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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隱皇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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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隱皇城事

章鸞殿。

玄荊南從孩子所住的京重殿回來後,正打算批閱今日的奏折,剛坐下沒多久,就聽人來報——

“稟陛下,洛公子覲見。”守在章鸞殿門口的太監急匆匆進來。也無需再由殿內侍候的宮人遞傳,只因玄荊南曾吩咐過,但凡是關於洛淮之的事,無需遞傳,直接進殿通稟。

聞言,玄荊南拿著奏折的手頓了頓,眼中染上了連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歡欣笑意,開口道:“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

洛淮之便大步走進了殿,手裏還拎著一個楠木箱子,裏面不知裝了些什麽東西。青年似是剛換了件衣裳,連發也未來得及重梳,便興沖沖進了皇宮。

“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歲……”他把木箱往地上一擺,便要行大禮,膝還沒落地,就被走來的人給扶住了。

“不是說過以後這些禮都免了麽?”玄荊南說著,見他頭上還沾著灰塵,便招呼一旁的宮人:“來人,去打水,給淮之浴發。”

“陛下,不用了。”洛淮之趕忙阻止道,這事要傳進禦史臺那些人的耳朵裏,指不定要嚼些舌根子。

他倒是不顧忌這些,旁人愛怎麽說便怎麽說,與他何幹?可他身後還有洛家,多少雙眼睛盯著。

玄荊南顯然也知道他的顧慮,忍不住道:“可我們如今在旁人眼中,早便是有了餘桃之好,斷袖之癖。人言縱是再多,又能如何”

而且,你我之間,似乎越來越疏離了。玄荊南很想把這個人留在身邊。

於是,便故意與他做交易。

讓洛淮之與他表面上相好——因為他不想立後,且無心兒女之事。

而他則保洛家滿門百年不衰。

洛淮之向來聰明,且又不是個喜歡吃虧的人,知道這筆買賣劃算,果然同意了。

“可您以後終究是要立後的。”

洛淮之猶豫半晌,開口說道。

對此,玄荊南永遠是這個答案:“不著急。”

倆人都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周圍的宮人得了玄荊南的吩咐,都低著頭退下了。

“說吧,這次來宮中找我有何事?”

玄荊南知道自己這個兒時伴讀的性子,無事不登三寶殿。

上次洛淮之進宮,還是他讓人去傳的旨。

洛淮之顯然沒聽出他話裏的幾分埋怨,或者聽出來了,但卻不敢相信。

這可是一國皇帝啊。

怎麽可能隨意露出這種反應。

於是便再不作他想,高興地打開了自己帶來的楠木盒子,裏面是一把帶著劍鞘的匕首。

按理說,外臣進宮是要經過盤查的,尤其是攜帶的物件。為的就是防止有人謀害聖駕。

可洛淮之是個例外。

“荊南,這是我特意在鑄劍山莊定做的匕首,送你的。”洛淮之撓了撓頭,手裏拿著匕首。

玄荊南的目光劃過匕首,落在了他的手指上,眸光閃了閃。

接過他手中的匕首,狀似無意道:“怎麽突然想起送我這個了,?”

洛淮之眨了眨眼,道:“前些日子我去武林一會逛了一圈,正好順道去了趟鑄劍山莊,確實很氣派。又聽見有消息說晏國皇帝遇刺,便尋思著給你定個防身的兵器。怎麽樣,喜歡嗎”

“喜歡,眼光不錯。”玄荊南抽出刀刃,寒光閃爍,是把好兵器。而且,還是淮之送的。

“那可不,我的眼光向來很好。”洛淮之揚了揚眉,又在盒子裏掏出了一把袖箭。像是小時候那般,有什麽稀奇東西都要分享給玄荊南。

他笑道:“你再試試這把袖箭。”

玄荊南看了看他手中的袖箭,還有他那雙澄澈又染著華光的眸子。心道:別人送東西都是送些陳設物件或者吃食,單就你喜歡兵器。

“殿內不方便,先放著吧。等明年春獵,可以試試。”玄荊南看了眼周圍,拒絕了某人的餿主意。

洛淮之訕訕笑了笑,小心思被發現了。他就是想讓玄荊南在屋內試袖器,到時候消息傳出去,只會說皇帝少年心性。那麽所謂的龍陽之好到時候也能用一句少年意氣一筆蓋過。

“淮之送了我這麽多東西,想要些什麽賞賜?”皇帝當久了,說話口氣也越來越像發號施令的上位者。

而洛淮之卻像是沒察覺出來似的,笑道:“你之前送了我那麽多東西,我總要回些禮不是?賞賜什麽的就不用了吧。”

他說的是‘送’,而非‘賞’。

‘送’在朋友之間是很常見的,而‘賞’是上位者對臣下的獎賞。

玄荊南可以‘賞’很多人,卻不會‘送’很多人。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一方面想跟人撇清關系,而另一方面,又希望自己在這個人心裏是不一樣的。除卻君臣,他還想要友人知己,至於……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想。

“嗯。”玄荊南勾了勾唇,也不知是在笑什麽。倆人又聊了一會兒。

洛淮之忽然道:“你何時在外頭有了孩子,居然還不告訴我。生母是誰,接回宮裏了嗎?好歹是給你生了孩子的,就算不能封後,也總得賜個妃位吧。”

也不知是哪句話惹到了玄荊南。青年劍眉微皺,臉上笑意都褪去了幾分,只道:“時辰也不早了,你先出宮吧。”

洛淮之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下逐客令?

“是。”當即也不再多言,起身離開了。

玄荊南望著他急匆匆的背影,連頭都不帶回的,心裏無端有些悔意,暗道:平日裏請都請不來,今日來了,我作甚趕人走?

樹蔭鵝卵石小道上。

洛淮之低頭走著,心裏惴然,自言自語:“我剛剛肯定又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洛淮之啊洛淮之,你就是嘴賤。”

……

晏國皇宮。

夏日的天氣也如同這皇宮裏的景象一般,陰晴不定。黑壓壓的雲罩在琉璃瓦的上空,風雨欲來。

宮人們紛紛低著頭,再不似往日那般偶爾悄悄私語,連步子都是極輕的,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遷怒了。

皇帝寢宮外——

堅硬的石板上筆直地跪著一道朱色的身影。而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被皇帝揚言要打入冷宮的孟妃。

“孟妃,你回去吧,陛下不會見你的。”總管太監福海祿手裏拎著岳貴妃交待給皇帝的食盒。他出去時孟欽在這兒跪著,回來時,還在這兒跪著。

孟欽不吭聲,倔強得像頭牛。只是眼巴巴地望著緊閉的門。

福海祿嘆了口氣,擡步離開了。

房內——

“跪多久了”晏淵坐在雕龍纏絲扶椅上,手裏翻閱著奏折,卻是一字也未看進去,瞟了眼窗外的天色,問道。

一旁伺候筆墨的內監低著頭,恭聲應答:“回陛下,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了,

晏淵手指動了動,原本就煩躁的心如今越發有些悶了。

呵,他愛跪就讓他跪吧。

“陛下,岳貴妃送午膳來了。”福海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進吧。”

晏淵頭也不擡道。目光垂到了桌邊小簍裏的血玉上,飯香順著一股涼風傳到了鼻尖,忽然笑了笑。

孟欽現在這樣,不就是仗著以往的情分麽?

情,誰沒有?岳貴妃一心一意為自己,而孟欽卻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來求自己。

為了,不相幹的人,呵。

雨水滴滴嗒嗒地落下來,打落了滿樹繁花。石青的地板上也被淋得濕漉漉的。天色昏昏沈沈,似要壓垮整座皇宮,也壓垮那跪在殿前的那抹單薄身影。

孟欽在翰林院的幾日,每日都在查閱卷宗,素衣斂身,消瘦得極厲害。

雨水順著墨發打濕衣襟,連眼睫上都掛起了細密的雨珠。

風吹得有些大,連樹椏都在搖晃。

孟欽看著身上的朱色。他或許並不愛這個顏色,只是因為那個人喜歡,他才特意換了紅衣。

可非但沒得到那人半分歡喜,反倒是被拒之門外。

也是,像晏淵那樣的人,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哪是他這樣的小人物能輕易觸碰的呢?

雨水沖刷著,非但沒換來清醒,反倒讓他的腦子混沌起來,仿佛之前那個對他好的人,還在他的面前。

“我讓你跪,你還真跪啊?是不是傻。”

“好了,快起來吧。”

“這是皇叔送我的禦藥,賞你了。”

“寶福樓的醉香雞,給你帶的。”

幼時的晏淵就像個傲嬌別扭的小哥哥,嘴硬心軟。有時來了興致,還會帶著孟欽去郊外踏青。只有他們兩個人。

碧天皎雲,澄水佳樹。

“子軟,你不喜歡這個稱呼的話,我以後叫你阿欽好不好?”

“好。”那是孟欽唯一一次斬釘截鐵的說好。

都說過往不可念。只因回不到過往。

對孟欽來說,那時候的晏淵就像是鏡花水月,他過往不曾抓住,現在也抓不住。

將他拉回現實的,是他快撐不住時,屋內傳來的那句:“要跪要死到別處去,別臟了地。”如錐刺骨般一針針將人淩遲。

孟欽什麽委屈都受得住,唯有這個人狠心的話,總會每一次都精準地紮在他的心上,疼得要命。

“轟隆隆——”雨水從珠化成了棋子般的大小,伴隨著接遂不斷的雷聲。

房內光線也昏暗了下來,微敞著的窗子也被風吹得吱吖響動。

宮人點了燈,雖不如晴時光亮,勉強也還能視物,在聽到室外雷聲時,晏淵眸光頓了頓,他記得,孟欽好像很怕打雷。至於為什麽,晏淵不願提及,可那段過往並不會因為他不想提及而消散。

晏淵幼時與人打賭,若輸了,便將孟欽交出去讓人支使一日。當時晏淵沒想那麽多,賭輸了也不丟人,以為就是跑跑腿,可沒想到那李家公子居然是存了那種齷齪心思。

那日晚上下著大雨,雷聲不斷,孟欽被人關在了漆黑的柴房裏拼著一口氣,身上還被人失手用刀劃傷,沖回了東宮,一路上不知跌到了多少次,最後暈倒在了門口。

即使後來那李家公子被晏淵找人報覆過了,李家如今也已不覆存在。但孟欽怕雷的毛病卻是落下了。

或許還是存了那麽一兩分愧疚之心,待到雷停了一陣兒時,晏淵發了話:“去將孟欽帶……帶回春華宮,找個太醫看看。”

不一會兒,便聽見屋外傳來消息:“孟妃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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