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釀月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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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地窖裏的黑暗,上下打量著這個地方。無非是些蜘蛛網、耗子洞、破酒瓶罷了。換做別的姑娘可能就哭鬧著要死要活了。但我是弦歌坊裏長大的柴火丫頭,關柴房這一類事情,就成了我的特長了。

我嘆一口氣,地窖和楚晏楓,我還是願意選楚晏楓的。只是我被那幾個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弄醒的時候,楚晏楓就已經不在了。

記得那時候我睡得正酣,迷迷糊糊中聽到兩人說話。

“頭兒,也不知道那個男的會不會功夫?”

“哼……就算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也橫不起來了。花妙娘可是給他下了迷藥。至於那個娘們兒,自是不足為患……你小子一會兒只管放著膽子,給老子好好幹活!”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要逃,就被那幾個黑衣人用一塊布捂住了口鼻,接著就不省人事了。醒來後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了這個鬼地方。

楚晏楓去哪裏了?我又為什麽會被抓到這裏來?花妙娘又是誰?

正思索著,頭頂上的隔板就被搬開了。

我聽到一個笑吟吟的聲音說:“你上來吧。”

雖是言語含笑,卻讓人聽了頭皮發麻,好似這潮濕的地窖裏起了一股陰風。我費力地站起身來,照她說的做了。

地窖上是一間廢棄的舊屋,堆著一些雜物。屋子中間赫然坐著一個美艷的年輕女子。她上著精致的妝,一對細長的眼睛微微上翹,一襲紅色衣裙,半遮半掩,露而不俗,將她凹凸有致的身段映襯得越發撩人。她有煙花女子的風情萬種,又有她們無法比擬的傲然之氣。

她怡然地靠著椅子,雙目微闔,也不看我,只問:“知道為什麽將你關起來嗎?”

我輕手輕腳地挪向門邊,也不回答她說的話,一心想著要在她發現之前,逃離這間屋子。誰讓她審人的時候閉著眼睛的,不逃白不逃嘛。就在我以為自己要得逞的時候,她紅色的水袖一揮,就將我捆了個紮實;她再一勾,被捆成粽子的我就被狠狠地摔到地上。

我被摔得生疼,再扭頭去看那個罪魁禍首,她卻還是紋絲不動地坐著。我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毫無光彩,原來她看不見東西。可是她卻知道我的確切位置,而且還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我捆回來!桃子姐說起的紅衣厲鬼也不過如此吧,想到這裏,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地窖和紅衣厲鬼,我還是願意選地窖的!

“那麽,我們換一個問題,你和那個男人是什麽關系?”她細長的手指拂過額間的菱花痔,小指翹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的角度,只一個細微的動作,女子的嫵媚在不經意間已經流露得淋漓盡致。

男人?楚晏楓嗎?於是我幹脆地回答:“沒有關系。”

“你們不是鶼鰈情深嗎?”

誰說的?鶼鰈情深?我們不僅鶼鰈情深,而且還在天願作比翼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呢!誰知道他飛到哪裏去了。

等等,她如何會知道我和楚晏楓假冒夫妻的?我似是從未見過這一號美艷女子啊。我上下打量她,越發覺得她的鞋子,比起她的臉來,更讓我覺得親切。等等,鞋子?那與盧老太的是同一雙。難道說……盧老太真是個可以幻形的女鬼……

某某曾經曰過:世界是物質的世界;銅板,你要淡定,這個世界才沒有鬼。

細細想來,只怕那日是我與楚晏楓來得太唐突,她的鞋還未來得及更換,就匆匆出來迎了客,所以才會奇怪地穿了一雙妙齡少女才用的鞋。而她手中的拐杖,起的應當是導盲的作用。我那天光顧著看她拐杖與鞋子去了,也沒有在意她的眼睛。如此一想,此女子是盧老太無疑。

她見我不答話,繼續問:“那麽,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俗話說得好: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就亂動。於是我急忙分辯:“我不是故意要假扮郭夫人的。女鬼……哦不,女俠,你就放過我吧。”我拼命地往外擠眼淚,擠了一會兒又想起她是個瞎子,自是看不到我楚楚可憐的樣子,也品鑒不了我出神入化、神出鬼沒的演技。遂幹脆坐直身子,開始說明整件事情。

我一再強調自己在整件事情裏只是個被逼無奈的道具,還順帶將自己美化為規勸楚晏楓不要行騙的正義女神。臨了,我覺得挺對不住楚晏楓的,於是補了一句:“姐姐,你瞧楚晏楓也挺不容易的,他為了幾壇好酒跋山涉水的,也並無冒犯之意。而且他不也行騙未遂嘛,你頂多算他一個居心叵測,就不要再計較了。”

那女子嘴角微勾,擺出一個詭異的笑:“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說的嗎?”她頓了頓,“憑他的功夫,若要逃脫,應當也不算難事,可他為了救你,硬是不顧安危地回來廝殺。你若不那麽重要,我怎麽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抓到他?”

什麽?楚晏楓也被她抓到了。本來還指望著他良心發現回來救我。這下好了,他倒是良心發現了,結果連自己也給撘了進來。還讓那惡女人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我們的關系,懷疑我的品位。

那女人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害怕了。於是擡起頭來,說:“你最好老實交代,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若是你與那個男人講得有一字差錯……我就將你的舌頭割了。”

本姑娘最討厭被人威脅了,況且我說的事情還全是事實,至少是我知道的全部事實。於是我嚷:“我說的都是真的,你愛信不信!”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紅綾一過,我的右臉火辣辣地疼。我只覺得委屈:我好聲好氣地同她說實話,她不信也就罷了,竟然還打我。臭楚晏楓,真沒用,女人還打不過!害我平白無故地跟他一起遭罪!

她傲然地站起身來:“你最好清楚你是在和誰講話。你好生想想,明日我再來問你!”

“餵——你把我解開——你把楚晏楓帶過來啊——”我沖她嚷,她卻置若罔聞,精確地找到了門,流暢地打開、關上。若不是我確信自己看到她無神的雙眼,一定不能相信:她是個貨真價實的盲人。

門開時的那一瞬光明恍惚地刺痛了我的眼,接著,一切又浸入了黑暗。我又餓又累,本來在這種境況下,我應當靜下心來,好好考慮著要如何逃出去。可是此時,我卻心慌意亂,莫名地替楚晏楓擔心起來。

這玉溪壇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地方。光是一個白發老嫗變成美艷女子就足夠說明了,更何況這女子還身懷絕技。楚晏楓說他是來販酒的,但我隱約覺得並不是那麽簡單。從弦歌坊逃出來的那個夜晚,他似是被什麽人追著,所以才會和我一起,匆匆躲進臨安近郊的樹林子裏。一路走來,我同楚晏楓也都是住最好的店,吃最精致的食物。作為一個不得志的酒販子,這樣下去,只怕是要破產。我不清楚他這次的泉州之行是隨性為之還是早有計劃,更不了解他的身份與目的。

若他本就另有打算,而今又成了甕中之鱉,自是如肉在俎,危險得緊。

第二天,那女人果真又來了。她說:“餓了兩天,你應當是要跟我說實話了吧。況且,那男人已經被我打得要死不活了。你若是想要救他,最好就全招了。我再問你一次,你們,是什麽人?”

我有氣無力地說:“我不知道……”

她朝門外擊了兩次掌,就有兩人將楚晏楓拖了進來。彼時,風流倜儻的楚晏楓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的地方,血染紅了他以前一絲不茍的衣服,就連墨色的長發也如枯草一般毫無生氣。整個人,像是失了支撐的玩偶一般,任人丟棄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只呆在那裏,說不出話。心裏竟莫名地哀慟起來,眼角也不自主地泛出了淚,再不忍看向那邊。估量不出自己究竟落入了怎樣的境地。

她用空洞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你若不說,他的今日便是你的明天。”

“我只知道他叫楚晏楓,再多的,不知道了。”

她欲伸手來打我。卻被一旁的一位婆婆攔住了:“小姐,依老婆子看,這姑娘委實是不知情。你就莫要動手了。”

“好,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暫且放過她。”她沈思了一會兒,說,“我要等的人,也一直沒有來,看來這籌碼也的確不值錢。婆婆,你打點一下,送她下去吧。”說完,就走了。

那女人的話我只聽了個半懂,卻分明聽懂了“下去”的意思吶。我想啊,不就是去接見接見閻王,品鑒品鑒孟婆湯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當婆婆真的給我端來一碗湯藥的時候,我卻沒那麽豁達了。此時,那碗□□離我只有一寸遠,我忽然福至心靈地想起了一句話。那句話是這麽說的:人固有一死,能夠明日死,今日就不死。

我被這句富含哲理的話深深地啟發到了,於是,我豪邁地打翻了婆婆手中的湯,大聲地將那句話吟了出來。

婆婆可能是被我的氣場震到了。呆在那裏反應了半天,才說:“哎呀,可惜了這活血祛瘀的良藥。”她見我一臉的敵意,又笑著說,“姑娘家的臉可是頂要緊的事,自個兒得好好愛惜。”

我自是知道自己的臉昨日裏被那女人打得腫了起來。卻不明白在死之前喝下那麽一碗藥有什麽用。於是我說:“難不成閻王會覺得我生得漂亮,然後收起來當個小妾?”

“你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娃,怎麽就老把‘死’啊,‘閻王’的掛在嘴邊呢。以後的日子還長著,興許會苦些,但活著總是好的。”

我看到婆婆褶皺的眼角帶著笑意,莫名地覺得很是溫暖。於是問:“婆婆,可是你們小姐說要處死我啊?”

“真是個有趣的丫頭。”

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麽婆婆會說我有趣。因為,“下去”的意思呢,不是下到另一個世界,而是下到玉溪壇的下一層。而這裏,才是真正的玉溪壇。

我站在樓梯的末端,看著這望不到邊的酒窖張大了嘴。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工作,制曲、選料、蒸酒、封口、入窖,每一步皆是秩序井然。我從他們身邊經過時,竟沒有一人擡頭,仿若手上的工作就是全部。

下到這裏我才知道,原來釀酒有這麽多講究。就連最簡單的封口也很有學問。婆婆見我不明白也就耐心同我解釋:“每壇加蠟三錢,竹葉五片,隔水煮開,趁熱封口。酒便能經久醇香。”

她將我交付給一個祥和的大嬸,安排了個相對輕松的活。婆婆臨走前,我請她替我照看楚晏楓。她卻說,不必擔心,他很好。我不明白,楚晏楓被傷成了那個樣子,如何還能好。只當她是說來安慰我的。從玉溪壇出來之後,我回想她所說的,才知道這並非是寬慰人的話。

相處下來,我才知道,領頭的大嬸雖然看似祥和,卻沈默寡言。不僅是她,這裏所有的人都不怎麽說話,也極少笑。他們講半句留半句,我才明白:這裏不僅是個酒窖,亦是個囚籠;而上面的,只是一個偽裝與空殼。

那是兩年前的一天,掌勢的盧老太遣散了老弱家仆,只將青壯的召集到地窖。他們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總歸是衣食父母的指令,也就沒有多想,一齊來了。盧老太卻當著眾人的面,變成了位美艷女子。大家正想問出個所以然來,那女子就以倨傲的姿態宣布了他們未來的命運——就如我現在所見的——終日不見天日的工作。

他們之中也有過人想反抗。但那狠毒女子卻早在飯食裏下了一種叫釀月斷魂散的毒。這種毒-藥每月都需要服食部分解藥來抑制毒性,如若不然,那麽,月圓之日便是死期。這種稀罕的毒-藥是聞所未聞的,解藥就更不知道要從何配起,以至於大家不得不被鉗制。

當然,也有人想過要報官,但那女子卻率先就說了:“若是你們不想活,盡可以去。不過,那些昏官弱兵只怕抓不到我。即算抓了我,你們也不太可能拿到解藥。因為我這人向來害怕孤獨,即算是死,也要拉上些人同路。當然,越多越好……”

他們放心大膽地讓我知道了這個天大的秘密,又不害怕我會洩露出去。如此看來,我同這裏的其它人一樣,除非有仙人搭救,否則很難重見天日。卻不知道他們是否也在我的吃食裏,多添了一味叫釀月斷魂散的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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