出來是鄭洵的聲音,還有一個女宮婢。

一群人說說笑笑。

謝傕沒擡頭,隱約覺得有一雙眼睛有一下沒一下在自己身上逡巡。

他跪到膝蓋骨都被冰冷冷的地板凍得發冷,鄭洵開口叫了一聲“公主”。過了小片刻,公主才懶洋洋地發號施令:“將軍,免禮吧。”

謝傕忍住膝蓋的發麻,從地上爬起來。這才看清屋子裏的情形。

長公主斜倚在金絲楠木的羅漢榻上,挽髻低垂,一雙鳳目和天子像了個七八成。

臉上神色倒是平和,漫不經心的,帶著捉摸不透的可親可近似的。

一左一右侍立著的是鄭洵和一個四十來歲的嬤嬤。

“將軍知道本宮為了什麽請你來?”公主一針見血地問。

謝傕微低了頭,“是。”

“不與你拐彎抹角了。”長公主淡笑著,“阿音是我看著長大的。模樣心性在這京中也是一等一的好。小將軍且說說,如何就入不得你的眼?”

“首輔大人的千金定是好的,臣行伍之人,比不上高門子弟。是謝傕不配。”他說的是大實話,無關喜歡與否。

“將軍當然比不上這京中其他世家子弟。”公主半點不留情面,“可難得她自個兒喜歡……你沒有與人處過,就當著半個朝廷的官駁了一個姑娘家的體面。豈不是太不懂事?”

謝傕凜然,這是鐵了心要拿這事與他為難了。

他作了最壞的打算,可這事兒說到底可大可小,不至於牽連到西北。他便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擡手作揖,“臣處事確有不妥,但聽公主殿下責罰。”

“責罰?”公主收了笑,聲音冷了下來,“說到底,小將軍是顧忌著西北軍和謝老將軍,念著聖上的恩威,才洪水猛獸一樣地避著趙家和本宮……本宮都知道,也談不上責罰。”

這話說得不溫不火,謝傕卻聽成了十成十的不悅。

他一下撲在地上,有點子懼,可到底話說得鏗鏘,“臣做錯了什麽,都一人擔著。父親遠在西北,對京中事半點不知情。請殿下寬宥。”

這回當真是禍從天降有理說不清了,他第一次在心裏後悔,那日就不該隨段顯去那勞什子梅花宴,招惹了這一堆的恩怨!

“哎,看把人嚇的。”公主轉頭對鄭洵打趣,那笑聲裏帶出點少女一樣的活力。笑完了從羅漢榻上起了身,一雙緞面鑲金線的鞋踱到他眼底,“將軍快請起來吧。”

一只玉手紆尊降貴地,把人往起扶。

謝傕哪敢真讓她扶,趕緊順著那個力道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隔著這個距離,他瞧清楚了公主眼角細小的皺紋。

“你念著陛下,這是好的。作弟弟的不成器,作姐姐自然都該多擔著點。”那眼角的細紋也舒展了似的,話裏帶著幾縷漫不開的疲憊,“謝將軍,本宮的敵人從來不是昭陽殿上的那位。你多心了。”

謝傕驚了一下,這回也當真看得分明了。

外面的人全都以為,泰和殿和鄴王府經年累月的權力爭鬥,架空了高位上的年輕天子。

可如果沒有這些爭鬥,或者說沒有能勉強與鄴王葉臻分庭抗禮的昭陽殿,那天子的至尊之位還能坐得住嗎?

一母同胞的姐弟,摻雜了再多的權欲和算計,到了對上掌控朝廷挑戰皇權的權王時,她總歸是念著骨肉親情的。

這個道理他先前看不明白,被泰和殿桎梏了多年的天子,也未必看得明白。

公主並非執意要拉攏謝家,只是見不得他偏向鄴王一絲一毫。

若西北能為公主馬前卒,那是最好的。退而次之,哪怕持身中正,那也是好的。

可鄴王出身軍中,與西北有著千絲萬縷的幹系。

謝家的忠心,萬歲爺或許信,泰和殿卻是斷然不肯冒險的。

趙三小姐對他有了一丁點的情意,公主和趙家都樂得順水推舟。還有什麽能比一樁好姻緣,更能栓住他這麽個人和幾十萬西北軍賣命的呢?

可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便是不留一點情面,由不得泰和殿這位主兒不惱。

“話說到這個份上。將軍,趙家的女兒你還要避之千裏嗎?”公主一斂神色,寬厚也是有限度的。

謝傕心知這回沒法再隨便搪塞了,但若真按著她意思和趙三小姐兩相來往,只怕事情會更失控。

他在心裏想了一回,關於那位名動京城的小姐,他就連模樣也記不大起了。或許……不管她是首輔千金還是誰家的女兒,對他來說真的有分別嗎?

他沒想明白,但福至心靈一般,有了自己的打算。謝傕做賊心虛地擡眼瞄一眼鄭洵,人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他一咬牙,抱拳對公主行了一個禮,面色不改地信口開河:“臣……臣並非獨獨不鐘意趙小姐,臣,只是不喜歡女子……”

“不喜歡女子……”公主詫異地把他打量了一回,一雙鳳目微擰,“你……”

“說來實在難為情,但,臣確實是有斷袖之癖……”他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

大夏開國幾百年,民風奔放,斷袖之說在這京城中也早就有,雖則少見,但總歸不算天方夜譚。於他,眼下是一個絕佳的推脫借口。

謝傕再打眼一瞧,屋內人聽了這話都是一臉驚詫,尤其那渾小子三樂,眼睛瞪圓了,神色誇張地來回打量著他。

他趕緊去看鄭洵,那人又是低頭看地,站成一尊巋然不動的雕像。從那一點秀麗的下頜線條裏,謝傕沒瞧見驚異,是冷淡,或許還有點嫌惡吧。

他的心沒來由地揪了起來,是了,這等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趨避才是常理吧。

“你竟然……”公主神色恢覆平靜,“你爹知道嗎?”

堂堂北境掌權人的獨子,竟然是個斷袖,門第香火就要斷在這裏。

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父親,自然不知……”謝傕聲音低了下去。他爹要是知道,只怕就是遠在北境,也要千裏奔襲過來把他打得半死。

“所以你心裏鐘意的是葉臻?”公主石破天驚地說出心底那個離譜但很有可能的推斷。

謝傕一擡頭就想矢口否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其實他大可以杜撰一個莫須有的意中人,可這會兒他連看那人一眼都不敢。

公主踱回榻邊,她在等,等他否認,他沒有。

沈默,就是默認了。那葉臻對謝傕呢?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是什麽樣的人,她最清楚不過。

“本宮就知道……賤婢生的兒子,就該是這麽個貨色!這麽多年了,還是狗改不了吃屎……”公主笑得諷刺,面上是明晃晃的嫌惡,還有些怨憤。

話說得難聽,謝傕總算回過神,這下誤會更大了。

他還沒來得及反駁,長公主就把手邊的白瓷茶盞擲了過來。與此同時,鄭洵神色慌張地喚了一聲“殿下”。

那杯子堪堪落在他腳邊,碎了個稀巴爛,幾點茶沫子沾上他的黑靴。

謝傕怔住,只去看那人。方才,他分明聽見了他的聲音,焦灼的,惶然的。

他去看鄭洵的眼睛,那裏面或許有一星半點他想探尋的東西,可是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

鄭洵臉上驚魂未定,撞上他的視線,就移開了眼睛。

“阿洵!”公主臉色發白地喚。鄭洵趕緊欺身過去把人扶穩坐回榻上。

“送客!”長公主聲音冷了下來,再不看謝傕一眼。

等在一旁的三樂立刻上來把人往外帶,好像他這人臟了這殿一樣。

要說難受,謝傕不是沒有的,但他也只是木然地退了出去。這泰和殿,往後應該不會再踏足了。

他這算是徹底得罪了長公主吧。謝傕在心裏苦笑,來京城個把月,所有的事態都超出他的掌控。

他把整件事回想了一遍,他原是有心要退居事外的,可是從哪裏開始行差踏錯的呢?大概是從那夜的雪色月光下的一眼萬年吧。

一想到這個人,他心裏就墜著疼。

三樂直把謝傕領到了偏殿轉角處,回頭有些不客氣地開口:“將軍,請離我們督公遠著些。”

“嗯?”謝傕像是被人戳破了白日妄想,被拉回了神。

“既然……既然將軍喜歡的是男人,又和王爺有那些個瓜葛,公主是容不得您的,還是請離我們督公遠些!”

三樂一張臉上顏色變幻,他年紀小,一心護主,只怕謝傕再糾纏自家主子。話直楞楞就出了口,也顧不上身份了。

謝傕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真心話,“不管發生什麽事,我不會牽累他。”

“怎麽能不牽累,公主已經動了怒……”三樂搶白,話沒說完就被喝斥了一聲。

謝傕有些喜出望外地回頭去看那人,鄭洵立在兩米開外,神色有些蕭索。

小內侍識趣地退開了,謝傕立在原地等,等他說些什麽。

鄭洵往這邊走了幾步,立在檐下。那雙有些單薄的唇,在謝傕的眼神下動了動,“你,你當真……和葉臻……你們?”

話支吾著,到底是失落呢還是嫌棄呢,謝傕琢磨不透那吞吐的語氣裏藏著些什麽,他有些悵然地喚了句“子奚”。

鄭洵這才挪過來看他一眼,謝天謝地,聲音還算溫和,“你若真和他是……那種關系,公主不會容你的……讓我想想……”

原來是擔心?還是為著報答他先前幫忙?想什麽,鄭洵沒說下去,大抵是怎麽幫他這回。

謝傕原以為這人是厭棄了自己,可不是,他在擔心他。

幾乎是受寵若驚的,謝傕朝人邁近一步,也覺得自己荒唐了,“我和鄴王沒什麽關系,左右不過是為了搪塞趙家一事,這才病急亂投醫……結果越描越黑……”

鄭洵神色緩了緩,像是松了口氣,“既然是誤會,那總能說清楚,事情還沒有那麽糟。”

謝傕半貼住人,幾乎蹭到了人家腰上的羊脂白玉佩,有些沒臉沒皮地低聲說,“我不中意他,我……我喜歡……”

那個“你”字膩在了話尾的旖旎裏,他也終於看明白了自己的心。可他不敢把話說明白了,若這個人被自己嚇跑了,他就真的沒轍了。

鄭洵微擰了擰細長的眉,像是明白了,又大概沒懂他的心,只失魂似的喃喃一句:“不管是誰,只要不是葉臻就好……”

謝傕心一沈,只要不是他就好?為什麽……他又想起那夜王府暖閣內的事,被他刻意忽略了這麽久,一翻出來,就讓他心酸也心疼。

謝傕幾乎是急了,“我知道,鄴王是個好男色的。他,他莫不是對你……你們才是……”

鄭洵睜大一雙眼睛,半晌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他從未見過的乖戾神色,還有些不自在的紅,“謝明川,你在胡說什麽!我……和他沒關系!”

聲音動了怒,這是頭一回叫他的字。

謝傕管不了那麽多,“那為什麽不能是他?”

鄭洵臉皺了起來,一雙往日裏水潤潤的眼,眼角飄了紅。

他默了許久,像是在回憶一件久遠塵封的舊事。

半晌才有些吃力地說:“先帝曾經替殿下賜了門婚,可那人,那人就是……和鄴王有了這些瓜葛,傷了殿下的心。所以,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公主眼裏容不下沙子。”

“啊?”

謝傕傻楞著瞪住一雙眼,這……還真是與他心裏想的風馬牛不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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