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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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教學樓正前方的草地上, 豎著一塊超大size的死亡計時板,白底紅字,字大如鬥,確保學生不論身處哪個教室,一推開窗,必能第一眼瞅見那與日遞減的鮮紅數字。

距離高考還剩, 三十三天。

由於流程上沒開過先例,傅奕珩跟生活部主任磨了個把星期, 終於替魏燃爭取到臨時住宿的資格。本來住宿費是一學期一交,現在只剩一個月,按理說只要交個三分之一意思意思, 傅老師財大氣粗, 大大方方貼了一半, 把人加塞了進去。

生活部主任開玩笑, 說沒見過對學生這麽上心的老師, 都自掏腰包扶貧濟困了。傅奕珩笑了笑,有苦說不出,心想不然怎麽辦,真讓他跟魏同學共處一室長達一個月?就他倆現在這種不冷不熱不尷不尬的關系?埋汰誰呢?

魏燃被叫來辦公室聽到這個通知的時候,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他從進來就一直雙手揣在兜裏,薄薄的眼皮沒精打采地耷拉著,癱在椅子裏一副從來沒睡醒過的樣子。

“魏燃?”傅奕珩喚他,耐心出奇的好, 微笑著詢問,“聽我說話了嗎?”

魏燃總算舍得撩開眼皮看他一眼,也就是一眼,停留了一瞬,很快視線就又垂落下去。

他不說話的時候,冷冷清清的,眉眼間皆淡漠。面相如此,不能強求。

“你這算是同意了?”傅奕珩邊說邊改錯題,改得有些眼花,疲乏感排山倒海而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神情也懨懨的,“同意的話,打工結束了就收拾東西搬進去吧。對了,得提前告訴你一聲,之前年級裏所有宿舍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實在空不出來,你將就一下,跟高二的學弟好好相處。行嗎?”

“行,謝謝。”

“不用謝。”

“那……老師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回教室吧。”

這對話委實客套,傅奕珩忍不住在心裏冷笑一聲。

魏燃顯然也覺得不自在,卡頓了一下,手在兜裏攥成拳頭的形狀,覆又松開:“昨天我把這個月的錢打給你了,收到沒?”

“嗯。”傅奕珩扯了扯嘴角,“我還以為有了上次,往後你都要提著一捆現金來顯擺呢。”

“不瞞你說,我之前倒真的這麽想的。”魏燃笑起來,霜雪盡散,“但是現在……”

現在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及時止損,所以就算了是嗎?

傅奕珩的冷笑都快從心裏溢出至嘴角了,好險忍住了,沒真的笑出來。

魏燃當然不是這麽想的,他最近心裏都快苦死了,跟灌了黃連水似的,“但是”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麽由頭來。

天知道他手機轉賬的時候花了多大的心力才按下的確認鍵?這年頭電子支付那麽方便,現金還債,怎麽看怎麽扯,但好歹也算是個可以用的借口不是嗎?可以堂堂正正地來見人,還可以像這樣面對面地單獨說話,哪怕只一兩句也好啊!天知道這種相處的機會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不啻於施舍了在炎炎烈日下常年跋涉的旅人一碗解渴的涼水。

但這水當場喝了就沒了,帶不走,也數量有限,被滋潤過的咽喉遲早會陷入更痛楚的枯涸。就跟治標不治本的止痛藥一樣,藥效一過,卷土重來的疼痛只會變本加厲。如此一來,那水,那藥,就都成了飲鴆止渴的鴆毒,成了抱薪救火的柴禾。

所以他不得不自行掐斷所有安慰性質的補給,自我放逐到彈盡糧絕的苦境。一方面是本身的防禦機制作祟,一方面是深思熟慮後的所謂成年人的妥協。

在這之前,他的心是躁的,頭腦是熱的,行動全憑沖動和直覺,他對傅奕珩有好感,這種異樣的好感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初現端倪,朦朧青澀,到後來與日俱增,水落石出,最後隔著蘆葦葉子怦然爆發,明明白白。

本來他激動得快炸了,渾身過電一樣熱血沸騰,但萍陽那個一塌糊塗的家,還有魏溪的戀愛問題,給他潑了一瓢徹骨的涼水,頓時把他從飄飄欲仙的天堂拽到無間地獄。

是他莽撞了。魏燃反反覆覆地想,又是慶幸又是後怕,幸虧傅奕珩當時睡沈了,萬一傅奕珩醒了呢?後果他不敢設想,那會是比現在更糟糕的境況。傅奕珩可能不理他,可能反目成仇,可能……他想都不敢想。

反省完,他掙脫出頹喪的低谷,又燃燒起反常的鬥志來。他必須做出點什麽,必須擁有點成本,起碼得像個人了,才有資格來跟傅奕珩討要他想要的東西,沒有這個前提,他實在沒臉。

詩裏說,我懷抱一顆赤誠的心站在你面前,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但那終究是詩。

現實中,一無所有兩手空空的人,絕沒有一顆赤誠的心,即使有,這顆心也被該死的自卑和自尊折磨得千瘡百孔,哪還裝得下純粹的喜歡或愛?

魏燃雖然年紀不大,卻深谙這些道理。他有自知之明,明白什麽是雲泥之別,什麽是燕雀鴻鵠。他不明白的是,只有灰撲撲的麻雀和卑微的泥土,才更在意這些差別。

傅奕珩不在意,但他同樣也不清楚魏燃的這些心思,他現在只認為魏燃小孩子心性,新鮮勁兒一過就撒手抽身,心裏沒的不舒坦。

但他不會把這種不舒坦表現出來,不體面,也不會去細想為什麽,因為有的東西想明白了,更不舒坦。

這時候,手機鈴聲響了,傅奕珩瞥了一眼聯系人,接了電話,語氣熟稔:“嗯?怎麽。”

答話的同時側過身,掌心朝外推了推,示意魏燃同學沒事可以離開了。

魏燃眼尖,幾乎是在鈴聲響起的剎那看了過去,自然沒錯過屏幕上那個名字,兩個字——周傲。

隨即,對號入座,腦海裏就浮現出一張還算帥氣的臉,醉醺醺的,帶著點色,與其說帥,不如說很有男人味,毫不掩飾自身欲望的那種男人味。

電話裏傳來調笑的聲音,魏燃聽不分明,只能捕捉到類似於“幾點”“老地方”這些約見前的必要字眼。他僵在原地,雖然知道聽人講電話是件很沒眼力見的事,但他沒辦法讓自己的目光從傅奕珩臉上移開,或者把屁股從椅子上挪走。

傅奕珩沒理會他,像是完全忘了對面還有這號人,漫不經心地轉著筆,簡略回答著。

基本上每一句都接,帶著笑音,溫柔中有點縱容的意味,像是對方做了件什麽出格的蠢事說出來博君一笑,而他有點嫌棄卻也無可奈何。

“奉勸一句,再這麽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傅奕珩端著杯子,轉身去接水,再回頭的時候,魏燃已經走了。眸底暗了暗,他倚靠在墻上慢條斯理地喝水,眼神飄向辦公桌底下的一只禮品袋。

水紅色的,挺喜慶,裏面是一雙嶄新的運動鞋。

從萍陽回來的那一天,當晚他就奔去專櫃買下了它,原本是想當作遲到的生日禮物送出去的,但一拖再拖,過了特定時間,關系又毫無征兆地墜入冰窟且毫無回暖的跡象,再也沒了送出去的正當理由。

頭疼。傅奕珩低低嘆息,他要怎麽處理這雙鞋?退回去嗎?這都多久了,要退早該退了。留著嗎?不是自己的碼數……

“傅奕珩!”電話裏傳來咆哮聲,“你是不是特嫌我啰嗦,按了靜音鍵了?!”

傅奕珩回神,把手機拿遠一點:“好好說話,吼什麽?”

“我跟你好好說話你聽了麽?成天魂不附體的,坦白吧,你是不是外頭有狗了……靠!”周傲突然想起什麽,聲音陡地上揚了八個音階,“你他娘的該不會真跟那個學生鬼混到一起了吧?”

“滾你的。”傅奕珩罵了一句,“你還是擔心自個兒吧,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我是挺擔心自己啊,不然我腆著個老臉來跟你取經?”周傲哈哈兩聲,語氣頗有些涼涼,“老弟,講正事兒,這回再不行,我就真歇菜了。太苦了,受不了了,老晾著我算怎麽回事兒啊?喜不喜歡不就一句話的事兒嗎?喜歡就床上樂呵,不樂意就明說,哪兒來的那麽多考驗?開心就跟你親兩口,不開心了就踹你兩腳,服了,老子這是倒了血黴碰上這麽個活寶。”

“是啊。”傅奕珩的語氣更涼,心坎都是涼的,“老晾著你算怎麽回事兒啊,嘖,忽冷忽熱的,捉摸不透。”

……

放學,劉穎超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幾張走讀證,振臂一呼,帶著402男子天團去校外打牙祭。

捎帶上魏燃,五個人,整整齊齊,由高到矮跟手機信號格似的,並肩占了整條道兒。天團裏最矮的那個也有178,一眼望過去,妥妥兒的十條大長腿,閃瞎了路人的眼。

“燃哥,快幫我看看,左後方那個學妹是不是在看我呢?”劉穎超杵杵魏燃的腰,非常臭屁地擺出冰山臉,為了維持這個高冷的人設,說話間都看不出他的嘴唇在動,純靠舌頭發聲,“就那個,紮雙馬尾的,拿著支可愛多的。”

天團除了魏燃以外的成績擔當——宋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真就配合地往後瞄了一眼,然後十分痛心地打破他的幻想:“沒,目測她看的是你旁邊的天仙哥哥。”

劉穎超:“……”

媽的,就不能跟魏燃這狗東西一道出門,這貨走到哪裏都是個搶鏡王,風頭全被搶得一幹二凈。

無視身旁那道揉雜了羨慕憤恨無能為力然後頹喪不已的眼神,魏燃興致不高地打了個呵欠,眾目睽睽之下,問了個402全體人員都回答不上來的問題:“今天晚自習輪到哪個老師值班?”

劉穎超撓撓頭:“誰值班有區別?”

宋宇沈吟:“昨天貌似是仙女老師?”

402暴躁一哥不甘寂寞:“他媽的出來嗨皮就別想這個了,腦闊疼。”

402狗頭軍師露出佛系微笑:“甭管是誰,老傅今晚應該是不會出現了。”

“咦?你咋知道?”除了魏燃,其他人集體發出質疑聲。

劉穎超:“老傅最近不都坐班答疑嗎?晚自習搞張桌子在雜物間蹲著,隨時遇到不懂的,都可以找他問問題。”

“不信啊?不信打賭?”軍師攤出掌心,“輸贏五百,買定離手。”

“行,賭一把。”劉穎超沒現金,正準備掏出豪華滿額飯卡,被魏燃攔截。

“不用賭了,他今晚肯定不在。”

“哇靠,你們一個個都神算子附體了?我還就不信了……咦?那個是不是咱班主任?”

順著魏燃和狗頭軍師的目光,睜眼瞎渣渣劉這才看到校門口拐過去的那條街,街尾停著輛明藍色的四座跑車,賊他媽拉風,而他們班傅老師就站在距離跑車一米遠的地方,掩面搖頭。

跑車車門上倚著個人模狗樣的男人,一看就老有錢,燒人民幣才能裁剪出來的定制西裝,鋥亮的皮鞋,墨鏡遮了大半張臉,頭上那一畝三分地,根根發絲都折騰出精心設計的造型。

說實話,挺騷的。

更騷的是,那輛敞篷跑車的後座上還擺了一大叢熱烈的紅玫瑰,為什麽要用“叢”這個量詞呢,因為玫瑰的數量目測……目測不出來,太多了,九十九朵朝上走吧,整個後座都被塞滿了,紅艷艷一片,刺得人眼睛疼。

傅老師顯然被男人這身招搖過市的行頭震了一下,可能是嫌張揚了,猶豫了半天,臉上才堆著尷尬的笑走上前。男人看人來了,忙摘下墨鏡,花蝴蝶似的原地轉了個圈,應該是在求點讚。轉完,把墨鏡別在襯衫領口,跟傅奕珩有說有笑起來,乍一看,兩人別提多親昵了。

“瞎了瞎了,誰來跟我解釋一下這特麽是什麽情況?我這人滿腦子廢料,延伸能力又很可怕,不分性別看誰紮一處都像是在搞對象。”劉穎超一臉便秘的樣子,整張臉皺成一團,“燃哥,作為咱們天團智商最高的,你怎麽看?燃哥……燃哥?臥槽,魏燃呢?這狗東西怎麽突然就原地蒸發了?被我的想象力逼得交閃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苦了周傲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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