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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無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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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無故人

“你醒了。”落銀雪將人帶回自己的院子後,就搗鼓著救人,在給江漸換衣服時,還糾結了一陣兒,鬧了個大紅臉。

江漸一睜眼,便看見了守在近前的少年。

那人霜衣絕艷,琥珀淺眸中是驟然綻放出的欣喜,融了堆積的枝頭雪,撒下一片地上空明。

“好像每一次相見,都是你在救我。”江漸接過落銀雪遞來的湯藥,語氣感慨中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愧疚。

“為什麽要去刺殺祭司。”落銀雪問道,垂著頭,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我想來找你。”江漸看向低垂著頭的落銀雪,說得認真。

聞言,落銀雪的大腦忽就空白了一瞬,胸腔裏的心臟跳動得愈發劇烈。

“為什麽要找我?”他的話不經思考便問出了口。

想收回,卻聽到一聲細小的笑。

“小銀子。”

“你知道為什麽的。”

“所以,現在,你告訴我。”

“你……為什麽救我?”

落銀雪緊抿著唇,好半晌,才開口:“我……”

把你當朋友。

“看著我的眼睛說。”江漸好像很懂落銀雪的心思,忽然說道。

實話或許有很多種,但江漸想要的,是落銀雪深藏在內心的,羞於啟齒的真心話。

“因為你叫我小銀子,因為你說你喜歡我。”

“所以,我也勉為其難喜歡你一下。”

話說完,落銀雪的臉上是他自己看不到的紅。

恍若寒冬枝頭綻開的朵朵臘梅。他或許還不懂何為喜歡,但他願意為了江浙去放棄一些東西,譬如,唾手可得的自由。

“以後,我們可以一起逃出去。”少年的眼中滿是赤誠。

“嗯。”江漸別開了視線,藏在被褥裏的一只手攥得緊緊的。

後來的日於一如往昔,除卻,落銀雪一個月總有那麽幾日格外虛弱以外。

南疆極少下雪,基本上一年四季是看不到雪的。

可江漸卻寫下了——

“枝頭落銀雪,此間最風華。”

“哪兒來的枝頭雪?”落銀雪推開屋子的門,匆匆朝案前的人走去。

“月光落枝頭,亦可稱作雪。再者說,銀雪不就在我身旁?”江漸放下筆,身姿挺拔,已然是十六七的少年郎。

他試著去拉落銀雪的手,起初沒拉到,於是便一挪步子,把人抱住了。

“小銀子。”

那是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嗓音,伴著窗外瀉下的月光鉆進了落銀雪的耳中。

落銀雪琥珀色的眸中盛滿了月光,也裝滿了似水一般要溢出來的歡喜,他拉住了江漸環住自己腰身的手,語氣青澀而真誠:“阿漸。”

“你是從何時喜歡上我的?”他問。

雖看不見江漸的表情,但後背傳來的心跳聲卻能讓他覺得分外安心。

“初見是喜,相處是喜,能在你眼中瞧見我,便是喜。”

初見時,這人手上沾著炭灰,頭上還掛著片枯葉子,手上端著藥,這是初見時的喜。

相伴一載,漸生情愫,這是喜。

掉落懸崖時,那滴落在手上的血,是喜。

若這些都稱不上喜歡,那江漸大抵是沒有喜歡的人了。

“那你呢?”江漸說著,撓了撓落銀雪的掌心。

“你喜,我便喜。”

落銀雪向來是這樣的人。

你對我好,我便也對你好。

你給我一分,我可以還你十分。

你喜歡我,我便也會試著去喜歡你。

“若我有一天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怎麽做?”江漸問道。

聞言,落銀雪挑眉輕笑:“你會麽嗎?”

“萬一呢?”

“那我便報覆回來。然後,咱們就一直糾纏在一塊兒,也算是一輩子都在一起了吧?”

“這不公平。”江漸皺了皺眉。

“為何?”落銀雪側頭,語氣疑惑。

“若是這般,你這輩子不白白虛耗了光陰?”江漸說道。

“那依你之見,我又當如何?”落銀雪跟著他的話問。

“你可以先殺了我,然後再拋下過往,開開心心去做你喜歡的事,過你想要的生活,若是可以,還能再找個合心意的人過日子。”

江漸說著,手心握住的手的主人忽然抽開了手。

他頓時止了話,目露疑惑,又恰好對上了落銀雪轉過身投來的目光。

覆雜的,歡喜的,疑惑的,最終化為了無奈。

“阿漸,你覺得,我會嗎?”舍得手刃心上人,再拍拍屁股裝作若無其事的離開,然後逍遙快活。

怎麽可能?

“而且,你真的會做對不起我的事麽?”

“不……會。”江漸的聲音雖慢,但很堅定。他喜歡落銀雪,即使最後他要做一些事,他也決不會將落銀雪拖下水。他欠這個人的,太多了。

“那就好。”

落銀雪笑了笑,清澈又幹凈。

他微踮起腳,在江漸的唇上碰了一下。

你都說喜歡我了,那我也該主動奔向你。

他心道。

剛分開,就又被江漸扣了回去。

落銀雪以為,他們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然後找機會離開南疆,雙宿雙飛。

那夜,窗邊的月色很美,連同吹過的風,都是泛著甜的。

……

命運曾給過他們機會。

這天。

月氏一族舉辦族會,一些分派在外的族人這個時候也要回來,需要派些人去做引路者——月氏的寨子在南疆隱藏的極為隱蔽,若沒有內部的人作筏子,那是絕對找不到路的。

屋內——

“這是我的聖子令牌,到時候你就喬裝打扮一下,在引路者離開寨子的後用這塊令牌出去,就說是身體不舒服,才耽擱了一同出發的時辰。寨外有一處月牙坡,上面有一小片林子,你就在那兒等我。”

“到時候,我再找理由出寨子跟你會合,咱們一起走。”

落銀雪已在寨中呆了有七八年。月族人對他也徹底放下了心,再加上祭司和幾位族老的器重,出個寨子不是什麽大事。

江漸看著手上的令牌,眉頭緊緊蹙起。一語不發。

落銀雪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作為聖子冒然出寨會不會被人給盯上,不由得解釋了一嘴:“你放心,該打點的我都打點好了,一定能出去的。就算不能,到時候我再派人來接你,咱們下次再逃。”

“嗯。”江漸點點頭,心卻沈了下去。

落銀雪幫著他喬裝打扮了一番。

直到門口傳來心腹的聲音:“聖子,引路者已經出了寨子。”

“好了,快走吧,到時候就來不及了。”落銀雪放下了手中的眉筆,又塞了好些幹糧在江漸的衣襟裏,催促道。

江漸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忙活,其實這些東西他都不需要。只是,他想,再多看一看眼前的人。

聽見落銀雪催促。

他一把將人給扯進了懷裏。

“你這是幹……”什麽?

落銀雪要說的話被江漸堵回了喉嚨,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隨後便不再掙紮。

“好了,親夠了吧,親夠了就乖乖走。”落銀雪平覆了一下粗重的氣音,水潤的唇上似破了些皮,看向江漸的目光溫柔中帶著幾許無奈。

江漸捏緊了手上的令牌,深深看了落銀雪一眼,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又不是生離死別,弄這麽嚴肅作甚?

落銀雪自熱感受到了他的視線,心下有些好笑,唇邊卻是止不住的笑意。

江漸的確出了寨子,不過卻並沒有去兩人約定好的月牙坡,而是轉身去了另一片林子。

林中站著一位少年,劍眉星目,眉宇間有著幾分風流多情,身形挺拔,腰側配著劍,手裏還拿著一把被裝入刀鞘的短匕。

而此人,便是真正的暗閣少主,蕭重陽。

“你確定要這麽做?”看著江漸接過匕首,蕭重陽語氣難得有些猶豫。

"江氏一門的仇,我必須得報。蕭兄,這幾年來,多謝你一直為我遮掩,我……”江漸擡頭,眸中滿是感激,當初他掉落懸崖之後,順著崖底的河沖到了一處不知名的地界,恰好遇見了蕭重陽。

“兄弟之間說什麽謝不謝的,聽說你這次是被那月氏聖子送出來的,你們……”蕭重陽看著江漸慢慢變得有些內疚的神情,心中便什麽都明白了。

“我喜歡他。所以,懇請蕭兄再幫我最後一個忙……”

“你說。”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月氏的寨子也迎來了十年一次的族會。而作為聖子的落銀雪卻悄然離了席。

“聖子大人這是要去哪兒?”守寨的族人手上拎著酒壇子,多問了一嘴。

“三長老讓我出去一趟。”三長老一直覬覦著祭司的位子,這些年也是動作頻頻,落銀雪手上攥著此人不少把柄。

“那聖子記得早些回來,族會可不能缺了您。”喝醉酒的族人嘟囔。再回過神來時,落銀雪已經不見了身影。

月牙坡。

月牙坡。

落銀雪在心裏默念著約定的地點,連輕功都使了出來。冷風像刀一樣刮過臉龐,灌進衣襟。

可看著天上的月亮,落銀雪的心都是暖烘烘的。

“月光作的雪,不算。等出去了,你帶我去看真正的雪。”

“好。”

月牙坡上的樹林並不茂密,一眼便能望到頭。

落銀雪環顧四周,揉了揉被風沙迷住的眼睛。

試探地喊了幾句:“阿漸?你在哪兒?”

“我來找你了。”

“你聽見了的話,便應個聲。”

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樹影一塊連著一塊兒的,林中似有野物游走。

“你在和我鬧著玩兒,對不對?”

“我輸了,我找不到你,你快出來,好嗎?”

落銀雪強裝鎮定地在林中穿行,借著淒清的月光,搜尋著江漸的身影。

“這一點兒也不好玩……“少年滾燙的心漸漸涼了下來,聲音都在極明顯地發著顫。

與此同時,月氏。

族會要用的飯菜都擺好了,卻遲遲不見月祭司的身影。

“那婆娘去哪兒了?”三長老靠在躺椅裏,問道。一旁的二長老聽見他的稱呼,不由得蹙了蹙眉。

“咱們說話還是註意點吧,你忘了老四的事了?”

“老夫能坐在這兒就算是給足了她面子。”三長老頓了頓,轉而一臉不屑道。等他當上祭司,第一個就把那婆娘給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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