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脫敏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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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敏治療”

沈幕川跟著個只到他大腿高的小男孩走到了廚房前。

廚房門半敞著,裏面抽油煙機轟轟響著,小男孩站在系著粉色圍裙的女人身後,仰望著上方滋滋作響的鐵鍋。

小男孩太矮,仰頭也看不到鍋裏是什麽,沈幕川站在門外卻看得清楚。

黝黑的鐵鍋裏正在熬著糖漿,糖漿越來越濃稠,顏色肉眼可見有了焦色。

可以關火了,沈幕川突然想到,這時背對他的女人“哢噠”一聲將燃氣竈轉鈕轉了半圈,鐵鍋下的藍色火苗瞬間消失。

背對他的女人把盤子裏提前炸好的地瓜塊一股腦倒進淺琥珀色的糖漿裏,鍋鏟快速翻幾下,幾秒後,一盤拔絲地瓜出鍋了。她擡手關掉上方的抽油煙機,廚房裏轟轟的響聲終於停止。

女人左手端著剛出鍋的拔絲地瓜,右手拿著裝了涼白開的小碗,一轉身才發現身後默默站著的男孩。

“等不及要吃了?”女人開口的聲音有些熟悉,“咱們快去餐桌上吃。”女人用手肘碰了碰小男孩的頭,示意還站在原地的男孩趕緊和她一起出去。

沈幕川看著小男孩跟在女人身後走去餐桌,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地瓜。

地瓜在空中拉出長長的銀白糖絲,男孩的手很穩,動作小心,小手臂舉到最高處地瓜下面連著的糖絲也沒斷。

男孩手裏提著糖絲不說話,眼睛卻亮閃閃看著對面的女人。

女人伸手揉揉他的頭,溫柔說:“真棒!”

“對了,再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呀?”

男孩想了想,想了又想,才回答:“沒有什麽想要的。”

“現在這樣就挺好,就一直這樣下去吧。”

“傻孩子。”女人的眼睛很美,笑起來像彎彎的月,裏面盛滿了溫柔的嗔怪,“現在這樣算什麽好生活,等著吧,很快、很快,你就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好生活了,幕幕……”

沈幕川瞬間從夢中驚坐起身,錦輝的蠶絲被滑落腰際,空洞的眼望向四周,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沒有任何人。

他伸手去摸,很快摸到了熟悉的燈繩,一拉,燈光點亮了黑暗。

是他的臥室。

剛才只是個夢。

只是,許久沒做過這個夢了……

***

在餐廳吃完晚飯,兩人一前一後朝停著的車走去。

“我們今天做點別的吧。”沈幕川走著走著突然回頭,“女朋友。”

盯著沈幕川低頭朝自己看來認真征詢意見的表情,蘇棠有些想笑,卻憋住了故作深沈說:“批準了。”

“男朋友。”

沈幕川開著車,蘇棠看著一路向後的霓虹燈夜景,思緒跟著五彩的光束漫開去。

再回過神,車停在了一家商場前。

蘇棠不熱衷逛街,但這家商場的大名,卻如雷貫耳。

從未邁進過這家商場的大門,她卻對裏面不少東西的價格如數家珍:兩個水蜜桃260元,六顆荔枝299元,一串陽光玫瑰葡萄999元,一個榴蓮1399元……

至於她為什知道的都是水果,她把這歸結於小紅書本地的博主們十有八九只逛這家商場的超市。

沈幕川走在前,一副熟門熟路、目標明確的模樣,西服下的

寬闊背影看起來也莫名靠譜,蘇棠就安心不帶腦子,踩著地面上他的影子亦步亦趨跟著。

沈幕川一直沒發現他的影子被踩,蘇棠因此踩得愈發得趣起來,把“要去哪裏”這件事忘得一幹二凈。

謎題倒是沒有持續很久。答案在某人突然停下腳步,她也跟著緊急剎車,故作鎮靜擡起頭準備迎上對方質問眼神的下一秒揭曉。

某人沒轉頭,映入眼簾的是店鋪上方熟悉的法文品牌名,蘇棠兀自笑出了聲。

沈幕川微偏過頭,模樣似在等她解釋。

蘇棠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在笑什麽,最近她好像愛笑了許多。

她每每沒什麽理由地笑,沈幕川總是一本正經的認真朝她看來,試圖在她臉上分辨出個子醜寅卯,這讓她更想笑了。

一次兩次三次,次數多了,蘇棠覺得這簡直像個游戲,而且是屢試不爽的那種。

沈幕川依舊一臉正色在等答案,蘇棠抿起唇越過他,撇下輕輕三個字:“進去吧。”

身後沒響起腳步聲,沈幕川果然還站在原地,蘇棠彎了彎眼。

一進門,她還未看清內裏全貌,一位妝容精致的女銷售快步朝她走來,疏離有禮說:“不好意思,女士,我們今天……”

四平八穩的語調說到一半,臉上的表情陡然熱情起來,那下面的話硬生生折成:“……歡迎二位前來!”

“不好意思”配“歡迎”?蘇棠有種有人往她裝油條的碗裏倒了熱美式的違和感覺。

她順著銷售滿目生光的眼轉過頭,看到落後幾步跟進來的沈幕川。

目光從他板正的襯衫領口看到敞開西服裏若隱若現勾勒腰身的格紋馬甲,看到絲滑垂順的西褲褲管,再看回最上面那張臉,了然轉過身,一言不發朝裏面走去。

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桌上擺著精致的茶點。

三位女銷售站在他們前面,兩人負責輪流展示和講解各種款式的衣服鞋包,一人負責源源不斷地遞送……

這家店只是個開始。

蘇棠很快發現購物真的是件很解壓的事。

尤其是當你的陪伴對象資金充足,從不催促,你穿什麽他都一臉認真誇好,並能邏輯嚴謹把你穿這件衣服的好處羅列出個一二三時;

當你進試衣間換回自己的衣服再出來,又對上導購滿手屬於你的購物袋一臉笑容時。

沈幕川送蘇棠回酒店,汽車後備箱裝得滿滿當當。

之前,沈幕川早上會進酒店大堂等她,但晚上一向只把她送到酒店門口。今晚,沈幕川提著滿手的購物袋,跟著她進了酒店。

蘇棠先進的電梯,抱臂靠在電梯廂壁,看西裝革履兩手綴滿各個品牌購物袋的男人垂著頭走進來……有一瞬恍惚自己是個富婆,跟在後面的是與她有一腿的保鏢。

可仰頭對上沈幕川那神情肅穆、生人勿進的冷淡臉,蘇棠又覺得好笑起來。

蘇棠由得自己笑出了聲,沈幕川去按電梯鍵的手果然停住,扭頭朝她看來。

啊,又是這副想弄懂她的表情,蘇棠從那黑白分明的眼裏只看得到自己的影子。

這樣澄澈而專註的眼神直勾勾看著人,實在會給人種深情的錯覺。仿佛這個男人的眼裏只有你,只看得到你……

蘇棠上前一步,從後捏上沈幕川停在電梯按鍵前的食指,隔著手感很好的皮膚捏上他指骨的中段,略微施力引領著他按下銀色的數字7鍵。

沈幕川就這樣維持著回頭看她的姿勢。

“看什麽,電梯鍵在這裏……”蘇棠嗓音涼涼,臉卻更進一步碰上沈幕川的後背。

咫尺之遙的一頭黑發,上面香甜的荔枝氣息絲絲縷縷飄在沈幕川鼻端,下巴仿佛再低一點便能碰上去,想到這裏,他立馬轉回頭。

目光對上散著紅紅幽光的數字7鍵,他後知後覺已是她合法的男朋友,但為時已晚……

電梯上升,電梯廂裏回響著清晰的機械音。

清冷的雪松香盈滿鼻腔,蘇棠抵在西裝上的鼻尖翕動兩下。她清晰感受到他背後的肌肉線條上了螺絲般一點點繃緊,於是覺得有趣,又把臉埋深了幾分,唇也實實貼了上去。

柔軟的唇隔著薄薄的西服面料在賁張的肌肉上輕輕蠕動,說完之前那句無關緊要的後半截:“又不在我臉上。”

聲音低低悶在裏面,聽起來甕聲甕氣的,是沈幕川從未在蘇棠那裏領略的柔軟。

“鐺”一聲電梯停下,電梯門應聲緩緩打開。

這是沈幕川這輩子等過最慢打開的電梯門。

才開了一人寬的距離,沈幕川離弦的箭般沖出去。

出去十米遠,沈幕川後知後覺還不知道房間號,背著身停下來,等著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踏著他懸懸欲斷的弦走近。

清晰的腳步聲和他的心跳在腦中爭鳴,卻在他漫長的屏息中輕飄飄越過了他……

707的房門前,蘇棠站在剛打開的門裏。

房卡還沒插,房間裏還是一片黑,只有門廊被走廊漫進來的燈光晃亮出昏黃一片。

沈幕川站在酒店走廊墨藍的地毯上,彎腰快速把購物袋放進門廊地面上昏黃的一圈,起身就走。

蘇棠倚在門框,半邊身子在光裏,半邊在暗裏,望著某人明明落荒而逃還要故作鎮定的背影,無聲笑彎了腰。

***

晚些時候,蘇棠在衣櫃前,將東西一一從購物袋裏取出掛好,床頭桌上的電話響起。

她走過去接起,是酒店前臺的電話。

裏面響起的聲音有些陌生,不是平時給她打電話的前臺“餘小姐”,對方自我介紹是酒店客房部的經理,蘇棠耐心聽完一長串的禮貌開場白,又聽了一番酒店對她這段時間入住的誠摯感謝,電話終於進入了正題。

對方詢問她是否有意願把現在的房間免費升級為行政套房。

對,免費的。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蘇棠自然不會拒絕。

***

第二天一大早見面,沈幕川上來便牽起蘇棠的手。

蘇棠這時還沒發覺有什麽不對。

早上,車停在書店前,沈幕川下車幫她開門,她剛下車就被對方牽住手,把她送到書店門前才放開。

晚上的餐廳是蘇棠選的,最近很火的一家粵菜館。

兩人手拉手進了餐廳。用完餐起身,蘇棠被牽起走去前臺結賬,沈幕川接完服務員遞還的銀行卡收好後的第一時間,立馬牽起了蘇棠的手。

蘇棠這時終於察覺出不對了。

從這天起,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沈幕川有事沒事總牽著蘇棠的手。

不是親密的十指緊扣,就只是牽著,很自然的感覺。她幾次忘記他們還拉著手,自顧自走去別的方向……都輕而易舉把他也順手牽走。

看起來松松垮垮牽著的手一次也沒被掙脫過。

沈幕川熱衷又執著的模樣,一度讓蘇棠懷疑她的手可以治病。

至於是什麽病,她最近實在沒什麽時間來研究,因為去商場購物已經從“我們今天做點別的吧”變成了日常行程。

她一個上班都不需要打卡的人,最近卻每天要去商場打卡,各大女裝品牌被他們兩人手拉手逛了個遍。

導購們見他們手拉手挑衣服,或者更準確說是沈幕川牽著她的手幫她選款式,無一例外都會笑著誇他們真是恩愛。

蘇棠頭一兩次聽,還試圖從沈幕川那裏抽回手,抽也被如影隨形反手捉住。她往他那裏瞧,他倒是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好看的眉眼低垂,一本正經挑選裙子,碰到能入眼的還要上手確認一下質地如何。

一番觀察下,她感覺在沈幕川的世界裏,人前手拉手或許並不是什麽親密舉動,至於他為什麽突然熱衷於此?

大概是大腦在一夜之間被輸入了什麽特別指令……

他們就這樣手拉手從各大品牌的秋裝買到剛上市不久的冬裝,當季但凡入得了眼的,都被買了回來。

行政套房的衣櫃被塞得滿滿當當,衣裙款式經典的流行的兼有,質量在沈幕川那個人工“質檢員”的挑選後更是沒得說。

蘇棠每日往裏面補充“貨源”,早晚挑選衣服,看著看著漸漸生出種奇怪的錯覺:

可能世界末日要來了,沈幕川在幫她囤積物資……

酒店的免費升房現在看來是老天爺開了眼,若是以前那個標間,這些衣服恐怕要堆到她床上來了。

***

今天又下了雪,比之前那場還大,馬路上的車又龜縮成只比自行車快不了多少的速度,慢慢挪著。海城人為數不多的耐心,在下雪的日子倒是揮灑得淋漓盡致。

蘇棠坐在副駕,望著前面一串紅紅黃黃的汽車尾燈,告訴一旁開車的沈幕川明天不用來接她上班,她準備給自己放一天假。

如果下雪的日子是浪漫而美好的,那雪後的第一天,就是災難,無論是路上的交通還是鞋邊的褲腳。

早上,蘇棠裹著被子站在窗前,望著下面鋪天蓋地的雪,幸福地喝了口熱檸檬茶。只要不出門,下雪的第二天依舊可以美好。

套房外間,蘇棠躺在沙發上看書,一旁小桌上放著杯徐徐飄著熱汽的桂花紅茶,暖黃的時間靜謐流逝著。

“鐺鐺鐺”,酒店的房門突然被敲響。

蘇棠合上書,起身走去開門。

貓眼外,一左一右站著兩個烈焰紅唇的女人,一身合體的西服裙裝,向後的盤發梳得一絲不亂,要是頸上系個條紋絲巾、手裏拉上個行李箱,便可以在一眾候機人羨慕的目光下,提前且合理登機了。

蘇棠打開門,默默望著門外的兩人。

來人見到她,露出讓人賞心悅目的笑容,並問她是否是蘇小姐。

“蘇小姐”本人點了下頭。

“蘇小姐,您訂的東西到了。”一人說著,另一人從一旁拉出一整架色彩鮮亮、材質輕薄的衣裙。

在飄雪的冬天,蘇棠難得卡了殼。

關上房門,對著一架子漂亮衣裙,蘇棠短暫陷入了沈默。

她走回沙發拿起手機,重新折回,打開社交媒體輸入裙子衣簽上陌生的字母組合。

搜出來的結果寥寥無幾,Po文的IP大多還是澳大利亞,她從有限的幾條中拼湊出這是個澳洲的設計師品牌,大陸並沒有品牌代理,購買似乎也只能通過這個設計師的工作室直接進行。

看到這裏,蘇棠算是明白大冬天的這一排“反季”夏裝是如何出現在她面前的了。

蘇棠從茶幾下的櫃子裏翻出某人當初的應聘簡歷,按照上面的電話輸入進去,發送短信:

「禮物我收到了。」

隔了會兒沒收到回覆,蘇棠又繼續發起來:

「不過,你是不是還少送了一樣?」

「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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