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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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燃回過神, 渾身震了一下,後腦勺咚地撞上門板,緊接著第一反應是掐了手上的煙。他沒意識到自己在傅老師的手腕上烙了一滴夢裏帶來的淚,雖然抹臉的時候感到眼眶有點濕,但他以為那是困倦幹澀的眼睛為了潤/滑而分泌出的保護性液體。

然後他就扯出一個笑來,摘了耳機, 抓住傅奕珩來不及縮回的手從地上爬起來,抖抖背包, 聲音裏還帶著明顯的笑意:“你回來啦。”

“啊?啊……是,回來了。”

傅奕珩口齒不怎麽清晰,囫圇點頭, 一時間不知道該拿什麽樣的表情來應對目前的情境, 也吃不準魏燃這副渾不在意的樣子是偽裝, 還是沒清醒。

如果是偽裝, 那他最好別拆穿。

如果是還沒清醒, 最好也永遠別醒過來,不然容易看出他此時的兵荒馬亂。

“等好久了吧,我看你都睡著了。”傅奕珩按住漲痛的神經,大拇指按上指紋門鎖。門鎖發出一聲機械電子音,他推開門,“快進來吧。”

一只腳踏進去,擦身而過時,魏燃敏感地嗅了嗅鼻子,聞到傅奕珩身上時隱時現的酒氣, 挑起眉:“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傅奕珩頷首,“跟朋友吃了個飯。”

“朋友?”不知道為什麽,魏燃立馬就想起之前在酒吧裏跟傅奕珩勾肩搭背特別親昵的那個男人,怎麽想的,他就怎麽問出了口,“上次酒吧裏跟你一起的?”

傅奕珩略有些訝異,沒想到只見過一面,魏燃居然還對周傲留有印象,並第一時間聯想到他,還猜對了。

“真是他啊。”魏燃說話就有點不對味兒,旁敲側擊地打聽,“看來你們關系挺好的。”

傅奕珩沒搭他這話,催促:“進來說話,踩在門檻上不吉利。”

“沒聽說過這說法。”

魏燃撇撇嘴,順從地進門,在玄關脫了鞋襪,光著腳就踩上了地板。

“等等。”傅奕珩給他拿了一雙專門給客人準備的通勤款拖鞋,“地上涼,把鞋換上。”

“哦。”魏燃搔搔鼻子,乖乖伸腳穿了。

昨天他是直接被傅奕珩背回來的,省了自個兒換鞋的步驟,導致他對正常流程還不熟。

換完鞋,他支著手站在原地,等傅奕珩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也換了拖鞋,邁開步子,才跟在屁股後面進了裏。進去了就在沙發上端坐著,捧著水杯,看著傅奕珩來回進出臥室。

本來平時挺任性隨意的一人,這會兒倒拘束了,低眉順眼的,一副生怕遭人嫌棄怕被拎著後頸毛丟出去的慫貓樣兒。

傅奕珩洗了澡,換了寬松的居家服,一出來就看見他這一動不動的坐姿,心裏就一抽一抽的泛疼。想對這孩子好點兒,於是盡量放柔了語氣,詢問:“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

對於臨近高考的高三學子來說,認真點的話,三個小時的晚自習還是很消耗腦力和體力的。

但就魏燃這種晚自習全程睡過去還睡得特別香的學生來說,消耗的可能只是一點氧氣。

魏燃擺擺手:“不餓。晚上超子請客吃的餛飩面,挺大一碗。”

傅奕珩以為他客氣,挽起衣袖往廚房走:“那也吃點兒吧,本來也到宵夜的點兒了。剛好我要做醒酒湯,順便給你來一份。”

魏燃真不餓,但他沒好意思拒絕傅老師的一片心意。

傅老師的醒酒湯是獨家秘制,秦芳菲手把手教的。酸甜味兒,加了蜂蜜、陳皮、山楂糕,按比例勾兌了澱粉,出鍋的時候還點綴了桂花幹,清香撲鼻。光聞味道,嘴裏的唾液就自動分泌,要是遇上牙關不緊的,就得不爭氣地流下哈喇子。

剛還說不餓的魏燃,一口氣幹了兩海碗。

跟他風卷殘雲的吃相截然相反,傅老師慢吞吞地喝著,半碗還剩一半。不習慣吃東西被人盯著,傅奕珩攆人:“吃完就去洗漱睡覺。”

魏燃當沒聽見,半晌沒動。

傅奕珩放下湯匙,看他一眼:“有話跟我說?”

魏燃點點頭,又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傅奕珩總算喝完湯。

再拖下去也不適合,魏燃這才舍得開口:“學校論壇上那個關於我的帖子……是你幫忙刪的?”

剛一上晚自習,劉穎超就湊上來報告了,說還沒等他給論壇管理員發建議信,原本熱度極高的帖子突然就神秘消失了,想必背後是有高人施以援手了。魏燃邊假寐邊尋思了三個小時,除了傅奕珩,他想不出第二個人會出手幫他。

果不其然,傅奕珩點頭承認。

魏燃那張臉霎時就血色稀缺,連鼻尖縈繞的桂花味兒都變澀了,低聲問:“那……帖子上具體什麽內容你也都看了”

“你希望我看了,還是不希望我看了?”傅奕珩給他兩個選擇,“不管你選哪個,我都會如你所願。”

魏燃擺出一個無奈的笑:“看都看了,又不能把腦子掰開,再把記憶抽走。”

“那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傅奕珩沖他眨眼睛,“傅老師有時候真的很健忘,不重要的記憶大腦還會定期自動清除,放心,一點痕跡都不會留。”

“嘖,我差點就信了。”魏燃失笑,心頭滑過一股暖流,他深深吸進一口氣,擴張胸腔,好顯得自己不那麽頹喪,無意識地一截一截地掐著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說的,大部分都是事實。”

傅奕珩料到了,輕聲問:“帖子是那位章同學發出來的對嗎?為了逼你退學?還有你這一身傷,也是因為她?”

魏燃的沈默印證了他的猜想。

“那我有點不明白。”傅奕珩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前傾,盯著魏燃,“她對你這麽過分,你為什麽一再退讓?這不像你的性格。魏燃,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把柄握在她手上?如果有的話,請一定告訴我,好嗎?老師幫你解決。”

“把柄?”魏燃搖頭,“沒有了。她手上可能確實捏著一些對我媽而言不怎麽光彩的東西,但我無所謂。人都走了,名聲算什麽?我媽肯定也這麽想,她活著的時候就沒有的東西,死了更不會在乎了。”

傅奕珩覺得他這態度有問題,不太讚同:“但對你或多或少會造成影響,言論的殺傷力總是我們難以想象的。”

“我沒那麽嬌氣。”魏燃換了個坐姿,蹲在椅子上,撐著頭,這是他放松下來的肢體語言,“至於我為什麽不跟章漪計較,說來話長。”

傅奕珩:“那就長話短說。”

“……”魏燃擡眼瞄了傅老師兩眼,忍不住跑個題,“您對我的事兒好像特別上心?”

“難道這不是天經地義?”傅奕珩抱起雙臂,又搬出那套萬能膏藥一樣的說辭,“我是你的班主任。”

“行行行,班主任。”魏燃的手摸向背包裏的煙,被傅老師嚴厲的眼神給制止了,又悻悻地縮回來,撚了撚指頭,“唉,其實也沒啥,我就是覺得她也挺可憐的,犯不著搞個魚死網破。”

“可憐?”傅奕珩兩條眉毛能擰成麻花,“抱歉,是我聽錯了嗎?我是真沒在這位女同學所做的那些事,以及她今天在會議室裏的表現上,看出任何值得憐憫的地方。”

“那是她會演。”魏燃冷哼了一聲,“這丫頭將來要是去拍電影兒,估計能拿奧斯卡。真的,妥妥兒的影後級別。”

損完,他頓了頓,又自嘲起來:“不過這也正常,我們這樣的人,都愛演,演得也都挺像那麽回事兒。”

傅奕珩不敢茍同:“比起她,你差得遠了。”

“我就把這句當成是誇我了。”

魏燃沖他笑了笑,笑意未及眼底。

傅奕珩看出來他意興闌珊,不想再繼續往下說,也就不強人所難,收拾了碗筷,叮囑他記得給傷口換藥,說了晚安,就回了臥室。

半夜,傅老師是被渴醒的,怕打擾魏燃睡覺,摸著黑去客廳倒水喝,進了客廳,發現沙發上空蕩蕩的。一轉眼,人窩在陽臺上,正開著窗戶抽煙呢。

既然都醒著,傅奕珩也就沒再收著腳步聲,走過去,板起臉:“偷偷摸摸的,人小,煙癮挺大。”

說著,就要伸手去摘魏燃咬在嘴裏的煙,魏燃不放,撇過頭,聲音被過量的煙草燎得沙啞:“別鬧,這又不是在學校。”

對峙了一會兒,傅奕珩也沒堅持,伸手把窗戶開得大了些,夜風吹散煙味,鼓動起身後推拉門的門簾,嘩嘩作響。

靜靜地陪著站了會兒,魏燃突然開口:“我跟她高一那會兒在校外認識的。”

“她?誰?”

“章漪。”

“哦。”

“在我媽的那個場子裏。對了,高一那時候我媽還活著,就是精神不太穩定,時好時壞的,好的時候就去場子裏混著,能賺一點是一點。”

傅奕珩的表情有點空白,像是還沒反應過來話裏包含的信息量。

為了方便他理解,魏燃還貼心地加上註腳:“唔……場子就是類似夜總會的地方。”

傅奕珩覺得自己可能在夢游,匪夷所思了:“你說你跟章漪是在那種場所認識的?她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還能怎麽,她也是場中人唄,跟我媽是同行。”魏燃抿著唇,狠狠地抽了一口煙,那迫切的樣子,像是要吸進地球上最後一口氧氣,“十四歲以後,我就開始每天接我媽下班。高一暑假,有一天我去接她,正好碰上幾個手腳不規矩的客人給我媽灌酒,灌醉了好帶走,管事兒的都是王八蛋,死活攔著不讓我上前,媽的,我急得眼都紅了,手裏要是有把刀立馬就能上去砍人。沒輪到我發飆,章漪就過來了,她幫我媽擋酒,女孩兒年輕漂亮又會說軟話,很快就轉移了那幫臭男人的註意,幾個人丟開我媽,全圍著她轉悠去了。”

“後來她有沒有被帶出去我就不知道了,估計也懸,那幾個男的看著就不是什麽善茬。我媽之前在我跟前提到過她,說她一個小女孩,年紀跟我差不多大,挺不容易的,肯定也有什麽難言之隱,不然也不會來幹這種不體面的活兒。加上平時也投緣,每回見著都管我媽叫茉莉姐。所以那次之後,每回再去接我媽,我都給她捎點吃的喝的小零嘴兒,算是謝謝她吧,也巴著她有事兒沒事兒多照顧點咱茉莉姐。”

“一來二回的,就熟了。我那時候也不知道她是我們學校的,當然她也不知道,所以相處得還挺愉快的。”

魏燃從嘴角吐出煙,落寞地把煙蒂撚熄在自帶的礦泉水瓶子裏,他把空瓶子擰得嘩嘩響,蓋過了低沈的話音:“算是朋友吧。她人不壞,但現在被東西迷了眼睛。”

傅奕珩一個沒控制住,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比想象中還要硬上幾分。

魏燃不避不讓,甚至乖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希望能通過發梢汲取點溫度。

“後來呢?”傅奕珩柔聲問。

“後來就到高一下學期開學了。好像是開校運會來著,我報的長跑項目,最後得了個第一。當時圍觀的人挺多的,人那麽多,我也不知道怎麽的就看見了她。”

“到這會兒我都記得她那個表情。”魏燃閉了閉眼睛,又睜開,瞳孔黑沈,“挺驚恐的,跟以後每次在校園裏見著我一樣,見了鬼似的。當時我就想,完了,沒救了,她該恨我了。你可能不能理解她的那種怕,但我有點懂,她辛辛苦苦搭建出來的夢想城堡因為我的出現了無法彌補的安全漏洞,對她而言,我就跟個自走.炮一樣,隨時隨地可能啟動,把她的城堡炸得分崩離析,所以如履薄冰,歇斯底裏。”

傅奕珩搖了搖頭:“她為什麽不選擇相信你?談話可以和平解決很多問題。”

“相信?”魏燃也學他搖頭,幅度頗大,“傅老師,我們跟你不一樣,我們只相信自己。”

傅奕珩啞口無言。

此題無解。

“所以之前你問我為什麽讓著她?”魏燃把眼神放空,“計較沒意思,原諒也不可能,算了吧,就算我魏燃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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