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煢煢踽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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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煢踽踽行

暗閣總部。

當日被薛庭松一語點醒的蕭還終於醒過了神來,晏蘭亭不會是那樣的人,他們都是一樣的人,認準了的東西,認準了的人,絕不可能輕易放手。

若晏蘭亭真的要和他斷情,按晏國風俗來說,玉佩斷不會有送回之理,玉碎,人分。也更不會說什麽‘你賞南子梔,我觀北葉楓’的話來。

“你賞南子梔,我觀北葉楓。”蕭還立於楠木桌案前,案上擺著一幅墨未全幹的畫像,一旁的畫簍子裏還有好幾卷,無一例外,全是晏蘭亭的畫像。

門外。

影連筆直地站在門口,一旁的影渙則是眸色愧疚,那日他就守守在丘巒山上,一時不查,竟被人下了蠱。再睜開眼時,就到了暗閣。

影連自然是看出了他的神色,剛想說些什麽,就聽見屋內便傳出了蕭還的聲音:“影渙、影連進來一下。”

“閣主。”兩人一同進了屋。

蕭還這才放下筆,吩咐道:“去將這些畫像分送到暗閣分布在各地的分部,若發現有相似之人,立馬匯報給我。”

影渙兩人一眼便看到了一邊簍裏的畫,案上還有一張剛畫完的。

不由得勸了一句:“閣主,您也得好好保重身體,主君要是知道了,也會心疼的。”

桌案前的青年沒有吭聲,只是沈默著。以往那個瀟灑恣意的蕭探花如今又變回了剛從試煉場走出來時沈默寡言的蕭閣主。

河香小苑裏。

幾個月前被扣下來解機巧的烏年此刻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桌案上,手上還把玩著拆解機巧的工具。

“吱——”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顧斂一身粗布衣袍,手中拿著一根剛從市井上買回來的糖人。

看見趴在桌上的人,眼睛不由自主的泛起幾點零星笑意。

“殿下?”顧斂輕喚,幾步走近。烏年的瞌睡蟲一下子就跑了,猛地一擡頭,正好和正埋著頭的顧斂撞到了一起。

“哎呦。”

烏年喊了一眉頭都緊蹙了起來,白皙的額頭紅了一片。顧斂趕緊將手裏的糖人塞到了烏年手裏,目光落到烏年的額頭上,浮出幾分愧疚心疼。

“抱歉殿下,臣並非有意的,您先忍我給您上藥。”顧斂趕忙去取櫃子裏的藥育。

烏年看著手裏的糖人,餘光又瞥見那道似有些慌亂但依舊做事有條不紊的身影,心裏忽湧出一股子怪異的感覺。

在昭國時,兄長是太子,每日忙於政事也顧不過來管他,京裏那些紈絝子弟他又玩不到一塊兒去,於是人就被養得驕縱了起來,除了兄長和父皇,他誰的話也不聽。也常以跋扈姿態示人。

他不是三歲小孩子,其實很多道理他都懂,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份,除了兄長,真心為他,對他好的人又能有幾個?

許是少年特有的叛逆,烏年在知道顧斂是來保護他時,他是不願意的,總覺得這人就跟狗皮膏藥一樣,甩都甩不掉。

又何況顧斂是兄長派來的人,之所以能忍受自己的脾氣完全就是因為有兄長的吩咐在前……說到底,竟是有些不甘心。

可為什麽不甘心呢?不甘心顧斂心裏沒有他?不甘心顧斂是因兄長才接近他?還是不甘心顧斂隨時都有離開他的可能,不甘心自己永遠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直到額頭上傳來藥膏特有的清涼,他才如夢初醒,看著面前眉眼認真的青年,心頭一次跳得有些快。

他心道:之前怎麽沒發現,顧斂其實長得還挺好看的,只是眉骨處那道疤……

“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留疤吧?”這樣一張臉,留疤也太可惜了,看著還有點兇。

“嗯?”聽見烏年說話,顧斂替他抹藥的手一頓,聲音有著特有的磁性低啞。烏年覺得耳朵有點兒癢,心裏有些緊張,他就是在心裏想想,怎麽就說出來了

啊啊啊,完了完了,顧斂一定聽到了……

“沒什麽,就是你……你有沒有覺得……”烏年吱吱唔唔,但半天就是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顧斂也沒有催促,只是覺得,自家殿下似乎怪別扭的。這般想著,他唇角的弧度上揚了幾分。

“你不許笑話我。”見顧斂似有憋笑的跡象,烏年故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臣不敢。”顧斂也跟著故作嚴肅道。只聽他的殿下垂著頭,像是發洩一般,咬了一口糖人。含糊地嘟囔:“我看你敢的很。”

直到顧斂替人擦完藥,將藥瓶放回了櫃子。烏年也調整了一下心緒,試探似的道:“你對我好,是發自真心的,還是只聽我兄長的。”

他說話的語氣很是沒有底,只低著頭,也就錯過了顧斂在他說話時眼裏一閃而過的柔情與遺憾。

等了半天,沒聽見人回答,烏年擡起了頭。空氣似乎安靜得出奇,時間一長,烏年也就沒了耐心,道:“不想說就算了,你走吧。”

明明早就該知道答案了,他到底在期待些什麽?

“殿下,很可愛,很好。”顧斂只是這般說著,至於自己心裏的那點子沖動,與烏年的將來相比,不值一提。

聞言,烏年突然就笑了,兀地站起了身,繞過身前的桌案,一步步朝站在不遠處的顧斂靠近。

軒窗外的翠枝搖曳,金光如水般傾瀉進來,將倏然靠近的青年襯得愈發讓人移不開眼睛。

“顧斂,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麽嗎?”烏年一雙眸子此刻格外深邃,像是終於掙脫了雪的束縛,自由綻開的寒梅,有那麽一瞬間的攝人心魄,讓人恍惚。

“臣知道。”顧斂罕見地神色慌亂了幾分,過近的距離總是容易讓人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的耳根似乎泛起點點的胭脂紅。

“那你知道你剛才說的話像什麽嗎?”烏年想與面前人平視,卻發現個子不夠,只得悄悄踮了踮腳。

“像什麽?”顧斂順著他的話問。不動聲色地掃過烏年變高的肩膀。

“像個明知道沒有結果,卻還要招惹人的浪子。”大抵是用盡了所有的氣力,烏年才笑著說完了這句話,又不死心地盯著顧斂的臉,妄圖從中找出一些破綻來。

可讓他失望的是,這個人依舊不動如山。仿佛他所有的期待幻想在這個人面前永遠是小孩子的打打鬧鬧,或者更殘酷一點,只是一個與己無關之人無足輕重的埋怨。

烏年轉過身,幾步朝桌案走去。卻不然被人拉住了衣角,青年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變化,在此刻又是顯得那麽地冷漠:“若是臣方才的話讓殿下產生了什麽誤解,臣收回方才之言,如有得罪,望殿下見諒,若實在心氣不順,便打臣一頓出氣好了。”

“所以在你眼裏,我一直就是一個無理取鬧、暴房成性的紈絝皇子?”烏年說話時是背對著顧斂的,在顧斂看不見的角落,那個一向心思單純的二殿下眼睛都紅成了兔子。

“當然不是。殿下本性善良,不算紈絝。”顧斂斟酌半晌,也只是說出這麽一句話來,只是在說“不”時,語氣要重許多。

他的殿下一直都是很好的人,見人受難會憐憫,會施恩;做錯事情,會賠禮,會道歉;遇見不平事,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伸張正義,拳拳之心,日月可鑒。

“嗯,我知道了,你走吧。”烏年哪管他後面說了什麽。心道:本殿現在心裏很不爽,需要冷靜一下。顧斂也沒再說什麽,只是推門離開了。

臨走前,不由得說了一句:“太子傳信來,讓您早日回朝。”

……

晏國。

自從長公主同附馬離京遠游,這晏國京城的長公主府便日漸蕭索冷清了。以往長公主在時,還會有朝臣上門拜訪,雖然有些只是豺鼠之輩,但好歹也熱鬧些。

“福管家,咱們這公主府是不是要解散了?”一個下人打聽道。福鈺就坐在游廊的雕花木欄上,手裏攥著根草。

聞言,瞪了來人一眼,道:“殿下只是去雲游,又不是死……呸呸呸,反正總會回來的。怎麽,府上是虧待你了”

“沒有沒有,奴才還有事,先去忙了。”下人忙擺擺手,長公主府每月發放的銀子是在其他親王府辦事的兩三倍,有銀子拿,誰會想著跑?

待人走後,福鈺的神情又沈了些許,最近這些日子總是心神不寧的,總覺得好像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思及此,他猛地搖了搖頭,能出什麽事?一定是他吃飽沒事幹想多了。

而與長公主府的安靜清閑不同,皇宮這幾個月來倒是雞飛狗跳的。

早朝後。

宮人發現今日的皇帝周身的氣壓似乎比以往要沈,都埋低了頭,戰戰兢兢的辦事。

晏淵倒不是愛發脾氣的人,只是不說話不笑時,就顯得像要發怒一般。完韃使臣十月要來京覲見,最近北塞顧家軍又傳來北狄疑有異動的消息,再想想朝堂中那些欲亂之臣。一但行差踏錯,對整個大晏來說,都將是致命的打擊。

魚餌已經放出,小魚小蝦倒有一堆,大魚卻遲遲不上鉤,至多明年南巡,將會有一場硬仗要打。

晏淵腳步下意識朝著春華宮走,直到走到了宮門口,望見院中濕破敗的花草,不由微盛起了眉。

只是終究沒說什麽,更沒打算進去,轉身便離開了。

對此,宮人們心裏想的是,看來這孟妃是真的失寵了。

而春華宮的廊柱另一頭站著一個青年,正是孟欽,藏衣纏身。眉目一如往常,又似綴著幾點憂愁。

庭中春光瀲灩,不知名的草木肆意生長。

孟欽眸光落到了手腕的紅繩上,不禁想起這些日子晚上的翻墻賊來,那樣拙劣的偽裝,稍微動一下腦子,就能猜到。

不過當事人都選擇心照不宣。

或許這樣,會是最好的結局。離了春華宮的皇帝轉道便朝禦書肩走,如今已是將近九月,相比炎夏,還是要清爽許多。

只是大晏的秋天並不明顯,甚至連葉子都是青翠的,至多微微染上一丁點金黃。

半路經過禦花園時,晏淵便遠遠瞧見一道淺紅色的身影。皇宮之中,唯有皇後可以著正紅色,包括之前孟欽的紅衣都是絳紅色,還有朝臣的官服,都不屬於正紅。

晏淵一時還有些認不出這人是誰。直到耳邊傳來特有的腔調,帶點兒勾子,能讓人想象到大漠戈壁上,獨具風情的舞妓。

“拜見皇帝陛下。”越胡兒曲膝一拜,耳上的銀鈴耳環隨著他的動作發出響聲。微卷的發被束成了一條松散的長辮,其中點飾著些許珠玉。

美則美矣,只可惜終究也只是無法掌握自身命運的可憐人。

像是被人專門打造出來,討人歡心的娃娃。而靈魂早已被鎖藏在了無用的傀儡虛殼之下。

久而久之,越胡兒甚至已經忘了原本的自己是什麽樣的,或許,他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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