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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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夜半對話, 基本以魏燃的單方面傾訴為主,傅奕珩更多時候只是站著,頂著比平日裏淩亂幾分的頭發,手肘撐在窗臺上,刻意放緩呼吸,力圖當個乖覺稱職的聆聽者。

傅奕珩真沒想到, 魏燃選擇不追究的原因是這個。

說以此及彼同病相憐也好,說感念舊恩也罷, 被那樣對待還能做到這個份兒上,真挺難的。捫心自問,傅老師覺得自己就做不到, 他的胸懷還沒寬廣到朋友插他兩刀他能既往不咎的地步。

這太犯規了。傅奕珩想。

原來剝開那層偽裝成鋼筋鐵骨的外殼, 摘下真真假假混淆視聽的重重面具, 當他第一次觸到眼前這位少年真正的內心世界時, 竟然意外地發現——那裏面兜著一顆柔軟得一塌糊塗的心?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這顆心臟在成長的過程中,必定受過大大小小無數的傷,可能被薄如蟬翼的紙張劃拉過,比如鄰居一個晦氣的眼神;可能被四面八方飛來的冰雹砸過,比如無根漫天舞的言語中傷;也可能被鋼筋穿透過,比如此時的誣陷和背叛。它遍體鱗傷,溝壑難平,但它卻沒能生出該有的繭和刺來,柔軟如初。

越往深了挖, 魏燃能給出的驚喜就越多。

生平第一次,傅老師對深入剖析一個人這件事產生了抗拒情緒,但眼前的誘惑太大,這點輕飄飄的抗拒如泥牛入海,轉瞬就被更強烈的探索欲死死壓制。

“你總是讓我想不到。”他如此評價。

“別拔高,我又不是聖父,就是還人情,她幫了我媽挺多。”魏燃聳肩,“人情這回一次還清了,她再惹我,我就不客氣了。”

“嗯。”傅奕珩挖苦他,“讓她瞧瞧魏燃同學上課當著老師面兒也敢打架的魄力。”

“知道了,以後不了。我收收脾氣。”

“最好是。再來一次,我可不幫你擦屁股。”

魏燃笑了兩聲,沒個正形地把頭抵在窗上,側身看傅奕珩,皎潔的月光將他那雙超出標準以上的長腿拉得更長,影子一直抵達傅奕珩的腳邊。

魏燃稍稍往前挪了挪腳尖,影子就跟傅奕珩的雙腳相交疊。碰完趕緊縮回腳,擡頭欣賞起月亮:“今天的醒酒湯很好喝。”

傅奕珩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假裝沒看見,卷了卷唇角:“你喜歡就好。”

“就是蜂蜜加多了,有點甜。”魏燃說,“上次的熱牛奶也甜,曲奇小餅幹也甜,傅老師貌似做什麽都喜歡額外多加點糖。”

傅奕珩挑眉:“怎麽,不愛吃甜?”

問完,觸到魏燃促狹的目光,才後知後覺小崽子話裏的陷阱,剛剛他歷數的那些甜裏還夾帶了小餅幹兒。

傅老師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

“沒有,挺愛的。”魏燃還是照常接話,“但是你知道吧,嗜甜上癮,上癮程度無異於抽煙,戒斷反應特別痛苦。”

傅奕珩沒克制住白眼:“怕上癮,別吃就完了,又沒求著你。”

“那不行。”魏燃嘴角上揚,“傅老師,你怎麽抓不住重點呢?重點是痛苦的戒斷反應,所以我真誠地懇求,甜掉牙的小餅幹千萬別停。兩天沒吃到了,嘴巴很寂寞。”

由於這兩天魏燃住在家裏,傅奕珩怕露餡兒,每天的烘焙小課程暫停了,沒產出,當然某人也沒得吃了。這不,饞了兩天跟兩年似的,忍不住腆著臉開口討了。

“嘖,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想吃?來,讓我聽聽,你有多想?”傅奕珩環抱雙臂,擡高下巴,一副睥睨塵下“你來求我啊看我會不會答應你”的樣子。

魏燃看了他三秒,噗嗤一聲樂了,認輸投降:“說吧,什麽要求?”

“下次月考給我把試卷上的題一個不漏的全填滿。”傅奕珩也爽快,“而且得認真填,選擇題不準看也不看全選C。英語老師到我跟前告了幾回狀了……嗯?這時候嫌我事兒多了?捂耳朵跑什麽?幼不幼稚。”

魏燃直挺挺地跑進屋,躺沙發上,拉毛毯蒙過臉:“我聽不見,長期戴耳機聽搖滾,聽力下降得有點狠,啊?你說什麽?該睡了?那晚安。”

傅奕珩:“……”

嘖,大半夜的,給氣得睡不著了!

……

章漪的栽贓沒成功,她有點怵魏燃背後的傅奕珩,後續也沒緊跟著撲騰,更沒勇氣亮出最後的底牌,怕玉石俱焚。

魏燃這邊日子照過,傷一好,還是念書打工兩不誤,每天上課跟睡神搏鬥,下課就跟碎嘴劉穎超拼殺。自打得知了秘密,劉穎超不放心他燃哥的心理健康,非死纏爛打要開解他疏導他,一逮著機會,就捧著本《幸福在身邊》在耳邊嗡嗡嗡,導致魏燃一下課,憤怒值就直線飆升,每天都想借機上演全武行。

過了有大半個月,魏燃從班上女生的每日八卦裏聽到消息,說文科重點的學委因為長期失眠,精神恍惚,身體實在熬不住,請了長假回家覆習,學校準她到時候直接來參加高考。

還聽說,本來章漪是想硬抗著的,是她班主任柳芳非堅持讓她走,說什麽健康第一身體第一,其他的都是浮雲。

至於匿名人士曝出來的關於魏燃母親的那只帖子,確實引發了很多關註,信的人有,不信的也有,但由於事件主人公遲遲沒有回應,據悉其聽聞後反應也特別稀松平常,大佬波瀾不興,撩起眼皮很裝逼地回了一句:“學習使我快樂,學習使你進步。”

這讓這個驚天八卦的可信度大打折扣,流於空穴來風捕風捉影之類的黑人藝術,加上高三的學生實在也沒什麽閑時間來議論八卦,這個話題熱過一段時間,就自然冷卻了。

自負是天才的魏燃最近也在學習上遇到了瓶頸——他詫異地發現,他最近一背課文兒就秒睡,尤其是文言文,只一眼,效果堪比吞下一整瓶安眠藥。

這很不正常,這病以前沒犯過,燃哥有點慌。

為這,他沒去咨詢教語文的仙女老師,反而去找了班主任。

由於知道傅奕珩午飯吃得晚,他找人專挑這個時間段去,去了,就從包裏掏出一沓現金,啪地放在傅老師辦公桌上。

傅奕珩鼻梁上的眼鏡兒差點被震掉了,目光從眼鏡上方越過來,一見著來人就蹙眉:“幹什麽呢魏燃?”

“這個月的工資。”辦公室沒旁人,魏燃隨手拉了把椅子,反著坐下,下巴磕在椅背上,努了努嘴,“兩千整,你點點?”

傅奕珩反應過來,哭笑不得:“不是,你以前不都直接轉我卡裏嗎?現在怎麽突然改現金了?”

而且就砸錢的那個姿態來說,還挺闊氣,一個還錢的,拽得跟放債的一樣,看著就欠抽。

“就特別想聞聞鈔票的味道,看上面有沒有血和汗的臭味兒。”魏燃嗅嗅鼻子,很遺憾,“事實是沒有,新錢,都是股油墨味兒。”

傅奕珩也不客氣,數完,把錢放進抽屜。

魏燃賴著沒走,笑模笑樣地瞅他:“開心不?”

傅奕珩沒明白他的意思:“開心什麽?”

“收到錢了啊,雖然這錢本來就是你自己的。”魏燃托著腮幫子道,“但每個月像這樣,有人親手奉上工資,還是現金,還能有數錢的快/感,是不是挺美的?”

“哦……”傅奕珩咂咂嘴,仔細想了想,屈服於人民幣的魅力,“是挺美的。”

魚兒上鉤了,魏燃就繼續壞心眼地下套:“所以你能理解吧?就那些管家的老婆,收到自家男人每個月上繳的工資時,那種美滋滋的心情。”

傅奕珩分了一半心思在手下正在整理的重點難點上,就聽了前半句,隨口就答了:“理解……”話音開了個頭,緩過來了,扔了筆, “個鬼!魏燃!玩兒什麽破比喻呢?有你這麽比喻的嗎?”

“哈哈哈哈哈,我福至心靈,開玩笑的。饒了我饒了我。”魏燃見好就收,岔開話題,“我過來其實有正事兒。”

人都求饒了,傅奕珩火沒噴出來就被堵了回去,憋得自己內傷,臉上姹紫嫣紅了一陣兒,整理整理表情,從牙縫裏擠出一個“說”字。

最近這個事態很常見。

自從章漪事件過後,魏燃就跟開了竅似的,找到了跟傅老師相處的秘訣。時不時就貧個嘴撩扯兩句,趁對方還沒發作,撩完就跑,從不戀戰,跟抗日時期八路軍野.戰溜鬼子似的。有時候實在跑不了,被逮住了也不慌,放下臉皮,立地求饒,認錯態度每回都特真實,真實中透著更真實的敷衍,傅奕珩又不好因為一兩句的閑話就上綱上線,所以次次都能被他得逞,到這會兒,都快被整得沒脾氣了。

魏燃很直接,語氣還挺有理,大喇喇地拋出一句:“我背不出來課文兒。”

“?”

傅奕珩感到額角青筋在暴動:“你背不出來課文兒來找我,我能把腦子換給你,替你背啊?背不出來說明讀得還不夠,給我回去讀一百遍去。”

魏燃小朋友還很委屈:“我暈字兒,特別暈文言文,一看就暈,一暈就睡,沒得救。這可怎麽辦呀傅老師?”

傅奕珩見過暈車暈船暈飛機的,沒見過暈字兒的,都氣得笑了,還得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提出建議:“看不進去,那你錄下來聽總行吧?每天起床睡前都單曲循環,耳熟能詳知道吧?我當年就總用這招,信我,管用。”

魏燃真信了,他回去就把所有文言文念一遍,念了錄下來,每天就插著耳機聽,特別用心,畢竟高考只剩兩個多月,要背的東西太多了。

然後……然後睡得更香了!夢都不做了!

於是他揣著手機又來找班主任了,氣急敗壞的。

“不行不行,我聽自個兒聲音跟聽和尚念經似的,特別安詳,特別平靜,以前是秒睡,現在一把耳機插,進手機,播放鍵都沒按就睡了。老師,你說我是不是得了什麽渴睡癥?”

傅奕珩仔細看他神色,是真的焦慮,確實不像沒事找事來尋老師開心的,所以這次提建議就比較慎重:“是這樣的,人的學習類型是有差異的,大致可分為三種,視覺學習型,聽覺學習型,觸覺學習型。你說你暈字兒,顯然你就不屬於視覺那一掛,觸覺類則需要動手記大量的筆記,就背課文而言,篇幅太長量太大,抄寫也不合適,浪費時間精力。所以我之前才讓你去聽,你聽自己的聲音犯瞌睡,要不……你換個別人的聲音,再試試?”

魏燃逐字逐句聽他分析完,聽到最後一句,眼睛立刻就亮了,舉手說:“對我來說,老師你的聲音就特別提神!”

作者有話要說:  背不出課文兒的灰溜溜地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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