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勝者們與敗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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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安原九段的女兒?”

“唔啊……好年輕,長得也超可愛的~!跟她父親還真像!”

“別看她是女生,據說實力很強哦。”

“欸?你的意思是她還有希望奪冠?”

“是啊,畢竟有她父親的親傳,而且還是島田八段的弟子……會長也很看好她哦。”

“那還真是不得了呢,如果她能成為職業棋士,咱們將棋界在社會的形象和影響也會變得更好啊!”

“希望如此吧,餵~小安原!要加油哦!”

時間進入寒冷的11月,今天是將棋業餘大賽的比賽日。

剛才這些在會館外討論得熱火朝天的話語,有些來自將棋界的媒體人,也有的來自前來圍觀的業內人士及業餘愛好者。

在這群將近中年或老年的男人眼裏,正準備走進會館的那個橙發少女簡直像是天降之物,給他們帶來最新奇的談資和最純潔的希望。

而正被他們所議論的少女,雖然還是高中生,卻打扮得比真實年齡更成熟。臉上化著淡妝,裏面穿了件米色的針織羊毛連衣裙,外面套著件卡其色的風衣,一條橙色的格子圍巾裹住她纖細的脖子和一小束卷曲的頭發,下方裸|露出一截小腿,腳踏高跟短靴,在腰間束好腰帶,凸顯出她姣好的身材。

千穗拎著手提包,腳步匆匆地走進會館,似乎沒聽到外面那些話語,她現在腦子裏全是之前背過的棋譜,饒是他人對她再有把握,第一次正式參加將棋比賽的她也依然緊張得手腳發抖。

在休息室裏坐下,千穗從包裏摸出手機,快速瀏覽了一遍郵件。

她收到了來自各方的祝福,當然也包括牛島的。

“From小若利:今天,一起加油。”

千穗看到這條,不安的情緒才開始變得和緩,她活動手指,快速打出了給他的回覆。

與此同時——

宮城,仙臺體育館內,掛著“春高預選賽宮城縣代表決定戰”的標語。

“若利君,該準備入場了喲~”更衣室內,天童對還在看著手機楞神的牛島提醒道。

一直等到她回過來“加油!”後,牛島才安心地把手機收進衣櫃,說了句“好”。

他站起身,披上隊服外套,往門外走去。

——今天,是這對相隔兩地的情侶,各自在年末前最重要的一場比賽的舉辦日。

兩人已經約好了不能輸。

“比賽結束,勝者,安原千穗。”被對局消耗殆盡、滿臉憔悴的她仍跪坐在墊子上,十指相抵在唇邊。

“比賽結束,3-1,白鳥澤獲勝!”他擡起手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與隊友們相視一笑。

她和他都做到了。

“呼~好喝!安原你真的不來一杯酒嗎?這可是給你舉辦的慶功宴誒~等你加入獎勵會後,我們就要經常見面了!”松本一砂,職業五段,個性活潑搞笑,他給自己灌下一杯威士忌後向千穗問道。

“算了吧松本,這樣會被明裏小姐討厭的哦~”金發碧眼,職業六段·外號為“史密斯”的人在松本耳邊悄悄說道。

兩位前輩都是桐山在棋社關系很好的朋友,他們同為181cm的大高個,相互之間也很熟識。而且松本還是前排球社的社員,在知道千穗的經歷後和她變得很聊得來。

“不了謝謝,松本前輩……”千穗微笑著舉起一杯橙汁,“我喝這個就可以了。”

“松本前輩,她還未成年啊!”桐山手上也拿著杯橙汁。

這裏是東京最高級的商業區·銀座,其中一個名為“美咲”的私人會所,也是明裏作為陪酒小姐工作的地方,老板美咲阿姨是她的親戚。

“啊啦~松本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對後輩可真好啊,相信你們也不會讓他們請客的,是嗎?”明裏現在身著一襲黑色小禮服,長發披肩,與她在家中穿著圍裙梳著辮子的賢惠形象完全不同,對成年男性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當然不會了!”憧憬著明裏的松本立即應承下來,還沒意識到自己被對方套路了。

明裏轉過頭,對桐山做了個“OK”的表情。

千穗靠在沙發上,慵懶地聽著他們之間的閑聊,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玻璃杯,橙汁開始冒出一串串小氣泡,裝潢高級的密閉室內彌漫著的濃郁酒氣讓她感覺有點頭暈。

但是,酒的味道只是原因之一,更多的還是因為白天的比賽消耗了她大量的精神力。

她閉上眼,回憶起比賽時的感覺。

就像是整個人正行走在樹木參天的幽暗森林裏,決賽時的那個對手很有耐心,他一點點緩慢地布好局,就等著她一不小心踏進他埋藏好的陷阱裏。

但是千穗一刻也沒停止思考,準確地洞察了他所有的動作,用他意想不到的策略提前將陷阱封死,將局勢逆轉。

觀賽的很多人都覺得,從她的身上看到了當年安原祐樹的影子。

“呼~”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還好中間都沒有出錯,最後那場對局真的是命懸一線,走失一步就意味著失敗。

“累了嗎,安原?”桐山坐在她身邊,關切地問,“你要不要先回去?”

“我沒事的,小零,讓前輩們喝個痛快吧~”身為這場酒局的主角,先撤退就有點太失禮了,千穗坐直身子,重振精神對桐山說道。

她伸出手中的杯子和桐山的碰了碰,紫色的眸子滿溢著溫柔:“說起來,你今年的對局就只剩下個月的那場排名戰了吧?在哪一天?對手又是……?”

“12月24號,聖誕節前一天……對手是安井六段。”桐山知道千穗在勉強自己,心中一緊,連回答她的語氣都開始有些顫抖。

然而千穗只是飲盡杯中的橙汁,雙眼放空盯著天花板:“聖誕節啊……”

——又快到這個時候了。

她還記得初二的那個下雪的夜晚,在牛島家門口與他的偶遇,還有他說過的話。

——若利今天也通過春高預選賽了,也就是說,再過兩個月就能見到他了。

心中泛起一陣甜蜜與酸澀,這味道就像她剛剛喝下的橙汁。

“怎麽了嗎?”桐山問,那邊松本和史密斯幾乎要喝到不省人事,他感覺這場酒局很快就要結束了。

千穗搖搖頭,搭上桐山的肩使勁拍了拍:“沒什麽,那天我會去看你的!比賽完就帶你來我家吃晚餐怎麽樣~?當然若利他不會反對的哈哈哈~”

“咿呀——安原你輕點!明明下了一天棋還這麽有活力,你是怪物嗎……”

“嗯~?”

“……不不不我什麽都沒說!”

對桐山零來說,12月的那個對局只是很普通的一場必勝局。

——在她來找到自己之前,本應是這樣的。

幸田香子,他養父的女兒,也就是他名義上的姐姐,同時也是個完完全全的毒婦。

之前的一次對局,她其實也來找過他,不為別的,純粹只為了打擊他,讓他即使贏了心裏也不痛快。

但他什麽也反抗不了——她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他。

桐山出現後,香子被父親早早認定為沒有將棋天賦,失去了她最看重的父親的寵愛來源,被打上“失敗者”的標簽,從此性格變得扭曲,把自己裹進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她開始放任自己,離家出走,糾纏有婦之夫,還不忘時不時來“探望”一下獨居的桐山,把他當作自己宣洩惡毒言語的工具。

這一次的對局前也是,特意找到他,告訴他對手所處的悲慘境地,喚起他的同情讓他產生動搖後就揚長而去。

——聖誕節對他從來都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小時候的聖誕節,養父送給三個孩子的禮物中,只有他得到了將棋。

打開盒子的那一刻,沒有喜悅,有的僅僅是深深的恐懼。

自己給另外兩個孩子帶來多大的心理創傷,小小的他不可能不了解。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會啃食巢穴的杜鵑,一點點把幸田家啃食殆盡。

香子的出現讓他再次回憶起這件事,站在河邊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冷風揚起她剛給自己系好的圍巾。

“小孩子真是可憐啊,因為沒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不過你可不一樣呢,畢竟你給自己選擇了父母。”

“選擇了別人家的爸爸,對吧?”

——就算是如此惡毒的話語。

桐山卻仍舊想聽下去。

與安井的對局還是贏了,他沒有手下留情。

對手沒有察覺他關鍵性的一步,從那之後就大勢已去。

安井輸了這局後,就要退出將棋界了,還會和他老婆離婚,家裏還有個盼著父親獲勝後回家,與她一起慶祝節日的女兒在等著他。

備受打擊的安井在覆盤結束後,立即匆匆離開了會館,甚至連準備帶給女兒的聖誕禮物都忘在了棋社。

盯著那個紙袋子楞了幾秒,桐山提起它就往外沖,大衣都來不及扣好。

桐山沖出了大門:“安井先生!”卻不見要找的人的蹤影。

“小零?”剛剛趕到的千穗在棋社門外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安井先生怎麽了嗎?”

“他有東西忘在裏面了。”桐山滿臉焦急,碧綠的眼眸四處望著,“找到了,安井先生!”

他一邊大喊,一邊往安井佝僂著的背影跑去,把千穗丟在後面。

千穗也不去追,遠遠地看著桐山與安井的交談。

“啪”,她看見——明顯是輸掉比賽的安井氣憤地搶過桐山手中的紙袋,丟下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後離開。

——他一定很恨他,她想。

“小零?”見桐山呆在了原地久久沒有動作,千穗擔心地朝他走去。

但是桐山卻突然轉身,與她擦肩而過,好像沒註意到她似的。

傍晚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金紅色,兩人的頭頂上有一群鴿子飛過,撲棱著翅膀的聲音很吵。

無人的街道上,桐山先是靜靜地走著——腳步卻越來越快,漸漸開始跑了起來。

“零!”千穗的瞳孔縮緊,發覺他的不對勁,開始拼命追趕。

她跟在桐山的身後,跑過長長的坡道,來到大馬路上,又穿過人行道和小樹林,跑進一個公園內。

兩人皆是跑了很長一段路後,桐山終於是在公園停了下來。

千穗也在他身後,默默停下腳步。

——看著桐山撐著膝蓋拼命喘氣的身影,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眼前的情景幾乎是讓她永生難忘。

千穗將一盤烤土豆端上餐桌:“你這次對局究竟經歷了什麽?會發出那種靈魂吶喊,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明明你什麽也沒做錯的。”輕快的聲音變得凝重。

“對不起,安原。”桐山坐在餐桌邊垂著頭,像個做錯事正在接受母親訓話的孩子,“是我情緒失控……嚇到你了嗎?”

“這倒沒什麽,你更難堪的樣子我都見過了。”千穗把一碗冒著熱氣的奶油蘑菇湯推到桐山面前,“我們先吃,我媽還在加班。”

“安原,”桐山沒有動筷子,“我之前,見到香子姐了。”

“是嗎?”千穗回想著這個名字,自從小時候見過一次面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她了,“告訴我,香子姐對你做了什麽?”

千穗的神色十分嚴肅,她緊緊盯著桐山,話裏有不容他拒絕的意味。

香子後來的行徑她聽桐山說起過,這是他心裏永遠抹不去的一道傷痕。

“這樣啊……”聽完對方的傾訴,她有些受打擊地趴在桌上,“零,我們都是被她討厭的一類人呢。”

——千穗這才發現,自己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踏上了牛島當初說的“強者”的道路。

“可是,這不是我們的錯,不是嗎?”千穗把頭埋在手臂間,悶悶地說道。

“嗯。”桐山零只剩下將棋了,想要繼續生存下去,他不得不走上這條路。

但是她不一樣。

安慰不了桐山,千穗舀著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但是,現在的桐山已經和從前不同了。

“安原……謝謝你。”桐山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祝你能順利升上四段!”

他的話讓她心中一暖,這個平安夜,果然還是忘掉那些煩惱比較好。

可不能再被這種無理的惡意攪亂思緒了,明年加入獎勵會成為初段後,她離職業棋士的四段還有很長的距離要走。

“不客氣,菜都要涼了,快吃吧。”

跨過年關,時間來到一月初,籃球的冬季杯和排球春高的全國大賽,都將在這個月舉辦。

千穗也經過島田的推薦順利加入獎勵會,開始了漫長的對局升段之路。

最開始的對局還贏得比較輕松,以她的實力來說只要穩紮穩打就沒問題。

這天是白鳥澤參加春高的第一天,千穗早早地來到東京體育館前,已經等不及要見闊別許久的男友了。

——將棋界的新星,美麗的千穗少女竟然有個人在外地的男友,著實讓棋社的單身男性們都恨得牙癢癢。

而牛島這邊情況也差不多,平時在學校他在女生當中的人氣就很高,幾乎每天能收到一個表白或情書,卻都被他“我已經有女朋友了”為理由嚴辭拒絕。

牛島口中的“女朋友”被一些迷妹中的激進分子調查了很久,卻什麽都查不到。白鳥澤高中的學生們紛紛表示,根本沒人目擊過牛島和哪個女生走得特別近,不如說他幾乎是不近女色。

而排球部的大家也已經全都統一口徑,選擇對外保持緘默,從而隱匿了千穗的存在。

所以今年的春高全國大賽,當跟著球隊前來應援的學生們看到,牛島剛下車就被一個不知從哪裏沖出來的、打扮入時的橙發少女擁抱和親吻時,齊刷刷嚇掉了手中的應援棒。

“若利!”千穗掛在牛島脖子上不願放手,輕輕親著他的臉頰,“好久不見~!”

“千穗。”牛島回抱住她,“我很想你。”

“卿卿我我也給我看看場合啊你們兩個!”鷲匠怒吼。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其實是小零主場。

很喜歡這段情節,動畫中的表現非常震撼,在第10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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