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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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中, 傅奕珩沒給出回饋,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施舍給魏燃。除了起伏的胸膛,他看起來還算從容——這是體面人的特長,就算是與人爆發了激烈的肢體沖突,情緒震蕩,事過之後也能很快就平覆下來。

起碼表面上是這樣。

樓道的聲控燈重新熄滅。

估摸著留給彼此的冷卻時間夠長了。

傅奕珩打了個響指, 燈又亮了。他擡手解開最上面幾顆箍得他快喘不過氣來的紐扣,襯衫被蠻力攥出無法抹平的褶皺, 看著有些狼狽。

“鬧完了?”他的語氣異常溫柔。

魏燃卻倏然睜大了眼睛,脊背上起了一層寒意。他以前也聽過傅奕珩用這種暖洋洋的腔調說話,就在日料店, 這人跟前男友攤牌分手的時候。

“傅奕珩……”魏燃上前一步, 用力壓了壓眉心, 換了稱呼, “傅老師, 你聽我說。”

“我想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傅奕珩截下他的話,“還是你這會兒有什麽數學題搞不懂,需要跟我探討一下?”

魏燃的手臂垂落下來,手指無意識地顫抖。

完了。他想,我搞砸了一切。

“不過我想也沒有什麽題能難住你,畢竟你這麽優秀。”傅奕珩在這種情況下,仍不忘保持風度,給學生一個讚揚的眼神,然後轉身開門, 電子鎖發出冰冷機械的聲響,他握住門把,頭也沒回,“抱歉不能請你進來喝杯茶,我有點累了。”

在他徹底關上門之前,狹窄的縫隙裏,頹然站立的魏燃背著光,整個人置身陰影,他忽然冷笑一聲,問:“這就是你的回答?”

傅奕珩說:“魏燃,沒事別來招惹我。”

這話還有沒勇氣敞開來暴露在天光下的後半句:我會當真。

魏燃倚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扇門緊緊閉上,鎖舌咬住覆雜的鎖芯,哢噠一下,在他心裏共振出近乎絕望的悶響。那門太厚重了,把裏面那位和那位的心都遮得嚴嚴實實,一絲亮光都透不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魏燃擡手扇了自己一巴掌,下手很重,臉頰上火辣的刺痛感令他從沖動中清醒過來。然後他掏出煙,蹲下來,無聲無息地在黑暗中抽了有大半盒,直到嗓子被熏燎得喑啞,沙礫般刮著疼,咳嗽起來,才掐了煙,起身離開。

這是傅奕珩第二次回應魏燃,戰績依然慘烈,而且比起頭一回的隱晦敲打,這次要直白得多,在殺傷力程度上簡直是質的飛躍,也不知道這算進步了,還是離死不遠了。

無論如何,事不過三。

這是魏燃蹲在門口無視肺癌幾率激增抽了大半盒煙思考出的結果。

沒關系,他還剩一次機會。

高考前那一個月,真正可以用時光飛逝來形容。

所有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學習熱情空前高漲,走路吃飯哪怕蹲茅廁,都能聽見有人嘴裏念念有詞,什麽主次矛盾和矛盾的主次方面,什麽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再不濟,也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學術氛圍之濃厚,就連402天團這種學渣代表們也不好意思再一枝獨秀,幡然悔悟,抓住高中的最後一點尾巴,瞌睡治好了,閑話憋住了,十年網癮暫時也戒了,緊跟高考大軍,拼了老命地往空空如也的腦袋裏塞各種知識點。唯一的區別在,別人都在攻堅克難,他們就不一樣,他們在勤勞刻苦地鞏固基礎,每天學習新知識。

當然也不一味埋頭刷題,那也太苦了,同學們抽出空,也搞些集體的娛樂活動。只是這些活動碰上畢業季,溫馨之餘,都不可避免帶上了傷離別的味道,浸泡著青春的煩惱。

比如填寫同學錄,總有人在寄語那一欄寫些時光不打烊青春不散場的酸話;比如在校服上簽送祝福語,校服在班上轉了一圈,再回到手上,總有神秘人留下些苦心鉆研的心動暗號;再比如由班長帶頭,湊班費給各科老師買些感恩小禮物,意見征集了好幾天,沒一個點子能得到同學們的廣泛認可。

最後魏學神實在看不過眼,隨口說了一句:“你們送班主任一本詩集,他肯定喜歡。”

學神的建議,莫敢不從。

班長蔣小波當即拍案采納,特地網購了一本珍藏版雪萊詩集,結果送出去後,第二天上課,傅老師全程眉開眼笑,溫聲細語,臨走前還特地提了禮物那一茬,說特別喜歡,很感謝,同學們真是有心了。

有心的是魏燃。全班同學眼觀鼻鼻觀心,心想學神是真神,就沒他搞不定的事兒。

托傅老師的福,魏同學最後享受了一把高中住宿生活。高二的學弟們恰好是學校風雲人物的迷弟,很熱情,就是有點聒噪,精力過剩,每天晚上開座談會,繞來繞去繞不過游戲妹子籃球三大主題。魏燃剛開始還禮貌性說兩句,後來再問,就學劉穎超,致力於營造高冷人設了。

不用打工,零碎的閑工夫多了,魏燃開始往校圖書館跑。借的都是些外人看來很乏味的工具書,比如高等數學,工程物理,有機化學,普通高中生一看書名就瞌睡上頭的催眠讀物。

校圖書館很小,在辦公樓最高層,魏燃每天挑在午飯後的那段休息時間來圖書館閑逛,從落地窗邊的座位看下去,次次都能捕捉到傅老師不緊不慢往食堂溜達的身影。

觀察得久了,魏燃還能總結出一些小規律。

傅老師每天一雙鞋,一周之內絕不會重覆;傅老師的發型跟天氣有關,陽光好就塗個發膠把劉海撩上去,陰天就沒這個心情,劉海軟軟地散落下來。對此,魏燃覺得興許是傅老師的額頭比較喜歡曬太陽。除了這些,食堂哪天如果有椒鹽雞排,那傅老師吃飯的積極性就會高很多,會比平常早個十分鐘出辦公室,看來是真的很愛雞排……

偷摸著觀察的當然不止魏燃,傅奕珩時不時也會留心教室後排的動向。

自從乖乖搬進了學校宿舍,魏同學晚自習從未缺席。傅老師依然搬套桌椅守在雜物間,監督自習加答疑。雜物間緊挨著教室,每個班都配備一個,用來給學生存儲暫時用不到的各科書籍,免得都堆在書桌上影響視野。

傅老師坐久了,沒事兒就捧著保溫杯靠在雜物間的門上,往教室裏眺望兩眼。

魏燃晚自習到底在幹什麽,這是個千古謎題。

沒趴著睡覺,沒奮筆疾書,更沒偷偷玩手機,就側身靠在墻上,長腿擱在隔壁劉穎超的凳子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研究什麽,神情還特別投入。

傅奕珩本來以為他在看什麽青春傷痛文學,有一次課間休息,趁人不在,忍不住裝作臨時檢視,探頭去瞄了一眼。

這一瞄,瞄到離散數學拉格朗日定理,心情一下子就很微妙。再擡頭看看滿堂為數學禿頭傷肝的學子,心情更微妙了,果然滿分不是人人都能考的。

每周一次的自由活動課,傅奕珩偶爾會看見魏燃打籃球。他人氣很高,每回打籃球陣仗都很大,操場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好多人,想不註意都難。

在人群掩護下,傅奕珩駐足觀望了一陣,失神了一陣,敢說往後餘生,都沒再見過比魏燃打籃球更帥氣的人。那過程並不好受,魏燃每一次躍起扣籃,籃球砸在籃板上,扣進籃網,再咚的一聲砸在地上,都像重重地砸在他心臟上。他被震得無地自容,面紅耳赤,不出十分鐘,一準兒匆匆遁逃。

那次誤會過後,整整一個月,兩人明面上除了正常上課基本毫無往來,偶爾在走廊撞上了,四目碰撞,隨即擦肩而過,連個招呼都欠奉。

傅奕珩這邊想得簡單,確實有在努力地慢慢將自己摘出去,盡管收效不盡如人意,起碼真有劃清界限的決心;魏燃那邊則全然相反,他正暗地裏憋著股勁,像個暫時勢弱的謀臣,韜光養晦,秘密蟄伏,都是為了等待最佳時機,絕地求生,一舉攻城。

在這段感情的處理上,魏燃表現得像個百折不撓的勇士,他或許有所顧慮,或許誠惶誠恐,但他從不曾質疑或否認過這份歡喜,某一天他可以做到絕對坦誠,對每個人承認:“是的,我愛上了我的老師,那又怎麽樣。”

同樣的話,傅奕珩說不出來。

從始至終,他都不願去正視或承認這份無視禁忌破土發芽的情感,只是不斷後退,退到門後,拴上插銷落了鎖,並把鑰匙丟進馬桶沖走。不讓自己出去,更謹防對方進來。

他以為這是萬全之策,可偏偏事與願違。有些情感無法宣之於口,就不得不往更陰暗處掩埋,萬萬沒想到,越是陽光照不進的角落,泥土就越肥沃,滋養出的欲望之花就越發絢爛。

越壓抑越是泥足深陷,越克制越是暗裏著迷,到最後人就會進入一種奇異的韻律,抑制與上癮的感覺相互拉扯。陷在其中的人只能倍受折磨。

這種折磨在高考完之後徹底變成實際的病癥,擊垮了傅奕珩。當天夜裏,傅奕珩就發起了高燒,頭疼的老毛病跟隨著駭人的高溫卷土重來,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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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班的同學們一起蹚過高考這條白浪滔天險象環生的大河,塵埃落定,分數如何,生死有命。脫了校服撕了書,罵完學校抱頭痛哭,然後抖抖空書包,約飯約歌約網吧。

402天團臨在解散邊緣最終決定跟那幾個體育生握手言和,後排勢力加幾個班上的活躍分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去ktv包夜。

去了發現文科有兩個班也在這裏狂歡,包廂裏溜一眼,清一色都是女同學。六班這群狼見著妹子跟看到美味可口的小羊羔似的,頓時就雙眼放光走不動道。

兩輪游說下,其中一個文科班同意大家一起玩兒,劉穎超個散財童子立馬屁顛兒屁顛兒地去升了大包。

人多,熱鬧,鬧得有點過分。

魏燃從被402拉過來,就一直處在一種魂不附體的狀態。心情是一回事,主要是被劉穎超的破鑼嗓子給嚎的,這會兒已經五感退化,思維遲鈍,即將坐地圓寂。

那邊,男生女生紮堆兒,在玩什麽幼稚無比的真心話大冒險,每隔五分鐘就是一輪能掀翻屋頂的哄笑,魏燃看到他們402的狗頭軍師已經第三次被迫跳鋼管舞了,而那根直挺挺的鋼管,竟然是滿臉通紅的體育生江泉。

魏燃表示眼都快瞎了,二話不說悶了一杯啤酒。他酒量好,把低度數啤酒當飲料喝,尤其熱天,包廂裏人太多溫度下不來,冰鎮啤酒就成了解暑利器,不知不覺,就喝了三四五六七八瓶。

“靠,燃哥,你來深夜買醉?”劉穎超嚎完兩首死了都要愛,嗓子冒火,過來就端起魏燃的杯子灌了一口。

“醉個屁。”魏燃嫌棄他,又去找了個幹凈杯子,“不吹,啤的,千杯不倒。”

“我看你說這話就像已經喝高了。”劉穎超覷著他不溫不火的臉色,突然覺得挺心疼。這包廂裏那麽多人,他燃哥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算怎麽個事兒?於是自作多情地張羅起來,非把魏燃拉到隔壁陣營,一塊兒坐下。

“來來來,帶上我們。”劉穎超咋咋呼呼地數落,“怎麽回事兒啊你們,自個兒玩的倒是嗨,冷落了咱魏錦鯉。”

“不是,剛問了,燃哥他不來。”宋宇解釋。

“來!怎麽不來!”劉穎超按著魏燃肩膀,暗中使勁不肯他起身,“燃哥特別給我面子,我說來他就來。來來來,好不容易解放了,湊一起熱鬧熱鬧,瓶子轉起來。”

魏燃:“……”

這孩子可能皮癢難耐。

不得不說,錦鯉就是錦鯉,甭管什麽運,好運還是狗屎運,只要概率夠低,逢開盤必中。所以這瓶子一轉,魏燃就幸運中招了。

劉穎超:“……”

我感覺我的腦袋已經別在了褲腰帶上。

主持人是宋宇,走流程問:“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魏燃面無表情地回憶起軍師跳鋼管舞的美妙身段,遲緩地眨了眨眼:“真心話吧。”

於是酒瓶又轉了一圈,轉到的提問者是個女生,羞答答的,不敢直視魏燃,在周圍人壞心眼的慫恿下,細聲細氣地問出一個絕對勁爆的問題:“你第一個春夢的對象是誰呢?”

魏燃:“……”

劉穎超現在在他眼裏已經是個死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話被審核了,評論區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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