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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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奕珩從教這麽些年, 從來沒參加過學生私下裏舉辦過的任何活動,當初就連畢業散夥飯都沒現身,何況多年後的同學聚會?而且人家幾個處得好的學生湊一塊兒樂呵,憶往昔崢嶸歲月,磕牙打屁吹牛逗樂,順帶還嚼幾句學校和老師的壞話, 這種場合,得多沒眼力勁兒的老師才會欣然赴約啊?也不嫌膈應。

於是, 傅老師想也不想就擺手拒絕:“你們聚,替我問聲好。”

說著,油門一踩, 車就溜過了欄桿兒, 沒等速度起來, 校門兩邊就嗖嗖嗖躥出幾條黑影, 撲到車前。

傅奕珩一驚, 身體出於應激反應,自動把剎車踩到底。

前腳剛停穩,後腳車子就猛地一沈。

兩聲沈悶而有質感的關門聲響後,原本空間富餘的車廂內莫名變得擁擠狹窄,還多了活物喘氣兒的動靜。傅奕珩慢動作扭頭,跟後座三個老大不小了依然欠抽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覷。三秒後,這三人以各有千秋的音色和參差不齊的音域,掐著嗓子喊:“surprise!”

傅奕珩:“……”

真是好大的驚喜喲,三響炮呢。

驚喜一號劉穎超撫掌而笑, 送上真誠的讚美:“哎呀媽,我都從國外流放回來了,老傅你依舊是凍齡男神吶!”

驚喜二號宋宇一推金絲眼鏡,故作深沈:“老師,喝一盅嗎?魏燃請客。”

這倆倒黴玩意兒不談,他們不怎麽拿老師當老師,傅奕珩嫌棄地挪開眼,驚疑中帶著點困惑,看向被左右兩位不良分子夾在中間,怎麽看怎麽像被綁來的驚喜三號。

曾經的班長蔣小波,局促地撓撓後腦勺:“我,我是聽說打麻將三缺一,才,才來的。”

得,不是綁來的,是被騙來的。

喜從天降。

傅奕珩深吸一口氣,醞釀著要如何笑盈盈地把人趕下車,開場白還沒蹦出來,副駕駛又是一聲砰響。

“三井日料。”魏燃熟門熟路地摸上車,哢噠一聲系上安全帶,他沒看傅奕珩,降下車窗,拿後腦勺寬慰人,“傅老師別緊張,大部隊湊不齊,就咱們這幾個,您就當……就當給超子接風洗塵,他是真的特別想念您的諄諄教誨。”

“是是是,我這不前天剛回國嗎?第一想見的就是老傅您。”劉穎超真情流露,扒著真皮座椅就湊上來,強行握住傅奕珩的手,假惺惺地抹眼淚,“去了國外才知道,學校的老師有多好。洋鬼子們一個個笑裏藏刀,表面都是哥倆兒好,一到期末就插刀,畢業論文過不去,明年繼續上大五,我怎麽這麽苦。”

一通抱怨,還挺押韻。

“唉,小劉同學。”傅奕珩施以同情的眼神,拂開那只攥住他的手,“天下老師一般黑,其實,要是能強制留級,我也想你繼續上高四。”

“噗。”

其餘三人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劉穎超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似乎幻想破滅,嚶地一聲,躲進了班長溫暖的懷抱。

宋宇看他還不夠慘,又兇殘地補刀:“聽說你爸還想讓你回國後繼續考研深造,在學術這條路上閉眼走到黑?”

“我死了。”劉穎超癱倒,安詳地閉上眼睛,“今晚是我最後的晚餐,且行且珍惜吧。魏總,為了送哥們兒體面地上路,到你展現誠意的時候了。”

魏燃抿著嘴笑:“那就胖嬸燒烤吧。”

劉穎超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痛斥:“吃屁的燒烤,不吃。當年你落魄的時候,老子管你吃管你喝,掏心掏肺送溫暖,現在一頓燒烤就想打發我?沒門兒,No way,想的倒是beautiful。”

“喲,真會拽幾句洋文嘿……”宋宇揶揄。

“這中英文摻雜,是城鄉結合部的搞法。”

“那也比他以前只會說hello, 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好啊!”

幾個人插科打諢地鬧起來,傅奕珩搖搖頭,認命地當起專車司機。

能怎麽辦呢?這幫小兔崽子怕他推脫,都堵到車上來了,哪怕是塑料花師生情誼,也不好把人全都趕下去吧?

最終,一行人在一家日料店門口下了車。

那幾個沒心沒肺的勾肩搭背就往店裏沖,傅奕珩腳尖一落地,瞳孔就一顫,這地兒就是化成灰,他也能認出來。

一路跟著導航走,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才發現著了道。

這不是當年他跟金宸分手,第一次在校外遇見魏燃的那家店嗎?

是,也不是。

那家店兩年前就倒閉了,這是在舊址上新開的,魏燃出發前說的是新店名,所以完全對不上號。巧的是,新店還是做日料的,就排面大,打通了隔壁的店面,規模比之前擴大了一倍。裝修新潮,人氣也旺,排號等位的坐了一長條。

傅奕珩看向魏燃,魏燃雙手插兜,低著頭沒說話。

“這麽多人啊?”劉穎超見著這火爆的場面,嘖了一聲,“估計得等很久啊,要不去我家開的飯店吧,連鎖的,我有特權……”

魏燃輕描淡寫地瞄了他一眼。

涼風習習。

“當我沒說。”劉穎超給嘴拉上拉鏈,識相噤聲。

魏燃讓他們稍等,只身去了前臺,跟那位身高可以趕得上超模的女服務員說了什麽,美女眼睛一亮,堆起笑容,抻直胳膊把人往裏招呼:“包廂早給您預留好了,裏面請,魏先生。”

落座,點菜,寒暄,倒酒。

一套流程無比熟練地走下來,傅奕珩這才有了切身實感,這幫楞頭青是真的長大了。社會教會了他們更多更實用的東西,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舉止,都在朝社會人無限靠攏。

這是傅奕珩想看到的改變,又是他不想看到的。傅奕珩的整個人生,都貫穿著類似的大大小小的矛盾,他在這些矛盾裏不斷尋求著通融自洽的手段,說實話,挺累的。

開車是個很好的避酒方式,他以茶代酒,幾輪下來,照樣被這群年輕人灌了個七葷八素,打個嗝,出來的全是鐵觀音的澀味兒。日料以刺身居多,再被純正的芥末一沖……那滋味,又辣又苦,直把眼淚要逼出來。

魏燃就坐在他對面,腰很直肩膀很平,這跟他以前吊兒郎當的姿態很不一樣,端的往那兒一坐,範兒很足,一股子商務精英的味兒隔著老遠就能聞出來。他很少參與話題,也不怎麽夾菜,大多數時候就只悶聲喝酒,間或傅奕珩說話的時候,擡頭看兩眼,傅奕珩不說了,他就又把頭埋下去。跟四年前相比,性子更冷淡了些。

“老傅,我跟你說,那時候你是我半個情敵你知道不?”劉穎超喝大了,興奮勁兒全顯在臉上,面皮被酒精燒得通紅,看著特別喜慶。

傅奕珩被年輕人百無禁忌的作風所感染,適應之後,反問:“怎麽只有半個?”

“半個是你,還有半個是姓魏的那只狗東西。”劉穎超大手一揮,指向魏燃,表情十分憤慨,“你們倆,俘獲了班上女生九成的芳心。”

宋宇糾正:“不,不關傅老師的事兒,主要是姓魏的。老傅再帥,他是老師,頂多算個假想敵,就跟女孩兒們追星似的,成天老公老公的追著喊,沒一個能泡到的。魏燃不一樣,魏燃他就在身邊,觸手可及,直接導致了你我的單身。”

蔣小波繼續糾正:“不,不管是魏燃還是傅老師,其實都是假想敵。魏燃高中三年,你看他跟誰傳過緋聞?他眼裏根本沒有女生。”

宋宇提起筷子,一臉深究:“那他眼裏有什麽?”

蔣小波猜測:“難道是學習”

“不。”劉穎超鄭重地放下酒杯:“是錢。”

眾人恍然大悟,又是一輪起哄敬酒。

當著當事人的面兒說八卦,傅奕珩有點忍俊不禁,他擡眼看魏燃,魏燃也剛好看過來,兩人的目光隔著雕花的長條桌案撞在一處,起了化學反應,火星迸濺,生出朦朧的煙。

傅奕珩喝的是茶,這茶穿喉入肚,倒像是釀成了烈性酒,人也有了醉酒反應,暈乎乎的,像飄在雲端,落不到實處,就總落在那雙蒙著霧的眸子裏。

跟刻意訓練出來的板正坐姿截然不同,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被酒氣熏染出濕意,有些慵懶和頹喪,透出莫名的哀傷。傅奕珩的心恍若被針刺了一下,一時不慎掉進了這溫柔的陷阱,沒避開。

魏燃等了兩秒,見對方仍盯著自己,隨即扯出一個痞笑來,他的嘴唇因沾著透明的酒液而晶瑩發亮,顯得唇更紅,齒更白,透出股性感的邪氣。

但眼睛還是哀傷的,因為裏面盛滿了求而不得。

宋宇剛剛問,魏燃的眼裏有什麽。

魏燃轉著酒杯,一只耳朵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調侃,心下一哂,還能有什麽,有的唯有一人罷了。

只不過那人不稀罕。

“對了,傅老師,在這兒我得給您道個歉。”劉穎超忽然想起一事,正經起來,他拍拍臉,踉踉蹌蹌地過來敬酒。

傅奕珩把視線挪到他臉上,瞇起眼睛:“道什麽歉?”

“就,高考完那會兒,咱聚一塊兒玩那什麽真心話大冒險,燃哥不幸錦鯉附體,中招了,被逼著給您打了個奇奇怪怪的電話。”劉穎超解釋得挺認真,還用上了敬稱,“都是玩笑話,酸得很,最後還給您認出來了,也不知道您是不是還介意著。”

哪壺不開提哪壺。

傅奕珩的表情有點僵,瞟了一眼魏燃,說:“我不記得了。”

魏燃轉著酒杯的手一頓,挑起眉毛。

“不記得了?”劉穎超傻不楞登地眨眨眼,隨後一拍手,“那敢情好啊,就怕您記著呢!來來來,不提了不提了,我幹了,您隨意,酒杯一碰泯冤仇。”

碰完,他又靈光一閃,轉頭問魏燃:“對了,燃哥,我現在還記得,當時你打完電話就急吼吼地沖出去了,這麽些年了也沒告訴我,你到底扔下一大票兄弟幹啥去了?”

論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位是資深專業戶。

傅奕珩手一抖,潑了半杯茶,腦海裏隨即就浮現出旖旎暧昧的片段,高燒、喘息、領帶,混亂的夜,霸道的占有,抵死纏綿的軀體。

魏燃盯著傅奕珩脖頸至耳垂浮現的一線緋色,仰頭悶了一整杯高度白酒,說:“我忘了。”

傅奕珩把剩下的半杯茶也潑了。

“得,一個不記得,一個忘了,就我擱這兒瞎操心。”劉穎超賭氣似的走回去,啃了兩口冰鎮西瓜,啃完精神又來了,搓著手打聽起八卦,“誒,我說,你們一個個的,都處對象了沒?我可聽說了,江泉那小子一畢業就奉子成婚了,我人沒去份子隨了……”

大腿根的布料被茶水濺濕,話題又敏感,傅奕珩趁機避出去,躲進了洗手間。

等平緩了錯綜覆雜的心緒,洗把臉,再出來,遇上在走廊盡頭靠著墻抽煙的魏燃。

來來往往都是人,耳邊就像有沸騰的開水在咕嘟冒泡,傅奕珩遲疑地擡起腳。一步步走向那人的時候,他忽生一種錯覺,好像他們之間一直都像此刻一樣,明明距離不算遠,卻總隔著人山人海,或者,是比人山人海還難以跨越的重重障礙。

但冷靜下來細想,會後知後覺,那些障礙其實已經一樁接著一樁,或自然或人為地消失不見:魏燃不再是未成年,魏燃不再是他的學生,魏燃早就不是以前那個為了幾萬塊錢劍走偏鋒的小騙子。

那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還剩什麽?

魏燃似乎有所感應,轉頭看過來。

目光越過長廊,一旦接上,就跟對上暗號似的,人潮相約退去,噪音憑空蒸發,空間內只剩下彼此。周遭安靜得詭異,以至於實在無法忽略胸腔裏的竊竊私語,一聲又一聲,絮叨著渴望靠近。

傅奕珩順應心聲,走到跟前時近乎脫力,他垂著眼,平靜地伸出手,說:“也給我一根煙吧,魏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會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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