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萬方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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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了楚晏楓一記眼刀,然後開始環視四周。上位空缺著,城主還沒有到。大家大多對我抱有好奇,觸到我的視線,或大方地舉杯遙遙邀我共飲一杯,或不動聲色地與我錯開目光,繼續屈膝支額、欣賞著歌舞踏漫。

楚晏楓在一邊低聲與我介紹,每個人的名字、脾性,他都有仔細的點評,也沒在乎我到底記住多少。遇到極為重要的,他會將語氣放緩,提點我先記住名字,免得錯了稱呼。

席上有少見的西域美食,楚晏楓嫻熟地用刀,將羊肉片成小塊,悉數放進了我的盤子。我也就應接不暇地應付著盤中的美味珍饈。

臺面上觥籌交錯酒令往來,清歌漫舞弦樂雅致,雖然主人不在,倒也無人拘禮,一派平和詳樂,其樂融融。

有青年同我敬酒。我原想自告奮勇地一飲而盡卻被楚晏楓搶了先機奪了杯子。他說:“她不能喝酒。”

我雖然嘴饞,卻也不好當面拆楚晏楓的臺。待他走後,楚晏楓才跟我說:“喝酒的事不能起頭,一旦端了杯子,就只能醉著回去了。你經驗不夠,要實打實地喝,只怕占不了什麽上風。”我似懂非懂,他說,“不想喝的酒不喝就是,你是站在我身邊的,不需要放下身段去迎合任何人。要學會說‘不’,懂嗎?”

我明白他的擔憂,但仍舊想逗他,面無表情,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不懂。”

楚晏楓無奈搖頭:“你不擅長拒絕,是因為不想傷害他人感情。但有的事情,若是不拒絕,多半傷害的會是自己。在你為別人花費過多精力的同時,耗費的將是自己的。難免會有我顧忌不到、考慮不周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坦然些,對於不喜歡的事,勇敢說‘不’。”

“楚少俠,你越來越像我長輩了。”我托腮看他,雖然臉上漫不經心,但似乎能感受到他所說的深意。

他又投餵了我一塊糕點,像摸小乖似的那樣摸了摸我的頭,徹底沖淡了這片刻的深沈,變回了玩世不恭的楚晏楓。

上官城主正在這時走了進來,不同於楚阿娘的貴氣逼人,他顯得分外和藹。滿臉和氣地跟在坐賓客一一招呼之後,將目光落到我臉上。

“銅板,對吧?”

我乖巧點頭:“伯父。”

他意味深長地擼著胡須微笑著:“以後就是一家人,不必見外。坐我身邊來。”

因為是楚晏楓的家人,且他身上有一股儒雅的書卷氣,我也就並未推辭,直接坐了過去。剛一坐下,身邊的位置也被人占了。楚晏楓也跟了過來。

上官城主只是笑笑,同我閑話家長,問我讀了什麽書,習了什麽武。我一一作答。我心中一直有個難題,想要當面問問城主,卻礙於家宴不好煞風景。

等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煙花的色彩終於隱匿之時。我才得了機會開口:“銅板有一難題,不知伯父能不能幫忙解答。”

“請說。”

“伯父知道沐曦靈島嗎?”

上官城主臉上笑意不減,只將目光滑去楚晏楓臉上,然後緩緩說:“涵兒跟我提及你師父之事,我知道你這個孩子重情重義,你師父情況危急,你時時記掛。我雖然知道的不多,但只要你問,我必定毫無保留。”

賓客皆已散盡,只有嘉漠、楚晏楓和我仍在。嘉漠聽到我的提問,忽然擡頭來看我,欲言又止,我直覺他有事瞞我,又苦於什麽原因,不願說開,故而同我一般坐在席間,仔細從上官城主的話裏抽絲剝繭。

“的確有沐曦靈島這個地方嗎?”

“有,不過並非外界傳聞那樣是一座仙島,不過因為在海上,又極難尋覓,所以被人們神化。”城主似乎在回憶,“沐曦靈島和我殷玉城的緣分,可深可淺。江湖之上大多以為靈島是傳聞,但我卻對‘仙島’的存在深信不疑。”

“願聞其詳。”

“沐曦靈島同殷玉城曾有婚約,你或許知道。”上官城主繼續說,我雖然抗拒,但仍舊不得不尊重事實,確沒想到城主也說,“你的確和沐曦靈島的洛夫人長得有幾分相似。”

“父親。”楚晏楓出聲示意他止住話題。

我卻笑笑,示意楚晏楓不必擔心,或許是現在我堅信我們之間的情深意篤,所以也就不再耿耿於懷於容貌之事,也不再在意去與洛旖比較。

上官城主執著杯盞,開始回憶整件事情:“你們可以當個故事聽,畢竟時過境遷,我也認為——沐曦靈島已經不在了。”

嘉漠的眸光重重垂落,神色算不上好,可能是發覺我在看他,敷衍出一抹笑容。

“大約十幾年前,那時我還很年輕,雖然成家有了妻室,但仍然記掛江湖,愛好結交江湖豪俠。所識之人天南海北,各式皆有。其中,就有一位對煉丹術鉆研頗深的醫者,我和沐曦靈島的緣分也就埋根於此。他是醫界聖手,從來都是藥到病除,可是有一天,他卻在酒後跟我吐露,他的醫術遇到了瓶頸,想去海外仙山尋覓更精妙的煉丹術。”

“他對仙島的存在深信不疑,我雖然懷疑,卻也不好制止。有一種人,天生就活得非常純粹,煉丹術是他的全部,他沈迷此道,對紅塵美酒皆不在意,所以我沒有阻止他的離開。時過境遷,我失去與他的聯系,卻在一天夜裏,他忽然重新來訪。說請我幫他一個忙。他沒有找到仙山,卻遇到一個姑娘,那姑娘的醫術令他心折,但她遇到了些麻煩。”我凝神聽著,等著故事鋪墊完全,正式切入沐曦靈島,“我以為他終於開竅,紅鸞星動。一口應承要幫忙,卻聽他說,是那姑娘的女兒身體虛弱,需要借我殷玉城的鎮城至寶紫鸞暗玉一用。”

“我這才恍悟,那位姑娘連女兒都有,我的這位老友說自己為她的醫術所折只怕也單單只是為她醫術所折了。他們試過許多法子,但女孩依舊哭鬧不止,所以想起了紫鸞暗玉。但紫鸞暗玉是我的殷玉城的不傳密寶,雖分為陰陽兩塊,如此草率地拿出來治病救人只怕祖宗不會答應。”

“所以,您就提議訂親,既沒有做見死不救的事,又沒有辜負先祖。”我笑笑,看向楚晏楓,他可能覺得我這一笑莫名其妙,在我手上狠狠抓了一把。

上官城主擼著胡須:“對,那天晚上,我去到了沐曦靈島。見到了小女娃,那女娃一戴上玉石,果然就不哭不鬧,我不忍瞧見這粉嫩的女孩受病痛之苦,又想起這紫鸞暗玉是要給自家兒媳的。當下心思一動,同沐曦靈島訂下了親事。”

“那您知道沐曦靈島的路?”

上官城主搖頭:“不知道,起先的海面暢通無阻。船行到一半,忽然濃煙大作,海面上巨浪翻飛,若不是那女子一直沈著冷靜,有一只獨一無二的羅盤指路,只怕我們到不了靈島。”

“獨一無二的羅盤?”

“那羅盤有四方指針,並不標示南北,花紋繁覆,我生平之所未見。所以雖時隔多年,我依舊記憶猶新。”

“島上如何?”

“沐曦靈島一直作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存在於江湖人的心中。傳說那裏是一片樂土,島上富饒無邊,與世無爭,人人平等。我之所見,只覺得島上之人和我們別無二致,不過衣飾古樸,重紅、黑二色。另外就是梨花漫漫,十分美麗。”

梨花?我疑心自己錯過什麽十分重要的細節,卻又什麽都抓不住。楚晏楓挑眉:“問完了嗎,夜好像有些深了。”

“那城主知道‘浮生若夢’嗎?”在楚晏楓抓我回去之前,我篤定著問完最後一個。

“傳聞之中,‘浮生若夢’足以迷惑人心、撼動天地。但我不這樣認為,不可能有這樣的武功——不過是因為靈島遠在海上,且常年有濃霧作為屏障,海上船只經常迷失方向,不得其門而入,所以傳得神乎其神。至於確切,我知之甚少。”

“我只去過一次,因是夜晚,且僅得了一副畫像和一門親事,又無旁人佐證,經常被人誤解說——我是被人騙去了紫鸞暗玉,但苦於害怕失掉面子,所以胡謅出來這麽個‘紫鸞姻緣’的故事——兩位小友,也就全當故事聽聽吧。畢竟海上之事縹緲無邊。真話假話也不是那麽容易分清的。”

我向來知道“假亦真來,真亦假”的道理,卻不知這禪機究竟該如何參悟。

我聽到楚晏楓在我耳邊說:“走吧,先回去休息。紅苑前輩的事明日再作打算。”我想擡眼去看他,卻覺得一陣迷蒙,腦中忽然一片暈眩,層層疊疊,多出好幾個楚晏楓。

他發覺我臉色不對,急忙扶住我:“銅板,你不舒服?”

我剛想搖頭,一個“沒有”的“沒”字剛說出口,就暈了過去。

看來人果然不能說謊,是會遭現世報的。

又是一片牽扯不清的怪夢。我站在弦歌坊的蓮花池旁,有人過來搶我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石頭。我的武功只能勉強應付,卻實在反擊無力。後來楚晏楓來了,我以為得了救星,向他跑過去,他卻仿若不認識我一般,只神情怪異地說:“快把紫鸞暗玉交出來。”

而我知道自己並沒有這塊石頭,所以開始用輕功遁逃。奇怪,在弦歌坊的我,如何會的輕功?層層疊疊,無休無止的夢境激得我額角大汗磅礴。在我覺得自己體力即將不支之時,我驀然醒了過來。

隱約間聽到嘉漠與楚晏楓在屏風後頭講話,卻聽不太真切。

“我覺得不應該再瞞她,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利。”這是楚晏楓的聲音。

“再緩緩,我不想她背負著仇恨去過完這一生。”這算是嘉漠的聲音。

“可是不一定瞞得過,紅苑前輩危在旦夕,若是她支撐不住,她終究是要面對現實的。你知道她的脾性,只怕到時以為我們跟她不在同一戰線,反而會單槍匹馬一意孤行。”

我原想屏息,再多聽一些。卻被旭澤發現,他咳嗽兩聲以示提醒,屏風外就再沒了聲息。

我從床上起來,披衣走了出去,聽到楚晏楓沒頭沒尾的一句:“我們明日便出發吧。”

於是我跳出去:“我也要去!”

楚晏楓轉眼見到我,眉頭一皺,問:“你站到那裏多久了?”

我的眼珠兒在眶裏轉了一圈兒,笑道:“難道你和嘉漠在商量不能讓我聽到的秘密?”

他黑著臉走過來,將我橫抱起來,放回床上,好似是真的生了氣,可音調卻依舊不變,他說:“誰讓你光著腳站到地上的?”

我嘟了嘟嘴,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老實吧唧地回答:“是銅板那個壞姑娘。”

楚晏楓扶著額頭,嘆了口氣,拿我這個敢於承認錯誤的大好青年沒有半點辦法。因為,我已經承認自己是壞姑娘了,他再要批評我的話就沒有風度了。

我問:“你們剛說,我們是要去哪裏?”

嘉漠也走了進來,淡淡道:“更正一下,不是我們,是我和他,沒你。”

“不行,我也要去!我不會當拖油瓶的,我很能吃苦的。”

楚晏楓淡淡一笑,說:“‘很能吃苦’這四個字,你只做到了前頭三個字。”

我想了一想,幽幽地表示抗議:“你才能吃,你全家都能吃。”

他笑了一下,幽幽地說:“我全家不就是你全家嗎?”

我默然,如此厚顏無恥,我也只能甘拜下風了。

嘉漠抱臂,望著我們兩個無奈一嘆,說:“好吧,小師妹,你把辟水劍法練到第十二路,我們就帶你去。”

我打斷他:“我抗議,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你們理解一下笨鳥後飛的難處嘛。”

楚晏楓幽幽地吐出四個字:“抗議無效。”

還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他們倆個分明在這件事情上刀槍不入,不僅不願意帶我去,還派了幾個影衛日夜看著我。

我左右打聽得來消息,才知道他們此行是要去傲劍門與各個門派商議如何鏟除山抹微雲。

可惜了,這樣的武林盛會,與我無緣。他們瞞著我的事,我也毫無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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