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扭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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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的細枝末節可以拼湊出冥冥之中預示著的真相,只是人往往只願意相信自己見到的。花妙娘說,她雖然是個瞎子,卻看得見。我雖然看得見,卻是個瞎子。雲渺從來沒有欠過我,只有,我欠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憐憫地看著我,我已經有些後悔打算要聽這個故事了。

她的故事軸,從雲渺飄上沐曦靈島之前開始啟封。在雲渺口中輕描淡寫的曾經,卻在花妙娘這裏卻變成了腥風血雨、鉆心剜骨的過往。

“也許是天生就沒有家人,也許是出身便被父母遺棄,雲渺、雲焱和我自有記憶以來,就生活在山抹微雲,我們是最為普通、最為卑微傀儡,渺小脆弱,並不知道為何存在。自小被餵食毒-藥,教習武功,活在扭曲陰森的地下,沒見過陽光,也不懂得自由為何物。陰濕潮冷的地底,消解的是孩童本應有的單純快樂,我們的世界裏,只有習武、練功或是格鬥。若是格鬥失勢,又縫宗主心情糟糕,便會被扔去試藥,被藥力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後,再被剝腹剖肝,連墳墓都不會有。”我聽得觸目驚心,她卻不動聲色,似乎這些都習以為常。

“我們除了忍受身體極限程度以外的訓練之外,還要忍受超過精神承受極限的高壓,扭曲不過是常態,死亡於我們來說是解脫。”花妙娘雙目無神,她的語調忽然一轉,“雲渺、雲焱天資聰穎又勤奮用功,很快就被山抹微雲的宗主看中,認作了義子,位份高些,廝殺少些,日子才稍稍過得好一些。”

“雖是義子,不過是分位高一些的棋子罷了。宗主有個怪癖,他噬武成癡、夙夜不寐地醉心武學,尤愛在夜裏邀人共同探討。興許是看不敢雲渺雲焱兄友弟恭,而他孑然一身眾叛親離——他讓雲渺和雲焱兩人決鬥,想要分出高下,贏了的捧去天上,輸了的埋進土裏。”

“倆兄弟別無他法,只有接受這個挑戰,至少還能活一個。雲渺心疼弟弟,在打鬥之時故意輸給他,打算就此解脫。他到底道行太淺,輕易被宗主看出了端倪。他的行為令宗主失望,宗主以為,在黑暗之中培養的傀儡,不會有感情,即算是血親兄弟,如果為了生存,殺掉對方保全自己才是最為真實的人性——他想看到兄弟相殘的血腥場面,可雲渺的退讓偏偏讓他看到了他認為不存在的——人與人之間的‘虛情假意’。他失望、恐懼,盛怒之下,打算將雲渺、雲焱一同處死。”

“我替他們求了情。”花妙娘閉了閉眼睛,“就是因為這個,宗主懷疑我和雲渺有私情——他打算替他們換一個死法。他將我們三人帶到海邊的懸崖,他問雲渺,如果在雲焱和我之間選一個可以活,他選誰?”

“當時的我以為,他一定選他弟弟,畢竟我和他的交集並不多,不過因為他曾在我饑餓之時分我饅頭,在我練功處於瓶頸焦躁萬分之時悉心開解。我怕他為難,打算自己跳下去。卻聽到他說,他們倆個我都選,然後便毅然決然地跳下了懸崖。一切只在分秒之間,我卻覺得這個分秒抵過我曾經虛度的好幾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若也見到了浪花滔天的洶湧海水和陡峭冷硬碎石屑屑的陡壁懸崖。在黑暗之中孤絕而生的雲渺,本應心如利刃、手握尖冰,長成比雲焱更為絕頂的殺手,腳下踏著千萬無辜屍體卻仍舊無動於衷,刀尖喋血萬箭穿心猶然不懼。可是,他雖然長在暗黑之地,卻心向陽光,居然成為了願意為他人犧牲自己、獨自燃燒照亮黑暗的蠟燭。這樣的他,會對沐曦靈島施加毒手?

“或許是雲渺的答案出乎意外,或許是一次次的證明顛覆了宗主對於人性的想象。他放過了我和雲焱,絕口不提雲渺之事,放我們繼續當一個合格的傀儡。我也是之後,將事情拼湊,才知道雲渺沒死,而是陰差陽錯地飄上沐曦靈島被你所救。”

“我不明白你對他的恨意從何而來,他不過是個想要脫離仇怨孽海,過普通生活的平凡人。即算後來騙你,也是在為你籌謀。因為他身份暴露,不想山抹微雲通過他的蹤跡找到你。你究竟為何很他,難道你以為是他引得宗主他們登上靈島,害你族人?”

我沒有說話,不過花妙娘倒是從我的沈默中解讀到了,她的確沒有猜錯。她忽然笑了,張揚而放肆:“山抹微雲雖然覬覦著浮生若夢,卻從未指望著一個少年可以輕而易舉地登上靈島。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真正將你的族人置於危險之地的人不是別人,其實正正是你!洛旖!”

她精確地將臉轉到我的方向,而我已經隱約猜出一些端倪,自責、負疚、後悔,紛湧而來,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如果說花妙娘的目的是教我生不如死,那麽,她的目的好像達到了。我不想再聽,害怕她所說的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可她的聲音卻聲聲入耳。

“紫鸞暗玉本是一對,一只鳳、一只凰。鳳石在沐曦靈島,而凰石在殷玉城。人在沐曦靈島周圍的迷霧之中興許會迷路,但石頭不會,兩石相吸,終會相聚。我們在殷玉城裏安插了眼線,奪來了這塊石頭,所以才破除了迷障。”花妙娘低聲輕笑,“說起來,那位眼線你或許也認識,正是前些年在壽陽城暴斃而亡的那位上官城主的小妾。”

花妙娘掰開雲渺的手掌,兩塊石頭赫然握在他的手心,正是暌違已久紫鸞暗玉:“幾年前,我們憑著手中的玉石,在於潛城的土裏挖出了另一塊。”

她說到這裏,我已經全然明白,甚至可以將事情東拼西湊琢磨出個大概輪廓。那塊父母為我而求的紫鸞暗玉一直掛在我的脖頸之上,隨我飄蕩去到弦歌坊,煙花之地的汙濁之氣將鳳石的光芒掩蓋,故而保了我五年之安。

楚晏楓將我從弦歌坊擄了出來的時候,就認出了我脖子上戴著的鳳石。他當然知道這塊石頭會招來殺身之禍,便將它取了下來,不知扔去了哪裏。呵,難怪我三番五次地在他房間翻箱倒櫃,卻依舊找不到石頭。

花妙娘凝視著靜默不動的雲渺,忽然說:“宗主吩咐我和雲焱一起來找你,雖然他穿的是雲焱的衣服,形態語氣也學得無懈可擊,但我從一出門就知道,他是雲渺。因為雲焱不會費盡心力地從宗主的眼皮子底下偷出這兩塊沒用的破石頭。”她將頭偏向我,雖然目光空洞卻仿若撅住了我的靈魂,她說,“那日,你同楚晏楓一起回殷玉城,我和他一直跟在你們身後,我猜,他便是那日下了決心,要將這兩塊石頭還給你。”

花妙娘平靜如水:“洛旖,你別這麽早就掉眼淚,我的故事還沒有說完……”

“入了山抹微雲的人都被種下了天煞。我們或許並不是真心要為山抹微雲效力,卻不得不。因為,若是沒有定期的解藥,只能落個半生半死的結局。你沐曦靈島的丸藥雖可以為雲渺抑制毒性,可每逢朔月,毒性還是會定期發作,疼痛難當,如百蟻噬心。”

“在你流落弦歌坊的時候,雲渺寧願每月忍受劇痛侵襲,卻沒有半分回山抹微雲的打算,一直在暗處尋找你的下落。就這樣,他找了你五年,你無法想象他到底走過多少個地方,訪過多少位江湖俠士。每一次心心念念地升起希望,卻又一次次忍受無疾而終的失落。可他始終沒有放棄,他終於找到了你,卻又不敢接近、更不敢表露身份。只能默默地跟在你的身後,看著你和楚晏楓並肩而行。”

“之後,你羊入虎口,被我困在了玉溪壇,他實在是急昏了頭,這才現身趕來救你。一夕之間,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苦心經營、所有的忍辱偷生都付諸了東流。山抹微雲自然洞察了他的尚在人世。他越發害怕同你呆在一起,生怕宗主會因為他,察覺到你的存在。故而編出那些謊話,說他一直在算計你,一直在為山抹微雲辦事。為了你的安全,他寧願讓你恨他,寧願一個人背負莫須有的罪名繼續游蕩世間。”

她跪在雲渺身旁,將他眉間的落雪拂去,忽然問我:“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在大漠找到他,他的臉色就是這般蒼白。他的毒發了作,一個人躺在黃沙上。我勸他回山抹微雲,他一口就回絕了我。你知道我是怎麽勸服他的嗎?”

我腦中空白一片,只覺得心中劇痛,猶如心神撕裂。

“我說,‘若是你回山抹微雲,自然可以知道宗主的下一步動作。這樣,洛旖也許會更安全一些。’”她自嘲一笑,說,“其實,我讓他回山抹微雲是有私心的,我想看著他、守著他。可是,卻不得不將你當做讓他回來的借口。”

花妙娘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我只瞧著雲渺心上那把還未拔-出來的劍,神思恍惚。那是我刺下去的,一劍斃命。

原來以為,這世上只有他最對不起我。卻恍然發現,只有我,對不起他。他一直站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遮風擋雨。我看著他站在風雨所來的方向,故而以為所有的風雨都因他而來,卻不知,他一直以微弱光芒與整個背離我的世界相抗衡——我以為,殺掉他,我便會寧靜,風雪再不會來。而他腹背受敵,可依舊孤寂地站成保護的姿勢,不曾責怪我半分,如今,終於頹然地倒了下去。

花妙娘要帶走他屍體的時候,我固執地抽出了吹雪如意。可是,她並沒有同我動手的意思,只是說:“你有什麽資格?他興許愛你,可是,你愛過他嗎?哪怕一分一秒。”

我握吹雪如意的手忽然就沒有了氣力。花妙娘從雲渺的袖中抽出一封信,居高臨下地扔給我:“他倒下的時候,一直捂著他的左袖,我知道他是有東西,想要交給你。你最好看完,最好不要去死,因為死,不能贖罪,活著才可以。”

我緊緊地抿著嘴唇,看著她抱著雲渺一步步消失在我的視線裏。連楚晏楓什麽時候站在我身後也沒有絲毫察覺。

我陷入了一個迷沼,並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漫無目的地走著。楚晏楓一直沒有說話,只默默地跟在了我的身後,我手上握著雲渺給我的信,卻又不敢打開。似乎看過之後,他存在過在世上的最後一抹痕跡也會因為我的不珍惜而消散。

楚晏楓後來跟我說,那一天,他是真的害怕了:他害怕自己說話就會將我嚇跑,故而不敢說話;又害怕我會從他的世界裏消失,故而不敢不跟著。

我終於沒了氣力,只靠著一棵大樹,頹然地蹲下身來。我的手裏,握著那枚我曾經送給他的耳釘。他恍若還站在我的面前,眉頭一挑,淡然一笑,說:“怎麽會不喜歡呢?”

可是我,似乎並不能承受起這份喜歡。

對不起,雲渺。害你蹉跎一生,害你永墮黑暗,害你失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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