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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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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三十二)

承安五年七月,醇貝勒意欲謀反,被承安皇帝鎮壓。一夜之間,京中八旗侍衛同時行動,將醇貝勒黨羽同謀盡數剿滅,朝中竟有三分之一的官員鋃鐺下獄。

承安皇帝鐵血手腕,凡參與醇貝勒謀反的黨羽誅九族,來往密切的官員誅全族,其餘不聲不響投靠醇貝勒的,全都在菜市口砍了頭。朝堂內外,京城地方,整個官場盡數清洗了個幹凈。

不過三日,皇帝親自手書的立後詔書頒告天下,傳國玉璽上鮮紅的四個大字“皇帝之寶”清晰可見。

洪鄂春·如因,冊立為後,入主中宮。

同時詔書上還寫,自冊立春氏起,承安一朝永不再冊後宮,亦不再選秀,旗下適齡女子可自行婚嫁。

大婚的時間定在冬日,離如今尚有半年。醇貝勒的事情了結,皇帝暫時輕省,便於如因商議,想要親自帶如因去一趟蒙古,請太上皇和太上皇後回京為他們主持婚儀。

如因自然願意:“都說蒙古好風光,我還從未去過,只聽來往的客商說起那邊的風景壯闊。”

皇帝清閑下來,如因最近卻有些忙。

一來是急著同逾白交賬。春家生意龐雜,一項一項的捋下去總要耗費些精力和時間。另一樁就是魏家的事兒,魏家平反之後宅子也歸還長風,只是一年光景過去,宅子又被查抄過一次,裏頭很是破敗,如因忙著裏外收拾。

好在有卓少烆和卓少烜兄弟兩個,魏家的宅子很快便煥然一新。

宅子重新修葺好那天,長風一個人站在當初福晉們懸梁的後堂裏哭了。

他雖小,天性愛玩鬧,可他並不傻。再次回到這裏,長風還是記起了逝去的親人。

他一個人站在堂下,低著頭哭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他出了後堂,終於敢露面的魏家家將跪在堂外含著淚給他叩了三個頭。

長風擦擦眼淚,擡臉對如因說:“姑姑,我該走了。”

長風走的那天是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陽光直喇喇的照耀在地面上,讓一切陰暗的角落都無處遁形。

西華門外頭,小小的人兒還沒有馬高,他背著個小包袱,站在高頭大馬旁邊昂頭朝上看,小小的像一個糯米團子。

如因本強迫著自己狠下心來送長風走,可等她看見那幾個魏家家將紛紛上馬,終於抑制不住,淚珠子斷了線一樣滾下來,提裙快步跑到長風身邊。

她蹲下,握住長風的肩膀:“好孩子,若是壽北艱苦,想回來便隨時回來,姑姑等著你。”

小孩子似乎一夜長大,臉上有一種超出年齡範疇的凝重:“姑姑,羯人不滅,長風不離壽北。”

如因的臉頰被淚水沾染的濕漉漉的:“那記得要常給姑姑來信。”

長風點點頭,小嘴唇抿的很緊,沒再說話。

皇帝過去攙起如因,又親自躬身將長風抱起來放到馬鞍上:“好小子,別叫朕失望,也別叫你阿瑪額涅失望。”

“姑丈……”長風下意識的喊,又忽的收了音,臉色一僵,頓了頓改口喊一聲,“主子爺。”

皇帝示意與長風同乘一騎的家將上馬:“走罷,一路順風。”

十來匹馬踏起一陣細密的煙塵,如因靠在皇帝的懷裏,看馬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終於在一片燦爛的光明中不見了蹤影。

“他怨朕。”皇帝忽的低聲嘆道。

“他會明白的。”如因輕聲呢喃。

皇帝看如因紅紅的眼眶,低頭寬慰她:“等長風大一些,逢著過年或是回京述職,他還會來看你的。”

如因卻有些淒涼的笑著搖搖頭。半晌她才輕輕的吐出一句:“他不會回來了。”

*****

八月的草原上綠草如茵,風滾過草地,壓出一道一道圓潤的痕跡。

如因跟皇帝沿著玉帶河緩緩而行,常旺和蘭隅帶著一眾奴才侍衛遠遠跟在後面。

如因感嘆天地造化:“誰能想到不起眼的小草聚少成多,也能成這樣一望無際的蒼茫壯闊。”

皇帝讚同:“皇額涅小時候被關在冷宮裏頭十幾年,從未見過草原。那年她隨扈往熱河去,第一次在熱河看見草原。她跟我說,她那時候激動的都哭了。”

如因說:“怪不得太上皇後不願留在宮裏。”

“是啊,”皇帝立在河沿上,遙遙已經能看見對岸有一片大小不一的各色帳子,“你看,他們在草原上逍遙快樂,真似神仙。”

河上有筏子連成的一座簡易的橋,如因和皇帝攜著手過橋,那邊已經飛奔過來兩個人影。

前頭一個是許久未見的閑閑,她一雙眸子亮的驚人,額上全是薄汗。

“皇嫂!”閑閑急急剎住自個兒的腳,有模有樣的蹲個福,“閑閑給主子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哈哈,”如因笑著一把拽起閑閑,跟她抱個滿懷,悄悄趴在她耳邊嘀咕,“殿下,我還真的很想你。你不知道你走的這段時間城裏頭多了多少新話本子,我都買啦,還是精裝線本,裏頭有幾本是文人親筆題的字,我都給你留著吶!”

“咳咳,”皇帝在後頭重重咳一聲,板著一張臉,“就知道你們兩個見了面準又要一起嘀咕話本子,且等著,朕回去就下旨全都給你們燒了才幹凈!”

閑閑知道自家哥哥這是吃醋了,笑嘻嘻的又過來給皇帝行禮:“皇帝哥哥您吉祥,妹妹祝您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還差不多,皇帝的臉色總算和緩了些。

一直跟在閑閑身後的男人走上前來,他們這才註意到他。他穿著蒙古人的衣裳,肩背寬闊平直,目光銳利如鋒。

他上前來掀袍子單膝跪了,聲兒渾雄有力:“奴才烏日圖,參見主子爺主子娘娘。”

如因上下打量,知道這位就是追求公主的蒙古臺吉。她又看一眼閑閑,見她兩頰緋紅,含情脈脈看著烏日圖,心裏便有了底,這一對兒也遲早能修成正果。

太上皇和太上皇後在蒙古過得逍遙,外頭沒有宮裏的繁文縟節,兩人時常騎馬打獵,反倒比從前看著更年輕了些。

草原上的人熱情似火,蒙古四十九部的臺吉全數到齊,恭迎皇帝和皇後的聖駕。

盛大的篝火晚宴辦了一天一夜,眾人酒酣耳熱直至盡興方才各自安歇。

清晨,天剛蒙蒙亮,皇帝和如因起身,一同騎馬從大帳出來。

皇帝與如因同乘一騎,在草原上一路向東迎著朝陽而去。

八月,京城裏已經熱的似有火在燒,可草原上的清晨依舊讓人頓覺寒意。

皇帝在一處低矮的丘陵上停了馬,問如因冷不冷。

如因裹了裹身上的披風,笑說:“明明是夏天,可草原上還像是在春天。真是江山如畫,廣袤千裏。”

遠遠兒的,地平線上已經隱約露出橙紅色的印記。

皇帝將她攬的更緊,胸膛緊緊貼在如因的後背上:“這樣如畫的江山,今後你與我同享。”

如因的眼眶有些被灼燒的熱意,遠處的天更紅了,似乎一塊烙鐵遠遠的燙過來,燙出眼底的一片潮濕。

“謝謝你,”她說,“時澤,謝謝你。”

烙鐵已經快要變成熊熊燃燒的火焰。

如因看得呆了:“這樣好的風景實在難尋,”她又惋惜,“春日裏草長鶯飛的時節,草原上的春光一定更令人著迷。”

“待明年春日,我們再來草原,”皇帝在她耳邊低語,“好春光難尋,你也是。如因,你便是我一生所尋的那抹好春光。”

太陽自草原的盡頭跳躍而出,一團紅橙色的火熱映透了半邊碧空。

初升的太陽熱烈而又溫暖,一轉眼又是嶄新的一天。

人生處處好春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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