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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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 天很晴,暑熱將散未散,膀大腰圓的花貓躺在巷子口晾著肚皮曬太陽,吃飽喝足的兩位老師一左一右坐在長椅兩頭閉目冥想。

午後曬太陽容易犯困,傅奕珩昨晚被某個醉鬼拖累,沒睡好, 連打了幾個呵欠,起身:“我回去換身衣服。”

魏燃也跟著起來:“我也去洗個澡散散酒氣。”

兩人就這樣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各回各家,沒人提及諸如再見之類的分別字眼,也沒人說起上午那個雞飛狗跳的小插曲。

長椅上坐著的時候, 傅奕珩想:魏燃最不需要的, 恐怕就是同情和安慰。

魏燃思考:我要怎麽暗示傅奕珩這些小事對我而言其實不值一提?

所幸, 這些麻煩都省了。

有些情侶同床共枕數十載仍然琢磨不透對方飄忽不定的心思, 有些情侶就不一樣, 他們的靈魂天生契合,軌道一旦對接上了,相處起來就格外融洽。

傅奕珩不想開車,就近回了父母家。

洗了澡補完覺,從房間出來,秦芳菲和傅老爺子坐在沙發上等他。

傅奕珩倒了杯水,在二老面前坐下,笑得挺乖:“看這架勢,要逼供?”

“在哪兒過的夜?”秦芳菲織著毛衣沒擡頭, “你那襯衫皺得不像話,全是酒味兒,我給你洗了。”

傅奕珩端正坐姿,坦白從寬:“在別處過的夜。”

“為人師表四個字怎麽寫,還用我教你嗎?”傅老爺子發了話,“既然選了這個行業,一輩子就得謹言慎行,嚴於律己,不能太出格。”

“沒胡來。”傅奕珩雙手握著水杯,語氣平淡,“對方是正經想談的人。”

“喲?”秦芳菲一聽這話,扔下了毛線,故作嚴肅的臉色繃不住了,立馬轉換陣營湊到兒子身邊來,問題一簍筐一簍筐地扣下來,“這是有新情況啦?是個什麽樣的小夥子啊?俊不俊咯?性格咋樣好不好相處……”

傅老爺子咳嗽一聲震了震雜志,秦芳菲就笑瞇瞇地閉了嘴。

“有機會帶回來給你們見見。”傅奕珩拍了拍媽媽的手背,拍完想起來,“哦,你們以前見過他。”

“回頭草?”老教授不樂意了,“我們老傅家出來的都是好馬,怎麽能吃回頭草呢!”

秦芳菲倒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哎呀,是不是當年那個小孩兒啊?長得特別漂亮的,嘴也特甜的,在我們跟前誇咱兒子帥慘了的……”

“是他。”傅奕珩把小孩兒給認領了,卷起的嘴角掛著溫柔,“他叫魏燃。”

傅老爺子也記起這號人物,臉頓時拉得更長了。

“可是……那時候他不是你班上的學生嗎?年齡上相差挺大的吧?”秦芳菲的聲音越說越小,偷偷覷著老伴兒,“現在大學畢業了吧?怎麽走到一塊兒去的……”

“一見鐘情。”傅奕珩說。

二老都楞了。

這等於就是承認了,承認這段感情從高中時期就萌了芽,師生戀是板上釘釘的事。

高中班主任跟在校學生……

這算怎麽個事兒啊?

傅老爺子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沈著臉:“你再跟我說一遍?什麽一見鐘情?”

“您沒聽錯。”傅奕珩的腮幫子動了動,松開緊咬的牙關,“我第一眼見他的時候,就喜歡他。”

其實傅奕珩完全可以說個謊,騙父母說當時是純潔的,感情是後來才變味的,人生那麽多階段,這一階段的錯事挪到下一階段,也就不那麽不可理喻。

馬後炮誰不會啊?

但傅奕珩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事實是怎麽樣就是怎麽樣,他自欺欺人瞞了這麽多年,實在累的慌。人得活得真誠一點,那就大大方方地承認吧,真鼓起勇氣說出來,好像也沒想象中那麽難。

可憐老爺子肺都要氣炸了,卷起手上的雜志就照著兒子的背狠狠抽了幾下,抽完把人轟出了家門。

傅老師為愛勇敢了一回,得了這下場,面上無光,悻悻地溜達去了“覓藍”書店,打算用知識麻痹一下受傷的心靈。

今天周六,書店裏明顯比平時熱鬧些,站在店外隔著玻璃,傅奕珩一眼就看到他那一見鐘情的對象,穿著這麽短時間內不知道從哪淘換來的一身新衣服,正擺好姿勢站在櫃臺邊,跟好看的女孩子談笑風生。

冷眼觀察了一會兒,又發現全程就魏燃嘴皮子在動,那女孩形象好氣質佳,也很高冷,基本不開口回話,只偶爾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或矜持一笑,更多時候只是低頭玩手機。

瞅著有點熱臉貼冷屁股的意思。

傅奕珩這心裏有點不平衡。倒不是吃味兒,怎麽說呢,非要形容的話,差不多就是自家養的豬自己都舍不得吃,突然來一人哢哢哢全剁了,紅燒糖醋還做成瓦罐湯,這頭豬倒貼了一身肉還笑呵呵的挺樂意。

這不氣死個人嗎?

傅老師調整好表情,款步走進去了,故意往豬跟前湊。

其實也不用故意,他的身影甭管從哪個角度晃過,魏燃都能第一時間捕捉到。

“這麽巧啊傅老師。”魏燃沖他揮了揮手,臉上的笑容別提有多燦爛了,“看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心有靈犀都是騙鬼。

其實是傅奕珩被趕出來,溜達的時候百無聊賴,信手發了條朋友圈,說要去書店挑本哲學書來凈化心靈,詢問列表裏的好友有沒有什麽好的推薦。結果就被魏燃看到了,彼時他還在休閑會所蒸桑拿,聞訊火急火燎地趕來,差點連鞋都忘了換。

當然傅奕珩是不知道這些的,因為他並沒有加上魏燃現在的微信,朋友圈當然不對此人開放。他更不知道,魏燃另一個缺德的馬甲早在他的好友列表裏活躍了兩個月。

“確實巧。”傅奕珩走到他身邊,沖那位年輕女士禮貌性點頭問候,“魏老師這是來敘舊?”

“來書店當然是買書。”魏燃道,他沖旁邊女生擠了擠眼睛,“順便敘舊。”

女生捂著嘴不知道笑什麽。

“哦,那你敘吧,不打擾。”傅奕珩扭頭就要往書櫃間走。

“欸,等等,介紹一下。”魏燃把人拉回來,十分不避嫌地摟進懷裏,兩條胳膊一抻,把人圈在胸膛和櫃臺之間,“靜仁,這就是剛剛跟你說的,我愛人,傅奕珩。”

這個動作過分親昵了,又是公共場合,傅奕珩渾身不自在,再一聽見愛人兩個字……不自在瞬間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楞怔。

他現在還不太習慣這個稱呼。

愛人。

魏燃的愛人。

一般人會說我對象兒,我男朋友,我領導,我家那位,除卻特別正式的場合,很少有人會動用愛人這個詞。這個詞太犯規了,給人一種……挺像那麽回事兒挺鄭重的感覺。

傅奕珩還沒回過神來,一只小巧白皙的手伸到面前,傅奕珩擡頭,對上一雙清澈透亮的杏仁眼,含著笑,裏面盛著純粹的善意與祝福。

女孩拿食指指了指傅奕珩,又豎起大拇指。然後又做了一堆眼花繚亂的手勢,傅奕珩直接懵了。

“她說,你好,很高興認識你。”魏燃翻譯,噗地笑出聲,“她叫你嫂子。”

“!”傅奕珩有點尷尬,清俊的臉上差點掛不住官方微笑。

魏燃卻很受用,拍了拍女生的頭:“靜仁真乖。”

靜仁……

傅奕珩這時候才想起來這個名字,四年前他在這家書店偶遇魏燃的時候,魏燃貌似是來給朋友幫忙,而這個朋友是個與他一起長大的啞女。

所以剛剛不是這女孩高冷,她應該也不是在玩手機……

像是為了印證傅奕珩的猜想,靜仁低頭忙活了幾秒,舉起手機,屏幕朝向傅奕珩,笑彎了眼睛。

打開的備忘錄上寫著:老師,您跟燃哥哥很般配。

傅奕珩瞥了一眼魏燃,魏燃說:“她說話比較婉轉,就是在誇你長得帥。”

靜仁使勁兒點頭,點完垂下眼睛不敢看人,有點害羞的意思。

傅奕珩於是回道:“靜仁你也很漂亮。”

靜仁一楞,霎時面色全無,把頭也垂下了,捏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這反應有點奇怪,傅奕珩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想開口詢問是否需要幫助。魏燃連忙把他拉到一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能誇她漂亮。漂亮是違禁詞,不能提。”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心理疾病。”

出了書店,傅奕珩很有些愧疚,專門跑去甜品店挑了一塊野莓紅絲絨蛋糕,送給靜仁賠禮道歉。

靜仁很開心地收下了,咧開嘴笑得特別甜,露出兩個小梨渦,令人聯想到純牛奶或草莓棒棒糖。

她比了一串手語,魏燃翻譯:“她說我沒事,謝謝嫂子。”

傅奕珩懷疑靜仁壓根沒叫什麽嫂子。

天色漸晚,兩人誰也不提離開的事兒,就肩並肩沿著馬路晃悠著,跟兩個第一次談戀愛手拉手回家寫作業的小學生似的。

七彎八繞的,又晃到那個幾近廢棄的游樂場。四年不見,游樂場更破了,連秋千架子都散了,原本光禿禿的泥地裏長滿了恣意生長的雜草。

傅奕珩從沒想過有一天他和魏燃還能像這樣故地重游,一時間心情覆雜,感慨得說不出話來。

“看來靜仁身上曾經發生過很糟糕的事。”傅奕珩把手搭上那個幸存下來的滑滑梯。

“嗯。”魏燃把手覆上他的手背,五指一根根嵌進去,嚴絲合縫,“曾經誇她長得漂亮的人,做了傷害她的事,所以造成了很嚴重的心理陰影。”

“她不開口說話也是因為……”

“是的,也是那次事件導致的。”

傅奕珩靜默良久,說:“我有點難過。”

“我知道。”魏燃輕輕地環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頸窩,“你想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傅老師?”

“這是要認真告白了?”

“我一直都很認真。”魏燃用嘴唇廝磨著他的耳朵,從耳尖,順著耳廓,到耳垂,來來回回,“這世上有很多像你一樣活在陽光下的人,也有很多像我一樣活在黑暗中的人。絕大多數時候這兩類人是不相通的,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我無法跟陽光裏的人解釋黑暗到底有多黑,他們不理解,因為從沒有經歷過,所以無從體會,無法想象。反過來也一樣,我對陽光同樣缺乏認知。我時常對此感到憤怒,雖然身處黑暗,但我渴望接觸陽光,也想聽人為我描述陽光照在身上到底是怎樣溫暖的感覺。你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你說,你還年輕,不至於。你說,我替他喝,行不行?你說,世界讓我遍體鱗傷,但傷口長出的卻是翅膀……”

秉持治學嚴謹的態度,傅奕珩糾正:“那是阿多尼斯說的。”

“好吧……嘖,認真著呢,別打斷我。”

耳朵很癢,傅奕珩忍不住偏了偏頭。

魏燃又追著貼上來,低沈的嗓音深情得令人心尖發顫:“總之,你跨越了兩類人天然的隔閡,不用我費勁解釋也能對黑暗感同身受,在我這裏,你是頭一份。”

“你是我的第一束陽光,太耀眼,太難得,所以我愛上你,是百分百會發生的必然事件。”

傅奕珩動容地緊了緊十指相扣的手。

魏燃比他握得更緊,他們的呼吸越來越近:“記得上次在這裏,你要給我塞紅包嗎?還記得我說了什麽嗎?”

傅奕珩記得,他說紅包是長輩給晚輩的,他不要。

“我比你小十歲,但我不會給你當晚輩。”魏燃輕聲笑起來,“傅老師,從今天起,我將成為你至死不渝的愛人,我不會問你願不願意,因為我不會給你說不的機會。”

說完,他偏過頭,以不容拒絕的姿態,封住了傅奕珩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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