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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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燃咬緊了後槽牙, 腮幫子鼓出堅硬的咬肌,他面色越沈,眸子就越亮,裏面盛著滔天怒火。那火透著股癲狂的邪性,分分鐘能將人連皮帶骨地焚成灰燼。

“姥姥!”魏溪極少遇到她哥氣到一言不發的地步,眉心直突突, 惶急地去捂魏老太的嘴,“求你了, 您可少說點吧!”

老太太活到這把歲數,黃土埋到鼻孔,壓根聞不到危險的氣息, 掰開外孫女的手, 烈士就義似的盤坐到香案前的蒲團上。她耷拉著眼皮子, 拿餘光覷著魏燃, 一副“來啊你有本事提刀來砍啊我等著您吶你可千萬別不敢”的挑釁樣子, 可笑極了。

就拿這副作態跟魏燃一對比,倒說不清誰的年紀更小更幼稚。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活寶。

魏燃冷笑了一聲,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在腦子裏崩得稀碎。

“行,真行。我還沒見過誰有這種要求,讓我送你去見菩薩?得,不成全你倒顯得我不近人情。”

他退後兩步,陰狠的目光在屋子內逡巡一周,像是在挑選什麽稱手的兇器。

“說什麽呢魏燃!姥姥瘋了, 你也跟著她一起瘋!”魏溪疾言厲色地斥道,她朝老太太瘋狂遞眼色,後者看魏燃那狠叨叨的架勢,當即悲從中來翻起白眼,哭哭啼啼地鬧起來,不斷以頭撞地,直磕得額頭青紫,淌出血來。

“哎呦你弄死我吧,你早該弄死我了!我有罪,我是罪人,溪溪說得對,全是我造的孽。這一家人,又是寡婦又是婊.子又是殺人犯,早都該死,死幹凈一了百了,沒得在這世上受盡白眼……”

魏溪勸攔不住,也跟著哭起來:“你這是幹什麽呀!過得好好的,成天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上,也不嫌晦氣。”

一老一少哭成一團,不知道的還以為魏茉莉又死了一遍。

魏燃簡直氣笑了,瞄準角落裏斜放著的搟面杖,大步流星地奔過去,速度極快,傅奕珩拉都拉不住,等他拖著那一米多長的木棍子轉回來,魏老太的哭嚎聲愈演愈烈。

“嚎個屁!哪裏有個想死的樣子!”魏燃一步步靠近,搟面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當初你非要帶魏溪走,也是像這樣一哭二鬧三磕頭,嚷嚷著要死要活,我媽受不了這個,要什麽給什麽,但我不像她,你這招在我這兒不頂用。有句話你說得對,老子是個殺人犯,兒子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不得不說,有的東西確實刻在基因裏,總有一天會爆發——”他擡起胳膊,掄起棍子,作勢就要當頭揮下。

魏老太山路十八彎的哭喪聲戛然而止,剎得太急,忍不住打了個哭嗝。

“哥!”

“魏燃!”

事態發展到傅奕珩這個外人不得不插手的地步,他變了臉色,箭步沖過去,想攔在魏燃跟前,奔到半途發現那根搟面杖的軌跡不大對,硬生生剎住了。

“哐啷”一聲巨響,木棍沒落在魏老太頭上,而是砸在了香案上端坐著的觀音大士像身上。哢擦哢擦,裂縫從無到有,由一生二,迅速從敲擊點發散開去遍布全身,緊接著就嘩啦一聲,土崩瓦解,刷著彩漆的陶瓷片狼狽地散落一地。觀音大士半睜半閉的眼睛跟半邊臉一起躺在地上,訝異地看著這場離奇的家庭紛爭。

這還不算,魏燃提著搟面杖氣勢洶洶地趕上去,將那些個大塊的碎片一個個磨得更碎,直到碾成齏粉。

“爆發個屁,為了你一個死老太婆,我吃飽了撐的搭上自己?想死,法子多得很,自個兒琢磨去,想想怎麽才能死得低碳環保不拖累人。”

“成天還癡心妄想,家裏擺個菩薩就指望菩薩能搭救你?呸,菩薩忙得很,沒空收你的魂。西方極樂?嗤,一輩子沒做什麽好事怎麽有臉奢求這個,菩薩保佑你不下地獄就該千恩萬謝了,信個屁的佛。”

在三人詫異的目光中,魏燃罵罵咧咧地砸完觀音像,又開始翻箱倒篋地搜刮那些個沒用完的檀香和佛經,踹翻香爐,找來一個洗腳用的瓷盆,把搜來的東西全一股腦地倒進去。

魏老太眼淚鼻涕合著鮮血糊了一臉,張著嘴垮著臉半天崩不出個屁來,呆楞的樣子看著有些滑稽。她一動不動,僵硬的眼珠黏在滿地碎片上,完全不敢置信,這瘋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拿菩薩撒氣?在她的認知裏,菩薩那是天,誰敢跟天作對?惹惱了佛祖誰還活得成?

她驚懼地擡頭,正好瞅見魏燃蹲在那兒,拿打火機點她的寶貝佛經,登時倒抽一口涼氣,嚶地長泣一聲,像只被抹脖子放血的公雞,發出最後一聲啼鳴。

“混賬東西,你你你你放手!”魏老太忙不疊地滾過去阻攔,聲氣兒都弱了,“南無阿彌陀佛,孽障啊孽障,你這是要遭報應的啊!”

“報應?”魏燃抽出胳膊搡開她,深褐色的瞳眸裏倒映出火光,青白的臉像是地底下爬出來索命的羅剎鬼,“還能有什麽報應?攤上這麽一家人我還能有什麽報應?你就好死不如賴活著,睜大眼睛等著看,看我還能輪到什麽報應,左右不過是個死,沒死都不算慘遭報應。”

這個家,苦的何止一個人。

魏老太看著他,又環顧四周看看滿地狼籍,不知道想明白了什麽,又或許什麽都沒想明白,死魚般閉上嘴,垂下腦袋。

一場鬧劇,最後以一盆火收場,能燒的都燒了,燒不盡的只能留著。

傅奕珩旁觀了全程,第一次有了一種實感,那就是,魏燃比他想象中的要成熟的多得多。明明輕狂跋扈,卻比一般人還懂得該如何控制脾氣,分得清輕重緩急。這很難得,說明魏燃是個界限感很分明的人,知道最壞能做到什麽程度,沒過,接著造,過了,就得往回收。

很多成年人做不到這點。

家裏發生了這種事,氛圍分外凝重,傅奕珩是個外人,再呆下去不合適,有添堵的嫌疑。他還沒張口說要走,魏燃就善解人意地收拾好了背包,說要跟他一起回城。

“你不留下來多陪陪魏溪?假期還剩一天。”傅奕珩怕他過於考慮自己,耽誤了跟妹妹聯絡感情的機會。

魏燃搖頭:“不留了,看見老東西就來氣。”

話是這麽說,但臨走前他還是給魏溪和魏老太各留了一點錢,魏老太半死不活地守著瓷盆兒裏燒剩下的那點東西,不曉得在沈思什麽,錢在眼皮子底下擺著,也不伸手去拿。

“魏溪那丫頭花錢大手大腳的,沒人兜著底能活生生餓死。不開玩笑,真的。老東西就這點用處,幫忙兜著點錢。”魏燃在車上是這麽解釋的。

“嗯,這用處還挺大。”傅奕珩彎起眼睛笑了聲,其他的也沒多問。

問什麽呢,家人就是家人,血濃於水,切開皮肉還撐著骨頭,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誰又能真正舍棄誰呢。

最後下車,分道揚鑣的時候,魏燃不著前後地來了句:“傅老師,你才是對的。”

傅奕珩挑眉,目露詢問:哪方面?

魏燃撇撇嘴,像是不服,但又不得不承認:“各方面吧。”

去了趟萍陽,再回到學校,很多東西就變了。

劉穎超發現他燃哥話變少了,人也變正經了,連英語老師問他的那些白癡問題都不盲目選c了,整個人性情大變,跟換了個腦子似的,不張口損人的時候就像個——低調的好學生了,還是學神級別的那種,上課不動筆,下課就補覺,偶爾走個神,放學就溜號。然後一考試就秒變錦鯉,拿個滿分跟鬧著玩兒一樣。

眾生都化作檸檬精,明明酸得不行,但該瞻仰還是瞻仰,該拜還得拜,班級群裏一度流傳著魏燃學生證上的免冠照——轉發這條魏錦鯉,逢考必過,高分上岸!現場太魔性,燃哥的氣場又太強,搞得渣渣劉近期也蔫頭耷腦的,沒事都不敢近身三尺,生怕被逮著硬學什麽圓錐曲線,經驗太慘痛了,不得不防著。

其實不光劉穎超發現的這些,魏燃最大的改變還是在暗處——他往教師辦公室跑得沒那麽勤快了。

換句話說,他不撩扯傅奕珩了。

傅老師幾乎是他停手的瞬間就意識到這一點,畢竟魏燃這個人想做點什麽意圖還是挺明顯的,先前攻勢那麽猛,這會兒沒打招呼就踩了一腳急剎,是個人都會被慣性震那麽一下。

震完,傅老師有點麻木,放空大腦,清掃房間,整理整理亂糟糟的桌面,還是一如常態該做什麽做什麽。加上高三課業重,越臨近高考,班主任的閑暇時間就越少,學校動不動就開動員大會,年級組長各種聽風聲添加知識點,每天加班加點批改試卷,到後期索性晚自習坐班答疑,跟學生們共存亡,過得那叫一個充實。

一切還是老樣子,一切都回到正軌。

只是偶爾上課的時候,眼神會跟角落裏那位學生對上,四目相對,一秒或許兩秒,先行避開的反倒是對方。也只有這種時刻,傅奕珩裝滿數學公式的腦子裏才會冷不丁冒出超出考綱的想法,頗具諷刺意味。

哦,原來魏燃再成熟,終究也逃不脫年輕人的天性。熱度頂破天就三分鐘,說降溫也就降溫了,試完覺得不合適,說散也就散了。

這種單方面挑起又單方面終止的態度,真的,挺混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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