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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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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

從北境來的謝小將軍是個斷袖,糾纏上的還是京中一等一的實權頭把手鄴王葉臻。

五花八門的流言,用不到三五日,就從泰和殿傳遍了內宮,再傳到了大夏大臣王公們的府上。

這西北來的不打眼的四品小武將,突然在京中有了些存在感,以一種並不光鮮的姿態。

說什麽的都有,謝傕並非完全不在意,但旁人不過是當作飯後談資,說完便也就罷了。

這當中反應最激烈的當屬謝傕的親姑母段夫人。

眼見著他年紀輕輕就要走了歪路,段夫人那真是急似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把京中最出挑的姑娘都讓他見上一面,也好把人拉回來。

謝傕由得她折騰,左右敷衍一下罷了。比起自己這邊,他算是平白牽累了鄴王的名聲。

他主動登門謝過一回罪,可人家好像沒事人似的,半點沒被那些個無中生有的傳聞煩擾。

葉臻什麽風雨沒見過,他巴不得謝傕被長公主完全厭棄。如此一來,謝傕這個人和西北軍的助力,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不僅不怨,還比往日更熱絡地招攬謝傕。

因為心裏有愧,每每遇上葉臻的宴請,謝傕也就不能不留情面地斷然拒絕了。來來去去,也有那麽一兩回應了邀約的。

就這樣半推半就地過了好幾日。他已經快習慣京中人的議論和揣度。

日子走到了三月的開頭,沒有等來滿城春花初開,倒是先聽說宮中鄭掌印病重的事兒。

謝傕聽了消息的當晚,就披星戴月地去了鄭洵在朱雀街的私宅。

他拿不準人在宮裏還是府上,泰和殿那一日後,兩個人再沒見過,這一回算是碰運氣來的。

來開門的是一個臉生的守門小宦官,公事公辦地告訴謝傕,督公病中不見客。

謝傕慶幸自己運氣好,沒見著人哪裏肯折返,一頓好說歹說,這小火者才肯去通報。

他在門口等了足足小半刻,才另有小火者打著燈籠出來引路。

他跟著人在不大的院子裏東拐西拐,就來到了上一回的大屋。

謝傕在門口頓住腳,正了正來路上淩亂了的衣襟,這才擡步進門。

屋子裏燃著幾只冷白蠟,照得昏黃冷清。謝傕聞到了空氣裏若隱若現的藥草苦味,這間屋子的主人正病得正纏綿。

外間的廳子裏只立著一個規矩站著的值夜小宦官,見人進來了,打起面前隔開裏外間的白玉珠簾,意思是請他進裏屋去。

謝傕近鄉情更怯一樣的,慢悠悠踱進去。

打人進屋,鄭洵就聽見了動靜。只是他病得起不了身,只懨懨地斜靠在黃花梨木架子床上,厚厚的棉被半裹不裹地繞在身上。

謝傕眼見著人比前幾日清減了不少,此刻半躺在床上,頭發也散了下來,面色白裏透著病氣潮紅,可憐得緊,眼睛都發酸了。

病得這樣重,屋裏也沒個伺候著的人,顯見是有意支開了。

他怕是感動吧,更多的是心疼,就有些猴急地撲到了人家的床前,也顧不上禮節儀態了。

“就這麽幾日,怎麽就病得這樣重了……”他想去握一握那雙平放在被子上的纖細白手,到底沒敢,只抓著緞面被子的一角。

“不過是換季感染風寒,不打緊的……”鄭洵聲音很輕,話說到一半就趕緊別開臉,一頓急促地咳嗽。

他像是一棵風中搖擺的枯樹,咳得身子都佝僂了起來。

謝傕心急,手忙腳亂地去倒了一杯水過來,遞到人手中。

鄭洵有些艱難地喝了兩口,總算是順過來了氣。

他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副枯敗羸弱的病容的,接到通報時,也說不上是為什麽,就破了一回例。

他有話要問,“這幾日,你……可曾遇著了什麽難處?”

謝傕哪裏還顧得上自己那點子被人非議的苦悶,報喜不報憂,“我一切都好……你這病,請醫官看過了嗎?”

床上的人淡笑了下,露出三分病態的靜美,“小殿下把半個宮的禦醫都請了個遍,日日往我這府裏頭跑……”

他這身體不中用,大羅金仙看了也得不著速成的藥方,只能好生將養。

謝傕是從小在泥裏打滾林子裏抓雞長大的,西北長年嚴寒的天,別說是重病了,連小風寒也沒有過兩回。

他沒怎麽生過病,卻實打實地心疼鄭洵而立之年就病痛纏身。他與自己不同,像是株溫室裏嬌養的花,禁不起一丁點的風吹雨打。

“公主應過我,這件事到此為止……至少,不會傷及你安危……”鄭洵病弱游絲的纖細聲音震在他耳畔。

聲音那麽小,卻震得他心痛如摧,又是感動,又是心酸。

他終於按捺不住了,伸手碰了碰鄭洵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苦著一張臉殷殷道:“子奚,你這樣為我掛懷,我真高興!”

甫一觸到那溫熱的手指,鄭洵怔楞了片刻,慢半拍地把手往回收了收,臉上是有些驚詫和不自然的情態。

謝傕瞧見了,知道他是被自己唐突了,沒敢再造次。

但他有滿腔的衷腸想訴說,恨不得把自己一顆亮堂堂的真心捧在人跟前,情深意切地想要說出些什麽,“子奚……”

這當口門外有了動靜,有人風風火火地往屋裏來。

“叫你們伺候著伺候著,人都伺候到哪去了!”一道有些驕橫的聲音響在門口。

“小殿下,督公他……”是三樂的聲音,想要攔人,急得破了音。

謝傕和鄭洵倉惶對視一眼,都有些慌亂。

已經是掌燈時分,他一個外人,和病重的主人同處內室,誰看見了也要多想幾分。

謝傕趕緊從床邊跳開,人剛站穩,就有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穿簾而過。

來人十五六歲,玄色蟒袍,戴抹額,稚氣的臉上是養尊處優的貴氣天成,長著一雙葉家皇室祖傳的瑞鳳眼。

猝不及防地和謝傕打了一個照面,兩個人都是一楞。謝傕猜出了他的身份,這位深宮裏的小貴人入夜時分竟逗留在此處。

來人一臉驚詫,看看謝傕,又看看鄭洵,遲疑著開口,“阿父……”

鄭洵不想他在人前這樣稱呼自己,忙喚了聲“殿下!”。

這一情急,又開始劇烈地咳。

謝傕想上前去扶人,那玄色袍子先一步旋踵撲到了床前。

幾乎是把人半拖著抱在胸前,動作不大熟練地拍著背幫他順氣。

謝傕在原地看著,沒好動作。

又有人打簾進來了,是三樂和一個沒見過的短打裝扮的內侍,腰間配著刀,手上還端著個托盤,一碗藥正熱得蒸騰。

三樂見著謝傕沒有多大反應,那短打小宦官顯見是吃驚,不住地拿眼睛去瞟三樂想求一個解惑。

那邊鄭洵終於止了咳,小貴人頭也不回,幹脆利落地發號施令,“把藥端過來!”

藥遞上去了,他就著碗把藥給人灌下去,那動作不大熟練但貴在自然,半點不像個金尊玉貴的皇孫。

謝傕去瞧鄭洵,他擰著兩道眉,有些狼狽地吞咽著藥湯,看著都苦得發緊。

終於喝盡了,玄色袍子又從床邊取出備好的方帕遞到鄭洵手中讓他擦嘴。

一頓忙活完,這才從床邊退開,回頭瞪著眼打量謝傕。

謝傕覺得這小人的神色談不上和善,甚至還有些惡狠狠的提防。

鄭洵也瞧見了,虛著一把聲音開口,“殿下,這位是明遠將軍,西北就藩的事,將軍幫了我們大忙,該是當面謝一謝的……”

玄色袍子神色緩了緩,終是擡了擡袖子,老神在在地致謝,“謝過將軍。”

謝傕緊趕著回禮,“見過小殿下。”

他是沒什麽被貴人感謝的歡喜的,說不清道不明地,被鄭洵那個“我們”刺了心。

雖然知道人家這是相依為命的父子親情,和與自己相處時若即若離的態度比起來,自然是親近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羨慕每一個能和他這般毫無芥蒂親近的人。

“謝將軍深夜還來探望……鄭掌印,真是有心了。”

葉照人小,可鬼精似的,瞧出了這兩人中間微妙的氣氛,窩著滿肚子的疑問和芥蒂,隔靴搔癢地道。

“鄭督公先前也幫過下官幾回,聽說他病了,回府的路上順道來探望一下。叨擾了好一會子,正打算告辭。”

謝傕知道自己該走了,夜已深,他留在此處多有不便。

“那好,改日本王再登門謝禮。大喜,送將軍回府。”他喜聞樂見地半點沒有留人的意思,轉頭吩咐那個短打裝扮的內侍。

話說到這份上,謝傕只能是走人了。他又巴巴地望了一眼床上的人,抱拳道了聲“保重”。

鄭洵窩在床上,大概是虛弱極了,只虛虛地點了點頭。

謝傕便跟著人出去了,他是有些不甘和不舍的,但此刻也只能忍著了。

待人走遠了,葉照扶著鄭洵躺下,還煞有其事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鄭洵不動聲色的,淡淡道,“大晚上,怎麽就冒冒失失到我這屋來了。”

葉照俊生生的小臉凝著,“到了該吃藥的時辰,左右沒見人來伺候著,一時心急就……”

他沒了氣勢,平日裏也是不會不打招呼就往鄭洵屋裏闖的,“阿父,這人是哪門子的朋友,深夜來探病,我最近聽了他好些傳言,都是不大正經的……”

鄭洵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不大正經”幾個字沒來由地讓他有些堵,“人家幫過你,下回備好禮上門謝過才是。傳言真真假假,我只教過你知恩圖報!”

話說出口,帶了嚴厲。葉照有些窩囊地縮了縮脖子,徹底沒了氣焰,“阿父……”

“殿下長大了,也是封了王的人。往後不要再這麽稱呼臣了……”鄭洵嘆口氣,是累極了,“去歇息吧。”

葉照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些什麽,總歸是咽了回去,領著三樂退了出去。

“這謝將軍幾時和阿父如此親厚了?”剛出了房門還沒走遠,葉照就劈頭蓋臉地問。

三樂眨巴著眼睛,思量了一圈,實話實說地回稟,“先前打過幾次照面,又來府上吃了酒,算是熟了些。前兒個,謝將軍沖撞了公主殿下,督公替求了情……大夜天的在泰和殿外跪了兩個時辰。”

葉照眉毛都要飛上天,“原來是這麽病的!早前怎麽不說!”

三樂心想,督公不讓說,小祖宗您也沒問啊,找誰說去?

他倒是機靈,自己不敢管的也只有這位敢插手了,只模棱兩可地說出自己的顧忌,“這謝將軍是個好男風的,還和鄴王府那位有些幹系,殿下得勸著點督公……”

葉照有些火大地跺了一腳,橫了三樂這小內侍一眼。這群不中用的,什麽樣的人也不攔上一攔。

想起謝傕那眼巴巴望著鄭洵的樣子,他越發來氣了,心想,人幫了自己,還禮回去就是。

可下次見面,他非得讓這四品小武將知道--不該再來折騰屋裏這位身子骨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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