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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撫孤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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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撫孤冢

孟夏之日,天地始交,萬物並秀。

與北塞軍隊一同班回朝的,是北狄人的降書。

因著北狄的戰敗,東夷那頭也不敢再有什麽動作,之前那些劫下來的火器也全部充入了軍中,那條直穿滄州的河道也已動工了。

而刑部尚書陸允同岳國公私下貪臟枉法的勾當也被人當作彈劾的證據,呈到了禦前,最終,被判了個革職流放。

至此,亂黨反叛的事舌下了一段落。

這日,皇帝宴請群臣,對有功之臣進行褒獎賞賜。

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頹喪之氣也一掃而空。

禮部還在皇帝授意下準備了煙火慶祝。

京城又恢覆了以往的繁華熱鬧,當那萬束朱火在墨夜中如蓮綻開時,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走卒販夫,俱是一派蕩氣回腸,歡欣鼓舞。

“顧將軍禦敵有功,封嘉伯侯,賞黃金萬兩,賜王宅。顧家軍編入禁軍。”

“臣,謝主隆思。”

如今戰亂已平,交出軍權早在顧知檀意料之中,不過,這樣也好,解甲歸田,餘生安穩。

晏淵再將目光投向晏蘭亭時,心裏卻犯起了難,如今這位長公主可謂是要權有權,要財有財,那駙馬也是個身份不簡單的。賞無可賞,若是削權,反倒要讓那些將士們寒了心。

“皇弟,可有何想要的?”他問道。

朝堂上忽的變得落針可聞了。都紛紛望向了坐在席案邊的長公主。

晏蘭亭似也沒想到皇帝會突然這麽問,楞了一下,緩緩開口:“臣,自請削去長公主封號……”

前半句話一出,朝臣都懸起了一顆心,不是長公主,那可就是王爺了。而皇位向來是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何況晏淵如今膝下無子……

好在還有下半句:“離開京城,不論廟堂事,與王妃周游天下。”

晏蘭亭說這話時,神情懇切,看了一眼身旁的蕭還,眼中情意,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而高臺上的晏淵見狀,神情依舊沒什麽變化,仿佛自己以往的那些提防暗害就是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他也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再開口時,語氣也淡了許多:“特封長公主晏蘭亭為歸林王,賜黃金萬兩。”晏蘭亭出了席案,行完禮。

只在殿中留了半刻,便找了借口同蕭還離開了皇宮。

晏淵又叫福海祿宣讀了一遍事先擬好的封賞旨意。歌舞依舊,鐘磬聲脆,群臣歡飲,觥籌交錯。

待到夜深人靜,眾人三兩搭肩離殿。

晏淵已獨自離席,沒有上轎輦,只是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宮內走著。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一座殿宇前。

院中不知何時起便已荒蕪了,只有一些雜草瘋長得厲害。屋內似乎還點著燈,時不時傳出聲音,似是在說些什麽。

晏淵不自覺便往那屋門走,靠在雕花木窗邊,終於聽著了裏頭那人說的是什麽。

屋內。

自皇帝回宮後,竹木打聽了許久,才知道孟欽已經永遠留在了瓊州。近十年的主仆情誼,竹木如何能不傷心?

“主子,您就不該跟著皇帝去瓊州……”

“他都那般待您了,您又何必執著?”

“現在可好?只留了我個人在這兒,嗚嗚嗚……”

“那皇帝也不是個好東西,您死了,他一點反應也沒有,跟個沒事人一樣。”

“我看,他心裏壓根就沒您。”

“虧的您還那麽癡情,專門去陀音寺求平安玉,用血蘊養了一個月,手腕上的口子,我看著都疼。被人下毒也不敢說,還總被那狗皇帝給欺負……還放任那幫子妖魔鬼怪騎在您頭上……”

“嗚嗚嗚……”

“這些紙線是我前兩天偷偷求王公公從宮外買回來的,您到了下頭,可別再委屈自己了……”

全然不知,這些活全被晏淵給聽了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晏淵靠在廊柱旁,想笑,可卻只有眼淚落下來。

阿欽,你瞞得我好苦。

為什麽不說呢……至此,晏淵才終於明白,為什麽在提到血玉時,孟欽總是很難過,甚至在他說要將那血玉扔了時,還跟他吵了起來。

怎麽能不難過?怎麽能不憤怒?

看著自己的心意被人冒名頂替,被賤踏……

他習以為常地享受著孟欽給的偏愛和喜歡,卻忘了,孟欽本不必如此。

諸多虧欠,晏淵想償還,卻……

許是悲上心頭,晏淵忽的感受到心口處來一陣刺痛,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踉蹌著離開了。

自此以後,皇帝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行事愈發雷厲風行,幾乎日日宿在禦書房,積壓下來的折子被皇帝全部仔細批閱了一遍。

福海祿勸了許多次,甚至連孟欽都搬了出來,而每當這時,晏淵總是苦笑著:“是我對不住他。”之後便又投入到政事裏去了。

而這一日。

皇帝突然召集了幾位武將在禦書房議事。自瓊沖兩州那場戰役結束後,原本北遷的月氏突然就消聲匿跡了。但晏淵可沒有就此作罷的打算。

於是,一場南疆之行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初時,還有朝臣主張議和,但當太醫將晏淵中蠱的事說出來時,這些朝臣

便紛紛加入了主戰派。

好在這幾年晏國國力強盛,東夷、完韃,北狄都被收拾過,士氣更是大盛。

出征南疆,也並非難事。

除卻這個,晏淵還做出了一個讓群臣驚疑的決定——遣散後宮。

不少人上書勸諫,但一向顧全大局,慣用制衡手段的晏淵這回卻格外堅決,一如上次冊封孟欽為妃那般。

某些朝臣還認為是皇帝看慣了後宮佳麗,且如今月皇後已死,七日國喪已過。岳貴妃下落於明,後宮本也沒幾個妃子,散了,也就散了。

大不了,等這仗打完後再勸皇帝擴充後宮。

……

半個月後,南疆,月氏。

早在瓊沖之戰結束後,落銀雪便率領月氏又回了南疆。而羌氏和豐氏得到消息後,便忙不疊上門找茬來了。

落銀雪初時還有興趣陪他們玩兒,辦了個南疆三族蠱術切磋大會。

勝敗他並不再乎,兩敗俱傷才是他想要的結果。

直到晏國南征的消息傳來,這場大會剛好落幕。

勝者,自然是月氏。

但到底還是傷了些元氣——有幾位蠱術極好的月氏族人被羌氏的殺人蠱給毒廢了。

掌教大屋內。

落銀雪靠坐在蛇皮長榻上,霜發披散,額頭是詭異的朱色花紋,細看時,那花紋竟好似活了一般,緩緩游動著,艷麗又陰森。

曾經的朧月少年,如今已成了受人討伐的月氏掌教。

“教主,晏國軍隊馬上就要到了,咱們,西遷吧……”說話的是個月氏族人,還是三長老的孫子。

落銀雪聞言,擡頭看了過去,一雙琥珀眸含著笑,叫人移不開眼。

那少年被這笑容得眼一花。三長老見狀,趕忙便要去拉自己孫子,嘴裏還喊著:“掌教,是老夫孫兒言語無狀,請您……”饒過他。

話還未說完。

落銀雪袖內的蠱蟲便飛了出去,正中那人眉心。

”你……”三長老看著還未來得及說什麽話邊氣絕身亡的孫子,眼中是一閃而過的狠辣,又在落銀雪看過來時用悲痛恐懼掩蓋了去。

“呵。”

落銀雪自然明白這幫老狐貍心裏打著什麽小九九,只是他不在乎,也不屑於去管。

至於他殺的那人?他早就查過了,說是死有殺辜都算便宜。一百多條人命,就被這人一句蠱蟲失控蓋過了,還仗著是三長老的孫子四處胡作非為。

“可還有人有異議?”

他掃了一圈面前議事的人。

以前他最厭惡的蠱蟲如今反倒成了他立足的倚靠。可笑,可悲啊。

落銀雪恨透了自己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只想早早了結這一切。

“傳令下去,召集月氏所有人馬,隨我,迎敵。”

月氏隱在南疆,卻藏得很隱蔽,一般人難尋其蹤,主動出寨與晏國軍隊相抗,也無異於是以卵擊石。

眾人一聽這話,紛紛楞在了原地。

像是早就預料到一般,落銀雪又輕飄飄來了一句:“違令者,殺。”

眾人這才像恍然回過神的驚弓之烏一般離開了,三長老抱著自己孫子的屍身也跟著往外走。

落銀雪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慵懶又帶著排釁:“三長老,我等你來報仇。”

“掌教說的這是什麽話?老夫豈敢?”

三長老忙不疊轉過身,皺巴巴的臉上硬擠出幾分笑。落銀雪沒去瞧他,也沒應答。

……

晏新帝十五年,皇帝率兵親征南疆,與南疆月氏在戈壁之地交戰,一路勢如破竹。還順帶收拾了一路跟著打算漁翁得利的羌氏和豐氏一頓。

晏新帝十五年五月。

晏國軍隊進駐。

那日,天邊的月都被染成了血紅色,野風刮過月牙坡,仿佛是亡者的嘆息,又像是萬蛇窟下冤魂的釋然安笑。

月氏覆滅那夜,月氏長老都被扣押在了月氏大寨的中心大堂內。

向來只聞其聲,卻不見其人的月氏掌教卻並不在這兒。

這時的三長老,選擇了向晏淵投降。

“草民知道那魔頭在哪兒,只求您能放草民一條生路……”三長老朝著,晏淵膝行幾步。

但晏淵現如今已對這幫月氏的人有人防備警惕之心,並非讓他靠近。

“說。”他的神色漠然,劍尖還在往下滴著血。

“在萬蛇窟,草民帶您……”

他還未說完,晏淵便轉身離開了,在踏出門的一瞬間,跟守在門口的將領吩咐了一句:“不必留了。”

夜晚的風,很涼,站在崖邊,似乎還能聽見蛇嘶聲。

男人身著一襲霜色華袍,外罩著掌教衣氅。

白發如瀑,像是生命終於走到了盡頭,可那張臉卻越發艷麗出眾,淡漠的琥珀眸裏藏著太多的東西,哪怕是有月光照著,也依舊叫人看不清。

“你是……月氏掌教?”雖是疑問,但晏淵心裏早便有了定論。

“是。”落銀雪望著天邊的月,很圓,他有點兒想回朧月村了。

晏淵聽他聲音,便猜測此人應當不老。

“為何要故意引朕來屠月氏。”

晏淵不傻,自然明白自己這些日子打仗時,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他之所以能這麽快拿下脹氏,這其中可少不了這位掌教的手筆。

“恨。”落銀雪說出這個字時,眸中神色變得有些恍惚。他這輩子,好像一直都活在恨當中,也靠著這所謂的恨,他才能走到如今。

當初在朧月村時,他恨自己是個怪胎,怎麽吃毒草毒藥都不會死,後來暈了一場,才知是毒素積累過多,父親為了給他治這病去昭國皇都尋藥,回來時斷了一臂,據說是因為昭國皇帝癡迷煉丹,想試試用隱世機巧之族的血肉煉出的藥有何不同。

後來他被拐到月氏,在月祭司手中救下了冒充蕭重陽身份的江漸。還和這人有了牽扯,生了情愫。以至於後來江漸名為離開,實為赴死的背叛,讓他把這滿腔的愛化成了剪不斷的恨。直到蕭還和晏蘭亭的出現,讓他明白,原來自己一直都恨錯了人。

在他得知朧月村是為月氏所屠之後,他便下定決心要報仇。時至今日,他想要的,終於得到了。

可他,為什麽卻高興不起來?

想著想著,竟是大笑了起來,又轉過了身。

晏淵楞了一下,手中的劍已經指向了落銀雪。

“你的恨,又與朕何幹?”若非落銀雪的蠱蟲,趙將那幫人也不會受控制,孟欽也不會為了救他而死。

“確實如此,大晏皇帝,你所中之盎名為幻蠱,只要不沈溺於夢中幻象,便與常人無異,引蠱香就在掌教屋裏藤架內的盒子裏……”落銀雪說罷,竟往後退了兩步,直直倒了下去。

耳邊有寒風呼嘯而過,以往恐懼的蛇嘶聲此刻竟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阿漸,我如今,該算是同你葬在了一處罷?”

罪大惡極的月氏掌教終於死了,那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也最終葬入了萬蛇窟,連同月氏,下了地獄。

後來,晏國軍隊班師回朝,南疆也正式歸附了大晏。一場盛世,即將來臨。

一個月後,紅綢掛滿了整座晏國皇宮。分明是極喜慶的模樣,卻無一人能笑得出來。

有喜鵲落在宮墻邊的樹椏上,幾片枯萎了的桃花花瓣順著風飄落,溫柔地撫過遠在瓊州桃花林那座冰涼的墓碑。

京城街道上,一眼望去,紅綢滿掛,金花作飾,還有朝廷官差在派發喜銀。老百姓只知道今日是封後大典,比以往皇帝封後盛大了不知多少倍。

“娘親,為什麽他們要分銀子給咱們?”

一個紮著小揪揪的女孩拉著自家娘親的袖子,好奇地問,手裏著抓著一把飴糖。

“因為,今日是咱們陛下和孟皇後成親的日子。”

“為什麽以前沒有?”

“因為,咱們陛下喜歡孟娘娘啊,這可是從古至今頭一份兒……”百姓感嘆皇帝的癡情,卻也在心裏忍不住的嘆息。

如今,誰都知道,晏國皇帝獨愛男妃孟欽,為此不惜遣散後宮。也知道,孟欽為救皇帝而死,而當今皇帝,娶了一個牌位。帝後二人,伉儷情深,卻又陰陽相隔。

這場冊封大典在晏淵決定遣散後宮起,便吩咐禮部開始籌備了。

祭祀高臺上,本應是帝後二人站在一處,而晏淵卻獨自一人,身著金線龍袍,頭戴帝王冠冕,懷裏抱著一個檀木牌位,上面的字是晏淵自己拿著刻刀一字字刻出來的。眼尖的人還能看見,這位皇帝的腰上,系著塊極好看的血玉。

祭酒時也是晏淵獨自一人。

“阿欽,你看,我沒有食言。”晏淵眸中含著笑,卻隱隱浮出幾分水光。他欠了孟欽一輩子的夫妻之禮,終於補上了。

但,此後經年,卻再尋不回孟欽這個人了。

“我知道你想要自由,瓊州那片桃花林,很美……你會喜歡的吧?”

“我把你的牌位擺在皇室宗祠裏,以後,你就是晏國皇室的人,是我唯一的皇後,就當是給我留的一點念想,好不好?”

高臺上的晏淵不斷喃喃著,卻沒有半個人能應答。

只餘那玉階下一聲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回蕩在皇宮大內。

之後的游街也依舊進行。

百姓們望著游行的儀仗隊,口中還喊著賀詞,倘若叫晏淵看見,就會有人捧著賞銀過來。

一場封後大典下來,天邊的夕陽也漸漸落了下來,燦爛的紅霞將皇宮鋪砌的琉璃瓦映照得通透明亮,璀璨如星。

晏淵並未在筵席上停留多久,獨自一人,離了殿。

有宮人想跟,卻叫晏淵遣退了。

清寒的月光罩在微微泛起漣漪的湖上,大片荷葉連在一塊兒,卻因為季節未到,一株蓮也不曾有。

在晏淵的記憶裏,總覺得孟欽應當是喜歡紅色的,畢竟,朱妝最襯美人。少年瀲灩色,便更該驕陽似紅蓮。

可如今看來,他也不過是將諸事強加於人的無恥之徒罷了。

從前亭中與孟欽把酒言歡,如今,不過只剩他一人大醉酩酊。

許是醉得厲害,晏淵靠坐在湖心亭中的石桌旁,恍惚看見孟欽就坐在對面,笑著勸他:“陛下喝這麽多,是想將自己喝醉不成?”

清醒如晏淵,自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幻象,但……

“也只有喝醉了,才能再見著你……”

晏淵笑著,撐起身,踉蹌著走過去,卻摸了個空。就那麽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阿……欽……”

他緊攥著腰上系著的血玉,拼命地回想孟欽的模樣……

“阿淵,地上涼,你快起來。”那人眼中的擔憂是那般地清晰。

“咳咳咳……”晏淵正笑著,一口血嘔了出來,濺紅了石凳。

中幻蠱者,可憶起心中最惦念痛苦之事,晏淵找到了引蠱香,卻並沒有要解的打算。他怕,一旦解了蠱,多年後,他會記不清孟欽的模樣。

求而不得,自古便是人生一大憾事。而晏淵曾經得到過,卻不懂,等到回過頭來,才明白悔之晚矣。

只道是,蓮花開有時,君不回頭看,桃花撫孤冢,君卻把情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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