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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亦非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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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亦非實

“孟妃這是又怎麽了?”胡太醫拎著藥箱往春華宮趕,這才半年,自己就給孟欽看過多少次病了。

也不知道陛下是怎麽想的,喜歡就好好對人家,何必這般糟踐?不喜歡又為什麽三番五次一定要把人救回來

他這把老骨頭,也是傷腦筋呦。

小瑤囫圇解釋了幾句:“孟妃去給竹木求情,在陛下宮前跪了兩個時辰,昏倒了。”

按理來說,一般人的身體在雨裏跪兩個時辰應當不至於到昏迷的地步……胡太醫心裏納悶。

可當他真正替孟欽把脈時,還是不由得替人捏了把汗。

脈象如此虛弱,想來……

也是,皇宮可是個吃人的地方。

“這是藥方,有幾味藥我沒帶,你跟我去太醫院抓吧。”

胡太醫寫好了藥方子交給小瑤。倆人一同出了春華宮。

春華宮的宮人自從孟欽去了翰林院後,便都調到其它宮裏去了。如今,竹木被關進了大牢,小瑤又跟著胡太醫去抓藥。

屋內就只剩下躺在床上的孟欽。

門緩緩被人從外面推開。溜進一個人來。

經過一番折騰,孟欽現在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意識,他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現在隨便一個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可餘光觸到一抹明黃時,他忽然就放下了心。

男人低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孟欽啊孟欽,我究竟該拿你怎麽辦才好。”緊接著,一只手便貼到了孟欽的額頭上,男人似乎是有些緊張:“怎麽這麽燙。”

說完,便打算擡步離開。

孟欽已經許久未曾見過這個人了,即便現在意識還模糊著,也想盡力留住這抹僅剩的餘溫。

“淵郎……別走……別走……”

“求你了,別不理我。”

“我錯了,我都改……”

“淵郎。”

他的語氣朦朧嘶啞又委屈,卑微到了塵埃裏。

這個人,不該是這樣的。晏淵心想。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不正是他自己麽?

看到孟欽這副溫順可憐,只能依靠自己的樣子,他難道不該滿意麽

可為什麽,他會心痛?為什麽,他高興不起來

他喜歡孟欽嗎?為什麽喜歡?

晏淵忽地就有些迷茫。他垂頭,看見孟欽幹裂的嘴唇,出聲道:“我不走。”隨後又快步移至桌邊,想倒水卻發現壺裏是空的。

“等會兒我便回來。”他說話時,孟欽已經撐不住睡著了。

檐下風鈴輕晃,被雨水沖落的殘花陷進了淤泥中,憔悴的花瓣無力地承受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雨。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欽感覺自己的唇被人潤濕了,茶水湧入喉嚨,難得舒服了幾分。

春華宮外——

小瑤領了藥回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看到了一片明黃閃過,揉了揉眼睛,卻發現什麽也沒有。

春華宮旁邊的白林宮。白太妃得知孟欽昏迷的消息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來,手上還拿著一提藥包,急匆匆地往竈房趕,恰好撞見小瑤鬼鬼祟祟不知在幹什麽。

“你在幹什麽!”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小瑤的手一抖,手裏的白色粉末全都一股腦倒入了罐中。

“太妃?”小瑤臉色驚慌,差點兒打翻了藥罐子。

“謀害主子,其罪當誅。”白太妃冷聲道,朝小瑤走了幾步。

見情況不妙,小瑤索性擺出一副什麽也不怕的神色來,似嘲諷的道:“他算哪門子的主子?我是岳貴妃的人,就算是抽到皇帝那兒,又能把我怎麽樣?太妃娘娘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她一邊說著,心裏也在惴惴不安。

上次那個黑衣人讓她每次在岳貴妃交待吩咐後,都去跟他匯報。

小瑤心裏怕,但好在那黑衣人並沒有為難她,還讓她按著岳貴妃的交待來做事。

若是被人發現,直接將岳貴妃的名頭亮出來。

“你……”

白太妃指著這個膽大包大的婢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終只是冷哼一聲,將藥包放下轉身離開。

畢竟是孟欽宮裏的人,她得問問孟欽什麽看法。

這般想著,也就加快了腳步。

見人走了,小瑤趕緊將藥罐裏的湯藥倒掉。剛下過雨,湯水順著水流化掉,不留半點痕跡。

再用一塊廢舊的布將藥渣子包起來藏在衣袖裏急匆匆出了春華宮。

因著剛下過雨,地面濕潤,禦花園大抵不會有什麽人,小瑤便想著,抄了近道,埋著頭走得極快。

結果卻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袖裏的布包也掉落在地。露出了裏面的藥渣子。

而被撞到的,是個年輕的公子,面目柔和,沒等小瑤道歉,便先一步替人把東西撿起來:“你東西掉了,給。”

“謝……謝謝。”小瑤從未在宮裏見過這人,心裏裝著事,神色也有些不安。

“嗯。以後走路小心些。”男子瞟了一眼她的腰牌,說了一句,便主動讓開了路。

小瑤在心裏松了口氣,然後便快步逃似的跑了。

卻沒看到男子逐漸變得玩味的眼神。他將藏進袖裏的藥渣亮出來湊在鼻尖聞了聞,幾年過去了,這皇宮一如既往的不幹凈。

也不知道堂兄是怎麽呆得住的。

“稟陛下,小郡王回京了,這會兒正往皇宮趕。”福海祿傳這消息時晏淵剛下朝。

這會兒,晏淵正處理完政務在宮內喝茶,望著茶壺裏緩緩冒著的熱氣,他腦海中兀然浮現出某個身影,又被他強行拂去。

“晏璟何時入的宮?”半晌,晏淵才開口。

晏璟是已逝大皇叔留下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被送去雍州外祖家休養,偶爾回京小住幾次。就是性子灑脫不羈,一進京,總要惹出些事情,這回倒還算安分。晏淵欣慰地想著,堂弟長大了,也穩重了,這次回京要不直接把人留下,再賜樁好婚事。

而下一刻,就聽內監急匆匆進來稟報:“陛下,小郡王在經過禦花園時把……把那束彩域藩蓮給摘了。”

“什麽,”

晏淵似有些不相信,問了一句,臉上笑容瞬間凝固了。

可真是他的好堂弟啊。

彩域藩蓮是玄隱使者在去前送的,只此一株,養在禦花園裏無人敢碰,連看幾眼都是小心翼翼的。

這晏璟倒好,直接摘了。

沒等晏淵遣人去將那不省心的堂弟抓來,就聽見門外傳來了晏璟欠揍的聲音:“堂兄,我剛才在禦花園看到了一朵極漂亮的花,就摘了,特意送給堂兄看看!”

青年興沖沖跑進了殿。手裏捧著兩個巴掌大的花,一共有七種顏色,因剛經過雨水洗滌,這會兒算是濯清漣而不妖了。

晏淵眉頭狠狠跳了兩下。

說出的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晏——璟——”

晏璟立馬剎住腳,把手裏的花往一旁的宮人手裏一塞,撒腿就往外跑,還喊著:“那個,我忽然想起府上還有些事沒處理,就不叨擾堂兄了哈。”

“福海祿,派人把他捉回來。”

晏淵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堂兄,我錯了,你饒我這一回吧!”

晏璟沒跑多久,就被幾個人架回了龍翔宮。福海祿‘貼心’地把這彩域藩蓮的來歷說了一遍,還誇張地說了幾句:“這可是兩國聯誼的信物,小郡王,你這回可是闖大禍了。”最後給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嚇得晏璟一進門就撲到了晏淵旁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好端端手賤個什麽勁兒!

“那就罰你禁足半月,將《四書集註》抄一遍吧。”

晏淵笑瞇瞇地道。

晏璟一聽,臉都垮了。要知道,他向來閑不住,喜歡四處逛,平生最討厭的就是抄書,果然,堂兄還是沒變。

專戳人心窩子,鞭人軟肋。

“臣接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晏璟不情不願道,誰讓人家是皇帝。

福海祿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其實陛下對這位堂弟已是極好了的,封侯賜府一樣不落,即便是毀壞了彩域藩蓮也只是小懲大誡,不曾動用皮肉之刑。

“在雍州那邊過得可還好?”晏淵問道,讓人給晏璟添了茶。

“實不相瞞,臣這些年並未一直定居在雍州,前些日子還去了一趟靈臺山,倒發現了些有趣的事。”

晏璟坐在了一旁的太師椅上,剛想翹個二郎腿,對面傳來了某人和善的視線,他訕訕把腳放了下去。

“什麽事?”

晏淵順著他的話問,言恒書已經傳信回來了,此次武林大會的首名是暗閣。至於那個憑空冒出來的青峰派,呵,小小螻蟻而已,

現在不處理,只是因為留著還有用。

背後的那條大魚,還沒浮出水面呢。

顯然,晏璟的關註點並不在比武上。他咧著嘴,笑得像個二傻子,伸出兩只手握成拳,輕輕碰了一下,道:“暗閣閣主和雲夙樓樓主私下裏,是這種關系。”

晏淵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目光疑惑。

“哎呀,就是……”晏璟仰著頭,靈光一現,道:“就是你跟孟欽的那種關系。”

晏淵正喝著茶,聞言,差點兒一口茶吐出來,冷淡道:“你說話便說話,扯他作什麽。”

“至於你口中的那兩個人,你又是如何知道人家關系的。”

晏璟註意到了‘他’,這人指的自然是孟欽,估計是堂兄又跟人鬧別扭了。

“可不少人都這麽說,還有人曾親眼看見過暗閣閣主主動去牽那南樓主的手,姿態那叫一個親昵,沒點兒貓膩才怪。”

“你也說是聽旁人傳的,非親眼所見,不一定是真的。”晏淵放下茶杯,掃了他一眼,淡淡道。

“那親眼見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啊。”

晏璟撇撇嘴,單純就是想駁堂兄的話。反應過來,才發覺自己被繞進去了,耳聽眼見都不一定為真,那他豈不是自己打了自己臉

“堂兄,我跟你聊趣事兒,權當逗個樂,你管他是真是假呢。”青年又將話題拉了回來。

而晏淵的心思卻停在了他那句‘親眼見了也不一定是真’上面。

“那何為真,何為假?”晏淵忽然問道,莫名有些迫切。他曾以為孟欽對自己的情誼是真的,後來這個人寧願被貶青州獨自離開,也不願留在自己身邊。

他那時確實是存了試探心思的,可他想,如果孟欽能永遠安份留在自己身邊,那麽他願意相信這份情誼是真的。

然而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覺得這個人有兩副面孔,他想打破這樣的孟欽,讓這個人只能做甘心依附於自己的籠中雀。甚至連帶著這份所謂的情誼,他都開始逐漸懷疑,懷疑這到底是真,還是假。是未能宣之於口的真情,還是逢場作戲的假意。

若是真,孟欽在面對自己的刁難時,為什麽不來找他。

為什麽明明他都要把孟欽趕走了,這人卻依舊不言不語。

還有那次在春華宮的涼亭,孟欽為什麽要背著自己與旁人糾纏不清?

晏淵向來疑心重。又容易暴躁,尤其是面對孟欽的時候。

“這還不簡單,靠感覺啊,你若覺得是真,那便是真。你若覺得假,就算是真金白銀擺在你面前,你都會覺得它是假的。”

“而且,如果是假,時間長了,也會露出破綻。”

這些話倒像是頗有見解。

不由得讓晏淵對自己這個堂弟改觀了一點兒。

堂弟灑脫,想得簡單但是真。

而他做不到。他身上背負著的不止是個人的喜惡,更是大晏的皇權江山,這樣的他,連過普通人的日子都不行。

凡事有失必有得。

他手掌萬民生死,坐擁富貴江山,註定是要丟掉一些什麽東西的。

但他又貪婪地希望,這些被他所拋棄的東西,不包括孟欽。

“行了,你先出宮吧,《四書集註》抄好了記得讓人送來。”

晏淵似自嘲地笑了笑,顯然沒有忘記先前的事。

算你狠。

晏璟心裏默跳道,他怎麽會有一瞬間覺得堂兄很好說話的樣子,剛才好像還滿意地看了自己一眼,果然是錯覺。

“臣告退。”

縱是萬般不願,晏璟也只得乖乖就範。

待人走後。

晏淵便收斂了臉上的溫和,叫出了皇室暗衛。

“主子。”

一身黑衣織錦的皇家暗衛從暗處冒了出來。皇寶暗衛從來只聽從皇帝的命令,為皇帝辦事,無論是公事,還是私事。

“去查查,一個月前春華宮涼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孟欽和那宣國公主究竟是什麽關系,不擇任何手段。”晏淵吩咐道。

宣國公主身份擺在那兒,不好明面上審訊,至於孟欽,現在還昏迷著。

當日晏淵也是昏了頭,直到今日才被晏璟那小子一語道破。

眼見不一定為真。

確實得好好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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