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沐曦迷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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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慣了嘉漠劍法的剛硬霸道,此時見到楚晏楓鋒芒盡藏的劍意,倒也免不了驚嘆。

劍意不是彌漫進天地,便是極度內斂,如雨絲般扣人心弦。那蒙面人用的是大刀,大刀重的是勢與力,楚晏楓用的是長劍,長劍需要的是巧與勁。以柔克剛,並不是那麽容易,也只有他才如此舉重若輕。那黑衣人上來便是殺手,刀法氣勢磅礴、綿密如疾風驟雨,招招直指要害,可惜的是,後繼乏力。

楚晏楓躲閃七次,反攻只用了一招——他輕松挑飛了蒙面人手中大刀,刀尖插入土裏。那人失了武器,膽戰心驚地後退兩步,便打算逃走,楚晏楓倒也不去追,而是反身過來察看我是否有事。

我這邊已是得了空閑,並沒有什麽人直接過來攻擊我。我的吹雪如意雖用得不太好,但勉強自保還是可以的。我向楚晏楓回之一笑,示意我沒事。

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哨音,我極目眺去,卻只覺得竹葉風聲都被那哨音所籠,旋成迷陣,席卷而去。黑衣人接到指令,便不再戀戰,幹脆利落地遁逃而去。

我不想失掉線索,三步並做兩步地急追過去,輕易送出吹雪纏住其中一個黑衣人的腳,那人約摸是被逼急,反身送出一刀。眼見著刀尖就要劃上我的胳膊,嘉漠輕松一擋,我的胳膊幸免於難,楚晏楓也趁著這間隙,從前面攔住他的去路,卸了他的武器。

那人被治服在地,雙手被縛。楚晏楓居高臨下地擡眉:“誰派你來的,有什麽目的?”

嘉漠上前打算揭下他的覆面,那人卻忽然雙目圓睜,仿若見到了什麽驚奇的景象。一個紅影一閃而過,她斜飛側移,姿態飄逸,衣袂翻飛,挽著那黑衣人,輕輕松松將人救下,退去十步開外,站定。

我微一擡眉,便觸到她的眼睛,盲然無神,卻又美艷不可方物。多年不見,花妙娘更為耀眼了。一襲火紅色衣裙,將她的婀娜的身姿顯現得恰到好處,頭上金色的步搖微微顫動、灼灼生光,右手的細劍與細弱的身姿相襯,颯爽無匹。縱是逃脫,她也的確是神情自若,泰然灑脫。

楚晏楓橫眉冷對:“紅苑前輩在山抹微雲?”

花妙娘不帶任何情緒地說:“她的確在,若想讓她平安無事,七日後,交出‘浮生若夢’。”

“浮生若夢?”我喃喃自語,“還是為了它?”

花妙娘遠遠站定,微微一笑:“山抹微雲想要什麽,從來都是勢在必得。你們還是自求多福些吧。”

她的話音剛落,身形一閃,便蹤跡難尋。她剛剛站定的地方,只有竹子仍在輕輕顫動。

嘉漠眉頭緊鎖:“‘浮生若夢’?那並不是件好東西,山抹微雲如此執著,究竟為什麽?”

“也只有七日後才能知曉答案。”我愁雲密布,百思不得其解,“青鸞峰向來與世無爭,如何會惹到山抹微雲呢;即算山抹微雲為了武功心法,也不該從青鸞峰著手吧,師傅教我的武功自成一派,跟中原武林正宗截然不同——難道,又是因為我?”

楚晏楓走到我面前,將我流血的手按痛,擠出淤血,放在唇邊:“你別胡思亂想,也別逞能。先回殷玉城。那裏典籍無數,或許會有線索。”

嘉漠亦是讚同:“只能如此。”



殷玉城名副其實,的確是一座城。它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大大小小的院落交錯相疊,配色統一,皆是青白相錯。院墻的飛檐有的形貌各異,變化萬端,遠遠看去,也不得不感嘆布局巧妙、匠心獨運。傳聞曾說,殷玉城中所住,不是天下英雄就是奇人異士,每人皆有可敬可佩之處,就連毫不起眼的煮飯仆婦,也可能是攜驚天偉地之才的隱居之人。

我向楚晏楓問起傳聞的真偽,他只笑說:“傳聞之所以為傳聞,便是因為它雖起源於真相,但又與真相相隔甚遠。城中居民能人異士的確是有,但更多地卻是普通城民,淳樸和善。”

他說話的這間隙,我們已經抵達城門之下。城門上懸著一塊通體瑩白的玉石牌匾,上面的字龍飛鳳舞、遒勁有力,正是一揮而就的“殷玉城”三個字。

守城底子見到楚晏楓便下城行禮,我跟在他後面,順暢無比地進了城。

錯落有致的青色屋墻,將半個青山包裹住。沿著山路上行,是一方空曠的廣場,廣場中央盤橫著一只似龍非龍的神獸,它面目猙獰地眺望著天空,給人莊嚴肅穆之感。穿過廣場,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綿延著望不到盡頭的白玉臺階。越往上行,房屋越少,路邊全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臺階上積了一層厚厚的花瓣,一陣風吹過,白色的花瓣就落滿了我的衣襟發梢。

楚晏楓所住的聽濤閣座落在一方碧水之畔,一條白色的瀑布從山澗中垂落下來,濤聲滾滾,擊得水霧翻湧,浪花翻飛。陽光映照下,水光瀲灩,斑斕炫目,古韻雅韻俱全。

竹屋之前,瀑布之畔,有少年盤腿而坐,漆黑如墨的勁裝,如蓄勢待發隱蟄不動的豹。他的眼睛是閉著的,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側臉輪廓頗幹凈利落,讓我覺得頗為眼熟。聽到腳步,他擡眉看了過來。

見到他頭上寶石鑲嵌著的抹額,我忽然記起來,我的確見過他,在弦歌坊的時候——楚少俠那位氣質出眾的侍者。

他站起身來,走到楚晏楓身前,淡漠地說:“城主說,如果你再不回來,便要把我掛到城門上做成望主石。”

楚晏楓回之一笑:“這麽說,我又救了你一命。”

興許是對楚晏楓的插科打諢習以為然,他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將眸光落到我臉上:“暌違了,銅板姑娘。”

“你……你好。”他能一口叫出我的名字,我卻不叫不出他的,不免有些拘謹。

楚晏楓便轉身向我介紹,“這是父親派來看管我的護衛兼眼線——旭澤。與他相處的技巧也沒什麽,他在的時候,你只要當他不在就可以了。”

我點點頭表示知會。

旭澤卻忽然開口:“城主他托我轉達,說歡迎銅板姑娘來殷玉城,只管將這裏當成自己家就好了。”

我受寵若驚地看向楚晏楓,他一臉淡然,附在我耳邊:“我爹他對可以收拾我的人一向敬重,特別是你這位女中豪傑。”

“我這麽出名?”

“是的,少主當年受了情傷遁逃回殷玉城,喝醉了只叫你的名字,所以姑娘在殷玉城聲望頗高。”旭澤搶白,明明是例行公事般的陳述,我卻在他眼裏讀到了一絲八卦青年獨有的狡黠。

楚晏楓無奈挑眉,想將我拉走,將這段不甚光彩的黑歷史抹去。我看著他,只是笑:“你這麽沒用,不來找我,只是喝酒?”

“我那時以為自己是一廂情願。想死纏爛打,卻又無從下手。”我心中驚疑,沒想到他會大大方方地跟我分享這些,“如果那時我死纏爛打些,情況或許會更好,我的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慫包。”

“好啦,你們大慫包配小慫包,絕配。這些膩死人的話呢,還是留著你們私下說。不然,小心我孤家寡人的妒忌心上頭,開始報覆社會。”嘉漠上前,擋在我與楚晏楓之間,“說正事,我們先去查查山抹微雲的底。”

旭澤接過話茬:“城中各司正在丹青閣議事。你們過去,或許可以趕上。城主已經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只怕此刻已有回音。”

楚晏楓沈默片刻:“這樣吧,分頭行動,我去丹青閣看看有什麽消息。嘉漠你去浸墨樓翻查典籍。至於你,”我湊到楚晏楓跟前,希望他能給我安排個差事,他將目光垂到我受傷的手臂上,“去房間乖乖養傷,休息片刻,等我們回來。”

我對他的安排不大滿意,撇著嘴,自動挪到嘉漠身後:“我不休息,我也去浸墨樓。”

楚晏楓見我神色堅決,便道:“好吧,我等下過去找你們。旭澤,你引路吧。”

說走便走,我們三人穿過一片頗為繁茂的竹林,便見到了浸墨樓。這裏就是殷玉城收藏典籍的地方,明窗凈幾古樸拙雅,八方塔樓各有風鈴,樓內有藏書萬卷,翻書聲與風鈴聲相錯,若心中所求不是事關師父安危,倒也極易沈耽於此間天地。

我在書架之中穿梭,坐在高高的梯架上,翻查塵封已久的典籍。翻查了許久,浮生若夢的消息沒有找到,卻意外見到一則關於沐曦靈島的。是一段極為單薄的文字:始皇二十八年,齊人徐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福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經年未歸,音訊杳無。世人皆以為其薨,其實非然。徐人得平原廣譯數頃,止王不來。又歷千年,乃有靈島,島曰沐曦,靈島雖非仙境,勝似仙境。瓊樓玉宇,阡陌相錯,桑竹垂蔭,菽稷隨時,雞犬互鳴吠,童孺縱行歌,班白歡游詣。

這樣看來,沐曦靈島一族倒是先秦時候徐福的傳人。書中輕描淡寫幾句,將靈島描繪成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可是,依雲渺所說,沐曦靈島早已覆滅,既是世外桃源,又是因為什麽勾起旁人的惦記呢。我對江湖之事,知之甚少,也一直避諱著沐曦靈島和洛旖的一幹事情,可是今時不同往日,我疑心沐曦靈島與有著不可割裂的聯系,之前雲渺也提過,靈島與那浮生若夢幹系萬千。我覺得這是條線索,便叫嘉漠過來看:“嘉漠,你知道沐曦靈島嗎,它是被誰覆滅的?”

嘉漠神色一動,忽然說:“沐曦靈島只是個傳說。世人知之甚少,你看這典籍也語焉不詳,只怕是世人杜撰,若確有此地,又何須將它放倒縹緲無邊的海上呢。”他將我手中的書卷抽走,換下一本,囑咐道,“看些正統的。”

我只得爬上架梯,繼續翻查。沈溺於書海浩渺間,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可惜的是,除卻嘉漠刻意抽走的那一本,我別無所獲。我有些困倦,一邊翻查著書本,一邊倚著桌子就沈沈睡去。好在窗外暖陽眷顧,溫溫軟軟的陽光照著,免於受涼。

思緒仿若又被剝走,落到遼闊無邊的海上。暗黑的天空閃爍著星辰,海浪沙沙作響,海天之間,柔和沈靜的少年眺望著無邊的海面,眸光被暗黑的夜色沾染,陷入沈思。

有女孩躡手躡腳地朝少年走過去,她想從後面蒙住他愁絲深藏的眼睛,可惜她腳上的鈴鐺暴露了她的行蹤。少年沒有回頭,海風吹亂了他額角垂落的發絲,他微微側身,借著餘光看著“做賊心虛”的女孩,假裝並沒有發現她。男孩隱忍著笑意的同時,女孩踮腳覆住了他的眼睛。

“你猜我是誰?” 海水的味道和著女孩身上特有的香味淺淺淡淡地撩撥著他的心弦,男孩嘴角的笑意擴大,如暗夜中柔和的月光。

男孩的嘴唇一張一合,明顯說出一個令女孩滿意的答案。可我只看到女孩在笑,耳邊全是她輕快無比的笑聲,之前的那個直覺會無比重要的名字卻被我遺漏。

“我明日生辰,送我什麽?”女孩撿著海邊的貝殼,她沒穿鞋的腳丫子在沙灘上印下一個個腳掌印。身後的男孩停頓一番,淡淡地遲疑道:“送你回家?”

女孩回頭,被這個耿直的答案弄笑,她又好笑又無奈:“陪我喝酒怎麽樣?”

“好。”男孩答道,聲音淡淡卻萬分鄭重。

迷蒙之中轉醒,見到楚晏楓被燭光映照的側臉,他坐在長桌之後,眼裏仿若映著月色,厚厚的書卷將他的額頭擋去部分。我一時難以分清,自己究竟仍舊被夢魘拉扯,還是重新跌入浮華。

想繼續回憶,夢境的內容卻越來越模糊。我甚至不記得自己到底夢到了什麽——夢境與現實決裂,既選擇了現實,那有關夢境的記憶就理所應當地被就地封存。窗外的池塘,有只金色的錦鯉,從水面躍出,啪地一聲又跌回去,清淺的水聲,襯托得夜一片靜謐。楚晏楓已經提著筆,在一頁的右下腳批了字,他輕輕用兩指揉按著眉心。將筆擱下,偏過頭來看我。

“醒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早已經挪了地方,不僅身上蓋著厚重的毯子,連手臂上的傷口也被包紮得完好無損。

“今天是冬至,有個家宴。父親說要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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