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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仇緣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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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已去,我收回思緒,眸光淡淡地掃過花妙娘和雲焱。將兜帽壓得很低,坐在桌邊不動聲色的喝茶。我一邊百無聊賴地轉著茶杯,一邊估摸著自己到底要從哪個角度餵招,勝算才會更大。

若他們倆個單獨來,我或許還有丁點勝算,兩個湊到一起,我這點功夫只怕不能看。我自嘲一笑,都怪自己天賦不夠還喜歡偷懶。

我忘記了盲人的聽力是極好的,正是這聲低笑,暴露了我自己。花妙娘走了過來,她腳邊的銀鈴鐺聲音清脆,提醒我危險步步逼近:“小姑娘,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我們正要找你去呢……”

雲焱也跟了過來,他勾起嘴角,搖了搖頭,冷道:“這明明是個公子,你卻偏要說他是姑娘。義父如何會尋了你給我當幫手?”

他的這番話說的委實好笑,可見,有眼睛的不一定看得見,他可能是頭黑瞎子。

驛站裏喝茶都是很有眼色的人,看著情勢不妙,紛紛四散奔逃,茶小乖溜得最快——他在驛站這種仇家相逢、殺人越貨的絕佳場所呆了許久,逃命的經驗一定無比豐厚。

風沙迷眼,周遭除了風聲死寂一片,灰黃的樹葉茍延殘喘地掛在樹上,將落未落,我全身的神經緊繃,註意力便落在了花妙娘那根拐棍之上。

花妙娘對白雲焱的態度倒是沒有上次的卑躬屈膝,她不卑不亢地抽出拐杖裏藏著的劍,一劍閃來挑開了我的兜帽,我旋身急退立於三遲開外。

冷冽如刀的風狠狠地吹在我的臉上,我的頭發被拂散,就連身上的衣衫也獵獵生風,瘦削的我,抽出腰間吹雪如意的時候,卻忽然變得無比堅定。我微微擡眼,肅殺之氣直逼雲焱眼底而去。

他並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展現絲毫驚訝,眸底漆黑一片如詭海翻湧。我不解,為何我在他眼中見到一絲憐憫。是不忍還是不屑?

“公子有心包庇,妙娘卻沒有這般慈悲。你倒是認清楚,這是不是宗主要我們找的人?”

我淡淡擡眸:“真是巧了,二位也是我極想找的人。”

唇邊笑意仍在,殺機卻也此刻顯現。樹上的枯葉忍受不了風沙的肆虐,選擇掉落,與此同時,我的吹雪如意迎接到一位與之相匹的敵人。花妙娘好像無意取我性命,用的皆是限制我行動的招術。我並沒有殺過人,也不知道殺招如何用出去,但盡量在學。

一個在盡量牽制,一個在慢慢摸索,打鬥場面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破綻百出。

以致於雲焱竟徑自疊抱了雙臂,冷冷地站在一旁,不屑地說:“這麽一個小女子,如果我們兩個出手,倒會讓江湖人看了笑話去了。你自己解決吧。”他此刻的語氣和神態,偏偏很像那個人,越發堅定了我的殺心。

花妙娘的劍招綿密緊致,她斜飛側移、姿態飄逸,神情自若,宛若庭前閑步,衣袂不動,輕輕松松便避過我十幾招連環追擊。她的武藝越發精進,我卻有些無以為繼。她的軟劍之中倏然發出一些銀絲,那些絲線仿若有神識一般,朝我而來。我側身閃避,卻發現那些銀絲交錯有致,正變線為網,我有些避無可避。

眼見著我的左手就要被束,那鋪天而來的密網卻於須臾間碎成齏粉。我驚訝於眼前的變故,因為出手幫我的不是別人,而是原本袖手不管的雲焱。

花妙娘忽然恍悟過來,眼神既悲烈又痛恨。我卻不知她為何恍悟。趁她楞神的間隙,使出殺招,直擊花妙娘而去。右臂一辣,我受了雲焱一記掌風,吹雪如意使偏,原本的殺招威力銳減,只是傷了花妙娘的左腿,令她跌跪在地,我輕而易舉勾回花妙娘的軟劍,握在手上。

劍尖直直指向這位“雲焱”,我雖不夠花妙娘敏銳,但那記掌風,我卻熟悉,只怕是我沐曦靈島的入門功夫,招式看上去狠辣,卻徒有其表,這世上願意花力氣學此般無用武功的只怕不多,我輕輕一哂:“原來是你?”

他眼角含笑,仍如在橋上初遇一般,試圖以寥寥一筆的風流寫意再次蠱惑我的心智,可惜我得了免疫,不再受用。他的眸光淡淡一籠,已是換回了雲渺的腔調:“是我,銅板。”

“你錯了,我是洛旖。”我唇角微勾,將劍尖移至他的心口。時隔多年,我再次尋了機會,將劍尖比上他的心口,這次我不會再心慈手軟,“因你族滅家亡的洛旖。”

當時的我,並未深想,以我這般弱雞的武功,可以輕易挾制他兩次,不過因為,他在讓我。而我得寸進尺——打算以此回報他肆意踐踏我族人生命的禮贈。

“你曾說,你的命是我救的。那你願意把他給我嗎?”我著力隱藏眼底的恨意,試圖將一切洶湧蓄意的仇恨以輕描淡寫的方式表露出來,當真當個貨真價實的魔頭。我想盡快結束一切,因為我受不了他看我的眼神。

他的眼底分明無恨,死水無瀾,平靜一片。

這樣的眼神,倒竟像是我錯了。可我,毀滅一個殺我族人的惡魔又有什麽錯?我不想再見到他的眼睛!我不想再受他蠱惑動搖!不想再忍受仇緣孽海的苦苦煎熬!我要下定決心,殺了他!

劍隨心動,我甚至能夠感知劍尖刺入他皮肉的生硬,我到底手生。沒想到的是,我動手的同時,花妙娘的袖中的暗鏢也拋了出來,目標正是我。她或許只是為了保護雲渺,因為在此之前,她並沒有打算對我下殺招。我知道躲閃不及,所幸不去費力,雲渺卻忽然出掌,將我拍飛,我除了摔得狼狽些外其它都好,他的情況卻不那麽好。刺中他的劍因為他這一掌更深,而那只暗鏢更是射中了他的前胸,兩處傷口,都在流血。

時間的流逝變得微弱可察,天空竟然飄起了雪。刺目的白和鮮紅的血相融,他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流逝。花妙娘聲嘶力竭,我卻呆楞無語,他剛才推出一掌,是為了救我?

他跌跪在地,身體如山一般傾倒,淡淡的眸光卻落到我身上,他費力地朝我擡手,我卻無動於衷,只是皺著眉頭:“你救我作甚?”我並沒有察覺自己已有眼淚奪眶而出,“我們是仇人啊,血海深仇啊。”

“因為我喝了你的酒。”他費力地笑,目光不再冷冽,而是十分溫柔,“喝了你的酒,便要保護你。”

我沒有說話,眼裏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說的是哪一次?”

“沐曦靈島覆滅的那天,你說想嘗嘗酒的滋味,我們沒錢買,就把你家後院榕樹下那壇挖出來了。”他見我並不過去,也不答話,便又道,“你當時不知道那壇酒的用處是什麽,現在長大一些,知道了嗎?”

我也是後來知道,逢到人家有女孩出生,父母便釀上一壇酒,深埋於地下,直到出嫁那天方才取出,供賓客痛飲,新人交杯。因是女兒落紅之夜才會飲的酒,所以取名女兒紅。若是女兒未嫁早夭,便只能叫花雕。綺麗名字的酒,原不該與他共享,我早就不記得,他卻當了真?

我的聲音薄涼無比:“原本是該叫女兒紅,不過那夜只怕只能叫花雕。因為洛旖,死在了那一夜。”

“曾經洛旖死去,現在的洛旖卻會長命百歲、子孫滿堂。”他的眸光因為失血開始渙散,呼吸逐漸衰弱,身體正在慢慢變涼,“你信我,瀕死之人不會說謊,我看得見的。”

說完這句話,他的微笑開始漸漸消失,雪花覆在了他的眼角、唇邊,被他胸口鮮紅的血所染紅逐漸變暗,他長長的睫羽如昆蟲輕顫的翅膀,可惜氣力微弱,敵不過雪花的冷寂,也無法與嚴冬的冷漠相抗衡——此刻閉上眼睛的他,或許是真的累了。他俊美如玉的臉此刻越發森冷,整個人仿若即將和大地融為一體,死亡會是什麽感覺呢,是抽離一切,得到新生嗎?

此時此刻,我卻體味不到大仇得報的輕松欣慰。是我做錯了嗎?我們本就不相同,他背負著仇緣,游走於刀尖,不被正道所容。因為山抹微雲的收留,他踏上腥風血雨之路,成為一只被毒-藥控制的傀儡。

我曾羨慕他的豁達灑脫、孑然獨立,卻不知道這份灑脫始於無奈,源自孤獨。得以供他選擇的選項並不多,不過是難受些和更難受些的區別。如果我們易地而處,我不一定比他高尚,只怕比他更邪惡,更不堪。

大仇得報——我應該大快朵頤地喝上三天三夜,可是,為什麽我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呢?甚至覺得悵然若失呢?

我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花妙娘雖然一腳受傷,卻不顧艱難地爬到雲渺身邊,呆楞無神的雙眼配上她被眼淚濡濕的殘敗妝容,倒像個徹頭徹尾的女鬼。她失去了往日的意氣風發,竟像個失了智的小孩一般呆楞無語。她不願意相信雲渺斷了生機,只封住他的大穴,打算以此止血。我不願去置喙她的白費心機,只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我並不懷疑花妙娘對雲渺的真心。如她這般剛強的女子,若是喜歡上一個人,一定會義無返顧。她大膽而熱烈,若我們不是敵人,我一定會對她的勇敢熱烈生出一些磊落坦蕩的羨慕。可惜我們是敵人,所以我吝嗇給她肯定,甚至想將她踩到泥裏。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目光,花妙娘忽然將落在雲渺身上的視線轉到我臉上:“洛旖對吧,你記起來一切了?”她看向我,眼光倏然森冷,“你放心,我不會殺你,我要叫你後悔,教你生不如死。 ”

“你可能願意聽一下關於他的故事。”

或許是好奇心趨使,或許是鬼迷心竅,我並沒有拒絕她的提議。但有些事,不知道時期期艾艾希望知道。知道後,又心心念念期望放下。

而這世上,並沒有後悔藥,也沒有忘憂泉。

聽了花妙娘所述,我才知道其實我並不了解雲渺。我曾經喜歡過他,因為他的一個小動作心情可以一下飛到天上,一下跌落泥裏。後來的我,恨他,盼他只苦無樂、半死半生。可是我,似乎並沒有資格去喜歡他,或者去恨他。

我只看到了表面,並不了解內裏,我錯了,錯得一塌糊塗,該被埋進土裏的那個是我。我手覆獻血,並不比山抹微雲的人高尚。可是一切都無法挽回,因為,人死,不能覆生。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感冒血槽已空,鼻涕流得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

但是半夜好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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