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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瀟瀟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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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瀟瀟兮

“閣下跟了這一路,不知有何目的。”

官道上。兩輛馬車不遠不近的駛著。

坐在馬車內的孟欽掀開簾子,恰好對面的馬車也被裏面的人給掀開了簾子。

陌從修這幾日一直在一邊派人調查,一邊跟著孟欽的馬車。

前天收到消息,幾乎可以斷定這個少年就是當年好友有留下的孩子,只是該怎麽向這個孩子解釋,他一時也找不到機會開口。這會兒孟欽主動問了,倒給了他說的機會。

“孟欽,孤兒,從玄隱一路流落到了晏國,被當今的晏皇帶回晏國京城,成了深受盛寵的皇帝近臣,一月前被貶青州。”

陌從修說了一半,藏了一半,但僅僅是這些足夠讓孟欽懷疑了。

孟欽在他說話時,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

打劫的?

晏淵派來的?

最終都被排除了。

“閣下說這些又是什麽意思?”他微擰著眉頭,掃了眼對面馬車一眼。雖然這些事並不是什麽大秘密,但無緣無故調查自己,總不可能是吃飽了閑的。

陌從修盯著望著那張臉,表情凝重,孟欽還以為這人是準備動手殺人了,手指攥緊了衣袖,結果就見對面的人拋來一卷畫卷。

打開一看,是一幅畫像,上面是一個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的男子,男子的身旁還站著一位長相溫婉的女子,兩人依偎在一起,很是親昵。

讓孟欽驚訝的是,那畫像上的男子竟與自己很是相像。而那女子的眉眼也很是熟悉。

“前面有個客棧,我們坐下來談談吧。”

陌從修自然猜得到孟欽此刻定然有著很多疑惑,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愧疚。

生怕孟欽不同意,還加了一句:“我同畫像上那兩人是好友。”

孟欽隱約能感覺到什麽,但又不敢相信。反正他現在也跑不了,不管這人是好是壞,於他而言也無多大區別。

“嗯。”他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

此時,晏國京城北郊。

說到北郊,就不免會想起前朝時期,也就是晏國先皇在位時期的一個人來。

此人出身平民,但學了一身好本領,投了軍後更是如魚得水,屢立戰功。後來先皇賜封他為異姓王。

而京城北郊正是這位異姓王的王宅,昔年繁華輝煌的宅院,此刻卻野草藤蔓四生,門上的朱紅都被風雨侵蝕殆盡,高墻坍圮,清靜悲涼。

而那庭院內有一樹桃花開的旺盛,樹下立著一個衣冠冢。一陣微風拂過,桃花拂過碑上的刻字。

當年異姓王一夜之間便病逝,就在所有人都哀悼這位大名鼎鼎的異姓王,甚至還有人將異姓王之死懷疑到先皇身上時,不到一日,便有人呈出異姓王勾結外黨、圖謀造反的證據。

先皇大怒,於是便剝奪了其封號,連喪事也不了了之。

墓碑前坐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婦人,銀發夾雜在墨色間,用普通的木簪子綰著。婦人擡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墓碑,渾濁的眸子裏滿是滄桑落寞,二十年了……

“臨風,我們的孩子什麽時候才能找到,我怕再過幾年……我也撐不到那個時候。”婦人聲音低啞,雖不見年輕時的貌美,但身上的氣韻卻分毫不減,多了的是梧桐秋葉的破碎感。

……

“所有的事情大概都是這樣了,孟欽,你可以叫我叔叔,你母親還活著。二十年來,一直在找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陌從修坐在孟欽的對面,試探著問。

孟欽從未想過自己還有親人在世,似乎與這世間的羈絆又多了一層。他甚至在想,若當初自己沒有被擄,沒有流落漂泊,沒有後來發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說怨吧,還是有的,當他看見路邊孩童被爹娘拉著逛花燈會,當他看見小孩在娘親面前撒嬌,要買糖人時……

只是又不知道該怨誰。

“她,就是我的娘親,現在還好嗎?”孟欽的聲音有些艱澀,手指攥緊了衣袖。

“好不好的,總要見了才知道。”陌從修忍不住心裏發酸,更多的是慶幸。

這個孩子終於找回來了。

嫂子盼了這麽些年,可算有了著落。

……

入夜,孟欽獨自靠在窗邊,窗外是濃重的墨色,星星點點的,是漫天星辰,只是瞧不見明月,孤風寒涼。

“你父親的死,明眼人都看得出有蹊蹺。”

白日裏,陌從修除了跟他講他的身世以外,還順帶講了一下孟臨風,也就是他的父親。一夜暴斃,不過是因為功高震主。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受人猜忌,反覆試探。

離了皇宮大內,離開了暗閣,他現在只是一個平頭百姓。至於那個人,他更不知該如何面對。

……

一晃好幾日後。

黃金鎮的善後也基本完成了,真相水落石出,朝廷出兵聯合江湖義士清剿蠱毒門,竇財也被押解入京,秋後問斬。新任的臨水縣縣令也在趕來的路上。

言恒書收到了回京的調令。

在回京前,言恒書又帶著阿淩回了一趟黃金鎮。

作為黃金鎮唯一的幸存者,阿淩自然也是受到了朝廷的補助。在新建的黃金鎮裏租個鋪子,買個宅院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阿淩祭拜過鎮裏的人之後,看著天邊的落日殘陽,上次來這祭拜時,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

只是相比之前,他現在的心要輕很多。

“朝廷的調令下來了。”言恒書忽然開口。明明事情都已經解決了,他竟莫名有些舍不得離開。

“這麽快麽?”阿淩一楞。隨即又像是找補似的:“之前的刺殺,你的傷……”

在言恒書和阿淩在萬事樓查完卷宗後回臨水縣的路上,忽然就遭到了一夥人的刺殺。不過幸好晏蘭亭在得知言恒書一行人去了彩雲縣後,便派了人前去接應保護。雖受了些傷,但到底沒有性命之憂。

“已經快好了,不必憂心。”言恒書心裏一動,眉梢多了幾分笑意。

只是這抹笑很快便隨著他接下來的話隨風消散。

“我後日便要回京了。你……”他似乎想多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好好保重,如果有什麽困難可以給我寄信。”

要走了嗎?

是啊,他是朝廷官員,來這裏就是為了辦案子,遲早是要回去的。

阿淩擡頭,鹿眸裏是一片無措,他無意識的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麽重大決定一般。

“那……大人珍重。這十幾日,幸得大人照料,我才能像現在這般。這個送給您……”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拇指大的金豆來,上面似乎還刻著字。

言恒書恒書曾看到過這金豆。是上次來時,阿淩在原來的住處尋回的,他當時還以為是阿淩家人的東西。

“送我?”他語氣驚訝,卻並不打算收。

阿淩看出了他的想法,語氣低落。

“大人嫌我草芥之身,所以看不上?”

“沒有,我沒這個意思。”言恒書長這麽大,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一時慌亂。

阿淩將東西塞到他手上,就急匆匆跑開了。

言恒書楞在原地,莫名有些發堵,卻尋不出根由。

罷了,就當是個念想吧,也許,此生都不會再相見了。

……

晏國皇宮。

前段日子還正得聖寵的簡燭,這會兒正一臉頹然地跪坐在地。

“簡大人,哦不,簡燭,快跟咱家去辛者庫吧,管事還等著呢,別誤了時辰。”

“要是耽擱了,你這條命也就留不住了。”領事的太監踢了踢跪坐在地的簡燭幾腳。

前些日子,簡燭春風得意的時候,開罪了不少人,早有人不滿了。只是礙著簡燭在皇帝那的位置,都只能忍氣吞聲。

如今墻倒眾人推,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而宮外那些皇帝沈迷於男色,不理朝政的謠言也漸漸散了去。自晏淵登基以來,晏國內廷便再未有過動蕩,半個月前還傳來了北塞大捷的消息,晏國臣民對這位晏國新君也未有過不滿。

如今謠言散了,有些朝臣便生了些其他的心思。

但經過了這次謠言,晏淵也沒再接受那些朝臣送進宮的人,他本便不喜歡男子,至於簡燭,不過是因為和那人有幾分相似罷了。

不過假的終究是假的,再精致的魚目也抵不了蒙塵的明珠。

只是那顆明珠,被他親手弄丟了。

椒房殿內。

皇後月秋水一身素衣,金釵束發,不施粉熏的俏麗臉蛋上是淺淺的笑意,面前的桌案上擺放著許多信紙,每張信紙上都標註了日期。

最近的一封是二月份寄來的。

女子放下了手中的墨筆走到窗前,將窗子支開。

暖陽順著窗口散了進來,像是鍍了層金子。

“知檀,明年,等你回來。我們就能見到了。”月秋水溫柔的眸中染著星星點點的笑。

“嘰嘰嘰……”

鳥雀的聲音忽而在室內響起。

月秋水側過身,瞧見了金絲囚籠裏的雀。

這只金絲雀是皇帝遣人送來的,說是送給她逗趣的。

雀鳥撲閃著翅膀,似乎想沖開那囚籠,但很快又縮了回去。

月秋水也不知道晏淵送這金絲雀的目的是什麽,也懶得去猜,拎起籠子便邁步向屋外走。

院內的桃花紛紛揚揚灑落。

月秋水蹲下身子,打開了關著金絲雀的籠子。她本以為這金絲雀會很快地飛走,回到廣闊的天空。

卻不想那鳥雀只是繞著院子飛了一圈又飛了回來。

不遠處,晏淵看見這一幕,緩緩走了過來,順帶著解釋了一嘴:“這金絲雀是被訓養好了才送進宮裏來的,飛不走。”

月秋水這才了然,只是卻沒再把籠子關上,隨口問道:“既然飛不走,又何必再給它套上一個籠子?”

聞言,晏淵頓了頓,一時有些怔楞,思緒紛亂。

“今日藩國進貢了一只金絲雀,陛下看起來很喜歡……”這是晏淵幾日前在孟府撿到的一本禮記上記錄的,也就是那個時候,他才真切地體會到他曾經不曾體會到的覆雜。

原來,所有的溫順都是那個人為了迎合自己。

他一個小小的舉動,一句話,都能讓那個人思考這麽多。

所有的猜忌,懷疑都在看到這本手劄時悄然驟減。

再想想,年少時自己曾做過的荒唐事,忽生出幾分罪惡感。那時的他喜歡孟欽的溫順,又討厭這種溫順,總想來些不一樣的。後來年歲大了,便步步為營,防備著身邊的每一個人,直到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當他習慣了猜忌,就總會疑神疑鬼。他學會了帝王之術,弄人於股掌,對於不確定的人,就會反覆試探。

同時,對於孟欽的感情也一直在掙紮著變化,他看不透自己,只想從旁人的身上尋找答案。

難道,真的是他的猜疑,將那個人……越推越遠了麽?

“陛下”

晏淵回過神來,看見了月秋水在自己眼前晃動的手。

“朕還有事,先走了。”他扔下一句話,便擡步轉身走了。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月秋水忽而想到曾讀過的一句話來,也不知是什麽,驅使著她把這話說了出來。

宮裏發生的事情,就算她月秋水再怎麽整日將自己關在這椒房殿中,作為後宮之主,總能聽到些消息的。

她之前曾去過禦書房想打聽顧知檀在北塞的事,無意中看到了桌案上散開的畫,上面的人,正是孟欽,臉上有處墨跡,應該是不小心滴上去的,畫的主人將它畫成了一朵飄落的桃花。

當時的孟欽並沒有失寵,也沒被貶去青州。

她和顧知檀、晏淵在幼時也是摯友,經常看見晏淵領著孟欽,倆人幾乎形影不離。

她曾親眼看到過晏淵為了孟欽出頭,也曾看到過,東宮內,孟欽被晏淵故意刁難。

帝王談不得真情,又遑論這真情還是對著一男子。

晏太宗與岑清許的那段秘史在正史中都是不被記載的,只有野史裏才有詳細的記錄。

她想著,提著金絲籠子來到了樹下。

在朝廷官員,大晏子民面前威儀萬千的皇後娘娘,此刻正蹲坐在桃花樹下,用從屋內拿出來的銀簪刨土。

也不知刨了多久,從樹下挖出一壇子酒來。

“這酒從去年就埋下了,到了現在,應該差不多了。知檀,你明年若再不回來,我就把它全喝了,一滴也不給你留。”

女子的語氣帶著點兒俏皮,轉而又道:“今年我就喝一半,給你留一半。”

遠在千裏之外的北塞。

主帥營帳內。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需要再派些人駐守,以防到時候完韃的人又來殺個回馬槍。”

一身鉀胄的女子變粗了聲音,指了指沙盤上的幾處,周圍的將領偶爾也會插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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