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單刀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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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藏到毯子裏,心虛道:“楚晏楓,我怕了。”

半天沒有回應,等我耐不住性子,正打算揭開被角偷偷窺探的時候,卻恰又被他抓個正著,他半撐著額頭,側身看我,我此時處境倒頗有些羊入虎口的意味。他澄明如鏡的眸光如寒煙籠月,不多時,眉目只略微染笑,便如雲開雨霽,灼然不可逼視。他溫溫軟軟地吐出幾個字,聲音低醇,音音入耳:“你怕什麽?”

我噤若寒蟬,他卻眸似清泉,顧盼生神,我的確是落了下乘。

他的另一只手牽住我的,將它引到唇邊,只註視著我的眼睛:“你這麽好。父親只怕會擔心我娶不到你。”

我微微定神:“城主是什麽樣的人?”

“是一個會衷心祝福我們的長輩。”他繼續撩著我的手,我酥-癢難耐,卻又不舍得躲開,“父親大人他跟紅苑前輩一樣。”

他這麽說著,我便不怕了,重振心神,打算赴宴。我避著楚晏楓,將自己的包裹翻找出來,全部抖落,卻沒尋到一件合適的衣裙與首飾。於是蹲在桌旁輕輕嘆氣。

楚晏楓卻不知何時又重新進來,摸出一只簪子,別入我的發間。我微微楞神,他卻鄭重萬分,耐心解釋:“這是我祖母留給我的,她說要我送給喜歡的姑娘。”

我站起身來,笑靨如花地說:“你可以直接說,我是你喜歡的姑娘。言簡意賅、單刀直入些。我受得住。”

“唔……”楚晏楓忽然傾身而下,吻住我,右手扣住我的後腦勺,左手擡起我的下巴。他的舌尖緩緩滑入,如魚尾一般靈活地撬開我的唇齒,溫軟得仿若一涓溪水,勾引著我自投羅網。唇舌交纏、相互引領。他將我放開一些,忽略我面色赤紅、氣息不穩,在我耳邊輕笑如狐貍:“我更喜歡這樣的單刀直入。”

我大意輕敵,忘記楚晏楓臉皮厚如城墻這件事——我想跳腳咬他以雪前恥,卻被他占盡先機,反被他舉重若輕、不抗拒地又輕薄了一遍,我被美色迷惑,完全忘記要“報仇”這回事。

天上的月亮躲進雲裏,池中的錦鯉躍出水面,是個靜謐萬端,卻又溫柔刻骨的夜晚。

“時間尚早,帶你去個地方。”楚晏楓既這麽說著,我便將信將疑地跟他出了門。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淌過一灣靜謐的溫泉,稀稀疏疏排列著三兩間屋子,並不起眼,卻和周圍環境相得益彰。與裊裊水汽相隔,與山間明月相伴,倒真像是世外桃源。

楚晏楓引我進屋,點亮燭光,我這才註意到,屋中的陳設皆是成雙成對。兩支燭臺、一雙茶杯、兩張書桌,一對鴛枕。古樸溫馨,讓我沈浸其中,舍不得挪步。

“你要送我房子?”我笑問。

“是啊,不過只送一半,你住不住?

“當然住。”我註意到一方銅鏡和桌上擱置著的幾件零散首飾,我摸著梳妝的盒子,看著這些女兒家的事物,有些甚至是我三年前在首飾攤前流連挑揀,因囊中羞澀而不甘錯過的,“本來就是為我準備的。”

我拾起一當中最為黯淡的一只發鈿,疑惑道:“咦,原來掉在你這裏,我還以為丟了。”

“被我撿到自然就是我的了。”他將那枚發鈿重新收入懷中,信步走到裏間,隨手打開櫃子:“這也是給你的,過來挑。”

琳瑯的衣飾沒入我的眼簾,各色皆有,樸實的、華貴的也全都兼顧著,還好數目上不算太誇張,不然要教我目瞪口呆了。

我擇出兩件隆重華貴的,問楚晏楓:“哪件好?”

“淺紫。”我本來覺得兩件都好、無從入手,經他一說,便輕松做了決斷。

我聽到有腳步聲朝我們而來,擡眉,見到的卻是楚阿娘。她的風韻氣度仍舊極佳,神色仍舊端莊倨傲。我本該害怕,此時站在楚晏楓身側,卻又忽然有了力量。我的鎧甲和軟骨,都是他。

“伯母。”

“你先出去吧。”她吩咐,楚晏楓卻不動,“我替銅板姑娘梳頭寬衣,你也要看著嗎?”

楚晏楓有些擔憂地望我一眼,我回之一笑,示意他寬心。事情總該說開,心結總該解開。

楚晏楓猶豫著退了出去。

我站在燈下挑揀珠花,楚阿娘率先開口:“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你。”

我點頭:“我也沒想到,但仍舊覺得很幸運。當時走掉,以為自己要孤寡一生了。所幸他還在等我,我希望得到伯母你的認可。”

“憑你?你之前離開他,現在同樣可以輕易抽身。”楚阿娘眸光輕掠,高高在上,“我不希望我的兒子再一蹶不振一次。”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之前我有錯,但往後我會堅持。”我不卑不亢起來,“伯母的祝福於我來說是錦上添花,卻不是必不可少。除非楚晏楓他說要放棄我,其他一切,都不構成我將離開他的原因。”

楚阿娘坐在桌邊,神色倨傲地擺弄起茶杯,我以為她會再來勸我離開,卻沒想到她只說:“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她一掃袖子,直接走了過來:“過來坐下吧。”

我木然,她卻拿起梳子,將我按在妝奩前的凳子上,將我的發髻拆散來,一邊梳理著我的頭發,一邊說:“阿涵是我的獨子,將他交托給任何人我只怕都不會安心。既你是他選的,我也就不再多說。”她梳著我的頭發,面色凝重,並不適合做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盡力,“我的婚姻並不幸福,我知道一對夫妻貌合神離是多麽痛苦,我不希望涵兒步我後塵,所以希望你們倆個都思慮清楚——之前,他同我談過,我忽然想明白自己對你惡語相向的原因,其實,我計較的不是你卑微的出身,而是你不夠愛他,我害怕你無法跟上他的腳步,無法與他匹敵。”

“後來才發現,是我執著了,你跟不上他的腳步,他會傾身等待,你覺得無法與他匹敵,也會為之蓄力,所以也就沒有是不是相配這一說,而是你們倆是不是會互相妥協。”

我在鏡子裏側臉看她,忽然覺得所有的母親都很美,尤其是她。她素白如玉的手如今紓尊降貴地過來替我綰發,她替楚晏楓苦心孤詣地思慮千遍,不過是盼著我與他能夠美滿。我們的期望一樣,所以也就不存在什麽心結與芥蒂。

“你沒有母親,可以將我當做母親。如果不嫌棄,你出嫁的時候,我還來替你綰發。”

“好。”我覆上她的手,莞爾點頭。

楚阿娘的確眼光獨到,將我的整個額頭露出,又在耳邊留下一束熨帖的碎發,既不失端莊又靈動活潑。發飾簡潔,僅別了楚晏楓方才送我的那只,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鸞鳥。我一動不動的盯著銅鏡,鏡子中的女孩仿若經歷了一次涅盤。倒不是說忽然變美,只是眼睛裏忽然有了不可逼視的光。

換好衣服,開門出去,發現楚晏楓仍等在外面。可能是見我安然無恙的出來,且換了一身衣裙,他顯出少有的、猝不及防的癡傻,只盯著我目不轉睛。

我重重看了他一眼,莞爾一笑,他瞬間解凍,唇角浮上笑意而不自知,轉而望向楚阿娘,問:“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你是說人還是說衣服?”

“兩個都是我選的。”

“不錯。”楚阿娘淡淡道。

楚晏楓低頭輕笑:“那您指的是人還是衣服?”

“我說的是我選媳婦的眼光。”楚阿娘率先踏出院子,倨傲地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瞬間消散,於是我疑心方才只是自己聽錯。以致於楚晏楓過來挽我的手的時候,我仍覺得如墜雲霧。

家宴設在湖心亭上,我們過去的時候,已經是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了。說是家宴,陣仗規模卻不小,楚晏楓介紹說,城中各司也會攜女眷而來,讓我隨機應變些。

嘉漠早已落座,難得他穿得如此正式,自有一股難掩的風流氣度,他正側著臉同旁邊的一個劍客討論著什麽,顯然已經完全融入,自得其樂,忘記我這個師妹了。

作為生面孔,且是和楚晏楓一起出現的生面孔,我的出現,被大家以註目禮相視。我打算在嘉漠身邊落座,卻被楚晏楓糾著手坐到了他旁邊。他湊在我耳邊:“乖一點,你要告訴嘉漠你算哪家的了。”

即算那天嘉漠只是隨口一說,且是同他做戲拆我的臺,仍舊被楚公子耿耿於懷了。

“我還沒嫁。”我嘴硬。

“遲早的事。”他忽然皺眉,“哦,只會‘早’,沒得‘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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