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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孤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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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孤身去

大晏宮墻之下,昭華殿內,鶯歌燕舞,絲竹裊裊,不絕於耳。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皇帝臥於金絲軟榻之上,懷抱佳人,酒氣醞釀間,盡是一派浮華奢靡。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可這宮燈燭火之下,除了滿目奢靡,再尋不回當初的人。

誰也想不到,那位深受聖寵的孟大人會在一夕之間迫遭貶謫。

眾人意外的同時,又忍不住唏噓感嘆,伴君如伴虎,聖心難測。

……

孟府。

這些日子孟府的門庭比往日清冷了不少,以往總是有官員登門拜訪,或是有客禮送上。積累起來的錢財寶物,抵得上一個二品大員三四個月的俸銀,而現在卻是蕭索如秋。

“想不到當初的孟大人,如今竟成了喪家之犬。”

孟欽失了盛寵的消息傳出後,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而郭由就是屬於歡喜的那一類人,看著褪去了朱色官袍的孟欽,他的心裏別提有多暢快了。

孟欽此刻正站在府外,等著下人整理府中的東西,聽見郭由的奚落,反譏道:“郭大人有時間嘲諷下官,不如先想想怎麽把戶部的空缺給補上。”

“你……”郭由早知道就不來湊這熱鬧了,反給自己找了不痛快。

好歹當了這麽多年的寵臣,孟欽手裏怎麽會沒點東西。其他那些期盼孟欽倒臺的官員心裏都心知肚明自己有什麽把柄落到人家手上。就郭由忙不疊的跑來奚落人家。

郭由瞟了一眼一箱箱運上馬車的器物,心裏頭奇怪,皇帝明明都已經厭棄了孟欽,把人貶到青州去了,還允許孟欽把府邸的東西帶走,莫不是還顧念著舊情?

也不再多待,一甩袖子走了。

至於孟欽為什麽會被貶,就得從兩日前說起了。

兩日前,禦書房。

“識字嗎?”一身龍袍的晏淵手裏握著狼毫筆,朝一旁研墨的簡燭問道。

“識過幾個,都是總管讓我們學的,只是學的不精。”簡燭說著,頭垂的低低的。

“頭都要滴進墨裏了,當心弄花了臉。”晏淵似乎頓了頓,然後笑著說道。類似於這樣的話,他也曾對某個人說過,只不過如今換了個人罷了。

“奴才知錯,請陛下責罰。”簡燭慌忙跪下,心裏頭卻沒有那麽慌張,經過這幾日的相處,還有總管大人提點過的話,簡燭大概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了。

是下一個孟欽,又或是孟欽的替代者,不過這就足夠了,觸手可及的機會,若不牢牢抓住,那才真是犯了傻。

珠玉在前,晏淵現在看旁人哪哪都不對。那個人當初被自己這般打趣時,表情動作毫不做作,而現在這個人他只需看一眼,便能知道這人打的什麽主意。

但晏淵是什麽人。演慣了戲的人,自然做什麽都跟真的一樣。

“朕又沒怪你,跪什麽?”他平和目光還帶著淡淡的關切,不由得讓跪在地上的人看晃了眼,剛要起身,就見晏淵從楠木椅上站了起來,瞬間就不動了。

“地上涼,朕扶你起來。”

晏淵笑瞇瞇的,眸子深處卻不起波瀾。簡燭被他親自扶了起來,中途還故意軟了下腿,又要倒回去,被晏淵給攙住了,末了,還加了句:“小心些。”

“謝謝陛下。”簡燭也沒想到自己賭了這一把,還真賭對了,對上晏淵的目光時,不由得被這人深邃的眸子給蠱惑了,臉上是淡淡的緋色。

聽說陛下喜好龍陽,如果能得一個帝王真心相待,簡燭覺得委屈一下自己,也沒什麽大不了。

忽而,晏淵的耳朵動了動,似乎是聽到了什麽動靜,臉上的笑容更溫柔了。

直接讓被扶著的簡燭心亂神迷,下一秒就被壓到了桌案上,奏章被散落在地,墨水四濺。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

“孟大人,您不能進去,陛下還忙著呢。”

“忙?陛下不是說過我可以隨意進出這裏嗎?”

“這個……”

“讓開,我要見陛下。”

“吱——”門被人從外面給推開。

雖然心中已有猜測,但親眼見到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的感到難以接受。

“陛下……”孟欽隱在袖內的手攥成了拳,說出來的話也只是寥寥二字,沒有直接質問,也沒有歇斯底裏。

晏淵怔了一瞬。在看到孟欽難以置信的目光和紅了的眼眶時。有一瞬間的心疼。

“你先走吧,朕和孟欽有事要談。”晏淵早在孟欽開口說話的時候就站在了一側。

離上一次晏淵去孟府探望孟親,已經有十幾日了,像是隔了幾個春秋。

他似乎有些清瘦了,晏淵心裏想著。說出來的話卻是冷淡生硬的。

“你怎麽進宮了?有什麽事嗎?”

“陛下,臣想向您討個人。”孟欽的聲音似乎有些啞,但話還是一字不落的到了晏淵的耳中,下意識說道:“你想要什麽人?”

“臣想要,剛剛從禦書房走出去的那個內侍。”孟欽目光堅定,語氣絲毫不退。

“子軟,你應該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晏淵垂下眸子,看不出表情,語氣冷淡,好像之前在孟府發生的事情不存在一般。

說什麽?

孟欽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按理說,他現在應該扮演好自己的乖乖角色。可理智卻不受控制。

“那陛下打發臣走吧,您說過,若是有一天臣想離開了,您會放臣走的。”

或許他真的該離開。

“你非得這樣麽,朕是皇帝,要什麽都不到,你以為你是誰,不過一個……”

“不過一個玩意兒,對嗎?”

“不是,朕不是這個意思。”

“陛下既已有新歡,又何必在意我一個卑賤之人的想法?臣在這裏只會礙了陛下的眼。陛下許諾過放臣離開的,金口玉言,難道要食言?”

良久的沈默過後,下來的就是孟欽被貶青州的旨意。

……

青州,臨水縣。

因著言恒書硬要請仵作再查驗一遍黃金鎮鎮民的屍身,而言恒書又是朝廷派來的欽差,手裏拿著聖旨,那竇縣令也只好依言行事,又重新請了仵作來驗屍,只是這回,有個意想不到的人也來了臨水縣。

“這位是?”竇財看著面前拎著藥箱,年過半百的老先生,臃腫的臉上滿是疑惑。

言恒書在一旁介紹道:“這是朝廷請來的孫神醫,這段日子他會協助我們辦案。”

原來,言恒書這幾天表面上是在臨水縣查案,實際上早派人往朝廷傳了密信,請一位精通醫術毒物的人來,因為這裏的人,信不過。

自古以來,醫毒不分家,孫呈章術高超,自然也精通毒物。這次受晏國朝廷所托,也跟著來青州摻和一腳。

至於言恒書是怎麽想到要請醫師過來,只是因為他在動身來之前,有同僚提醒他記得帶名醫者隨行,江湖上毒殺人的法子多的很。

本是一句玩笑話,他也未曾放在心上。第一次仵作查驗屍體時,他就在一旁看著,隱約聞到股奇怪的味道。

而那仵作卻說只是屍臭,他一眼便能看出那仵作說話時候語氣發虛。

覺得有些不對勁,便悄悄派人傳了密信去朝廷。這密信是一路由皇家暗衛直遞到皇帝手中的,不經他人之手,也就不會被他人知曉。

直到昨日。

“聽說前些天言大人從清風館帶回來個小倌,模樣俏的喲。”

“原來言大人喜歡這口,怪不得之前縣令大人送的美妾他不收。”

“聽說還是個啞巴。”

“啞巴怎麽了?說不定言大人就喜歡這樣的。”

打理花草的下人湊在一堆自以為小聲的討論,殊不知他們討論的人此刻正在他們旁邊悄悄聽著。

“哎呦。”其中一個拿著掃把的人,一轉身就看到了垂著頭,在一旁靜靜聽著的人。

“那個啥,我們……我們什麽都沒說。”拿掃帚的人嚇了一大跳,拉著旁邊兩個人就一溜煙飛竄著離開。

“你拉著我們跑幹什麽?”一個下人手裏還拿著修剪花草的剪子,抱怨道。

“左右不過一個啞巴,又告不了狀,再說我們也沒說錯。”

“噓,小聲點,這個時候言大人該回來了。”其中一個人提醒道。

黃金鎮離臨水縣並不遠,言恒書今早便親自帶人去了一趟,這會兒剛剛下了馬車,正往這邊的院子走。

剛邁進院子,就看見了低著頭站在原地的人,於是擡步走了過去。

“阿淩,你在這做什麽?”

被稱作阿淩的人擡起頭。面龐白皙柔精致,一雙鹿眸靈動有光。

阿淩這個名字是言恒書取的,姓氏不可輕易冠上,所以就只取了名。

屋裏悶,我出來轉轉。

阿淩指了指屋子,又指了指太陽,嘴唇起伏,也讓言恒書漸漸知道阿淩原本不是啞巴。

“先進屋吧。”言恒書走到他的身側,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衣袖。

你今天去哪裏了?我想跟著你,不想一個人呆在這裏。

阿淩手指上下動了動,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言恒書,等待著他的回答,同時還一直小心的拽著他的衣袖。

言恒書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也沒什麽好瞞的,說道:“最近在查一個叫黃金鎮的地方的案子,你要是想跟著,跟著便是,不過要記得保護好自己。”

一說完,便看見剛剛還一臉期待的人,現在臉色發白,連眼睛都失去了神采,滿是慌張和不安。想竭力出聲,卻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怎麽了?別著急,先平靜一下。”言恒書也慌了神,給他拍背順著氣。

黃金鎮兇手查出來了嗎?

阿淩這會兒哪還管的了那麽多。原本在面對言恒書時,還有些警惕抵觸。現在滿心只有急切。

言恒書對他的身份隱約有了猜測,聲音有些低沈。

“暫時還沒有,你是黃金鎮的人?”

阿淩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又想起了婆婆說過的話。

“孩子,你要是真逃出去了,要好好活著,千萬別隨意暴露身份,對旁人要存些警惕之心,不要輕易相信。”

於是乎,他又遲疑的搖了搖頭。

言恒書怎麽會看不出他心裏所想的,耐著心解釋:“我是朝廷派來調查黃金鎮屠殺案的欽差,是來幫你的,你是從黃金鎮逃出來的吧?可以告訴我,你逃出來的那天發生了什麽,或者看見了什麽嗎?”

我……我看見有人……有很多人都變得奇怪,沒過幾天都死了,婆婆說這是有人得了疫癥,會害了整個村子,鎮長……去找了縣令,第二天……再也沒有回來。

婆婆讓我快逃,我逃出去的時候看見很多縣兵,還有很多穿著黑色衣袍的蒙面人。

我想逃出去,然後就被人給敲暈了,再醒來就到了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啞藥,鞭子……

阿淩不停用手比劃著,到了後面就說不下去了。

言恒書看著他從袖內手臂上露出的道道疤痕,就能想象到他都經歷了什麽,一個人在經歷了全鎮被害的慘案後,就被人賣到了那種地方,還被毒啞了嗓子。

也不知是不是同情心作祟,言恒書忽然很心疼面前這個人,想也沒想的就抱住了這個人,安慰道:“別怕,都過去了,我們一起把兇手揪出來,祭奠那些亡靈。”

也由此,言恒書幾乎可以肯定黃金鎮一案,必然與縣令和一些江湖人士有關。

要知道,黃金鎮和周圍的鎮子可從未出現過疫病,這突如其來的疫病,說不準是人為。

就算不是,那這竇縣令瞞著不上報,還助紂為虐。此人不誅,天理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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