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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如因 /時澤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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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如因 /時澤 (一)

皇帝正坐在勤政親賢裏頭,和恪親王商議大婚事宜。

恪親王說了半天,身子一會兒往左偏偏,一會兒又往右移移。

皇帝看著蹊蹺,停了口皺眉問他:“你怎麽了?身上招虱子?”

恪親王被皇帝略帶嫌棄的語氣給刺痛,急的差點兒跳腳:“萬歲爺您可別隨意開口!奴才天天兒洗澡,哪兒會有虱子?!”

“那你動彈什麽,站都站不利索,一點兒規矩體統都沒有,晃得朕直眼暈。”

恪親王皺起一張苦瓜臉,塌腰拱手哀求道:“主子爺您行行好,給勤政親賢添把椅子成不成?大臣們來這兒不過是聆聽聖訓,一兩刻鐘也就能出去,可奴才陪著您商議大婚事宜,已經在這兒站了快一個時辰啦!”

皇帝側著臉乜他:“你當勤政親賢是什麽地方?大臣們立在這兒跟朕議事,聽朕說話,必須頭腦子清醒才成。還一人一把椅子?怎麽,要不要朕直接在這兒支張床榻,舒舒服服躺著聽?”

恪親王告罪:“奴才實在站不住了,您不給奴才放把凳子,奴才坐地上成不成?您大婚這事兒是大事兒,得事無巨細的操持,奴才坐在地上也好跟您從長計議,不至於哪兒沒思慮周全,怠慢了主子娘娘。”

果然,一搬出如因就管用。皇帝沈吟片刻,開口喚常旺。

常旺弓著腰快步進來:“奴才在。”

皇帝隨意一指:“搬把椅子來。”

常旺下意識問:“敢問主子爺,是搬主子娘娘平常在這兒坐的那把圈椅麽?”

恪親王一下子真的跳了起來:“主子爺!您剛才還說‘你以為勤政親賢是什麽地方’,怎麽主子娘娘坐得椅子,奴才就坐不得啦!她是皇後主子不假,奴才也是正兒八經的鐵帽子親王!”他皺了臉一屁股坐在地上,伸著腿耍無賴,“明兒奴才非得去圓明園找太上皇後告狀去,人家都是娶了媳婦忘了娘,您可倒好,是娶了媳婦忘了哥哥!”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朕給你臉了是不是?瞧你這副撒潑打滾的鬼樣子,難怪人家姑娘瞧不上你。鐵帽子又怎麽樣,不照樣在人家面前直不起腰來?”

恪親王的哀嚎瞬間停止,巴巴兒看皇帝:“您直接下旨成不成,您只要發了恩旨,奴才跟蘭隅這事兒就算是板上釘釘,往後日子還長,奴才有的是法兒叫她願意。”

皇帝搖搖頭:“不成,強扭的瓜不甜,朕可沒有亂點鴛鴦譜的癖好。”

常旺搬一尊杌子進來,恪親王知道這不是如因平常做的圈椅,眼下也顧不那麽多,一屁股坐下就開始跟皇帝掰扯:“怎麽能是亂點鴛鴦譜?!蘭隅這人就是嘴硬,您看不出來可奴才能看出來。好主子,您就下旨吧,您難道忍心看奴才二十好幾了還打光棍不成?”

“蘭隅畢竟是皇後的貼身宮女……”

恪親王又垮了臉,小聲嘀咕:“還說我在蘭隅面前直不起腰,您倒是在皇後跟前兒直直腰呀,不過五十步笑百步。”

“你嘀咕什麽呢?”皇帝皺了眉。

恪親王還沒答話,常旺又快步進來打千兒:“啟稟主子爺,誠郡王並幾位大學士在外求見,說為著立後之事要求見主子爺。”

“宣。”

幾人魚貫著進來,看見恪親王在都不免吃了一驚。

行了禮,皇帝先開口:“有什麽事?”

幾個大學士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都把視線投向了誠郡王。誠郡王明顯不大樂意出頭,卻架不住場面實在尷尬,只能不情不願的拱手顫顫巍巍道:“奴才們確有一事稟報,不過……”

誠郡王停了話,眼睛瞥著恪親王。

恪親王知趣,自己站起來:“既然郡王爺和幾位大人有事要商議,奴才就先告退了。”

皇帝卻擡手止住恪親王。

“不是說為著立後一事?”皇帝擡眼看那幾位大臣,“恪親王替朕操持立後大典,既是立後的事情,不必避著恪親王。直說。”

幾個人又是一番沈默,你看我我看你,最後誰也不肯先開口。

連恪親王都瞧出不對勁來,笑著打趣道:“怎麽,幾位爺是剛從值房裏吃了蜜餞糖糕麽,嘴粘的張不開?”

誠郡王硬著頭皮開口,頜下半灰不白的胡子哆哆嗦嗦:“除了恪親王,奴才是眼下宗親中年歲最長、輩分最大的人。奴才倚老賣老,多嘴幾句,還望主子爺恕罪。”

誠郡王向來平庸,沒什麽大志向,也沒什麽靈光的頭腦。這會兒是因為他輩分最高才不得已被推到前頭來,話還沒說出口人先矮了三分,寒冬臘月的天兒額上已經有了一層汗。

皇帝看的真切,也猜到了他們要說的應該也不是什麽好話。

皇帝不言語,伸手端了茶盞,吹一吹熱氣輕啜一口。

勤政親賢裏頭靜的可怕,一群大臣惴惴簇擁著一臉冷汗的誠郡王。旁邊兒的恪親王也不說話,只袖著手等著看熱鬧。

空氣尷尬的快要令人窒息。

誠郡王汗如雨下,只後悔自己耳根子太軟,被人圍著一通念叨就答應一起來養心殿。此刻冷靜下來,想明白皇後是皇帝的心尖尖,一會兒開了口,皇帝少不得又得大動肝火。只可憐他自己一把老骨頭,只怕今夜裏得一根綾吊死才能脫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誠郡王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暈倒的時候皇帝才終於開了口:“盡管說,誠郡王,朕恕你無罪。”

誠郡王明明什麽都還沒說,可忽的有了逃過一劫的慶幸。他臉上輕松了,後頭跟著的大學士們卻偷偷對視一圈,臉色愈發凝重了 —— 皇帝只說了恕誠郡王無罪,可沒說要恕了他們。

誠郡王身上輕松,也不管身後人的死活,開口便說:“民間有傳言,恪親王從前也愛慕主子娘娘,甚至還追到蘇州去過。蘇州坊間亦有傳聞,說恪親王舉止放浪,還曾經酒醉之後宿在主子娘娘府上過。”

恪親王從旁邊輕笑一聲,還似乎有些得意:“這不是傳聞,是事實。”

皇帝眼皮擡一擡,恪親王猛地想起在蘇州時他們兩人捉弄他的舊事,立馬噤聲,不敢再言語。

誠郡王清清嗓:“冊立皇後是國之大事,將來誕下皇子乃是國之根本。所以奴才們認為,既然皇後主子與恪親王之間有這樣的傳聞,那麽……”

誠郡王吞吐起來,老臉有些發紅。

皇帝也不說話,肅著一張臉坐在龍椅上,冷冷看這幾人到底能說出什麽話來。

誠郡王硬著頭皮道:“奴才們鬥膽,請主子爺準內務府精奇嬤嬤為皇後主子驗身,以免將來遭人口舌,懷疑國本不正。”

“爾等放肆!”皇帝沈聲厲喝,誠郡王和幾個大學士哆哆嗦嗦俯跪倒地。

連恪親王都驚駭非常,沒想到他們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恪親王也跪下磕頭:“主子爺明鑒,奴才從前確實說過傾慕主子娘娘,並且也確實醉酒後留宿春府。只不過傾慕之言乃是為了迷惑叛賊,留宿也亦為此。奴才與娘娘清清白白,絕無逾矩!”

各種內情皇帝當然知道,恪親王開口是為了說給其他人聽。

皇帝沈了沈氣道:“皇後與恪親王之間乃前塵舊事,自此之後不許再提。”

另外有位大學士跪行一步磕頭說:“即便主子娘娘和恪親王之間清白,可畢竟主子娘娘曾執掌春家若幹年。一個女人,在商場混跡,拋頭露面,身旁成日都是男人,難保不出問題。還望主子爺允諾,請精奇嬤嬤為主子娘娘驗身,以保將來皇室血脈純正!”

連常旺都開始哆嗦了。他跪在皇帝腳邊,聽著皇帝的呼吸逐漸粗重,身上的中衣很快被冷汗浸濕,心裏為這幾位大學士捏一把汗。

忽的,皇帝輕笑一聲:“女子世間行走不易,全是因為身上帶有隱形的枷鎖。朕先前就經常思考這些枷鎖來自於何處,而今才發覺就在眼皮底下。”

勤政親賢裏沒人說話,大學士們垂著頭跪在地上,不知皇帝到底要說些什麽。

皇帝道:“大齊律法中,有哪一條寫過女子不可拋頭露面?既然從未有過這種荒唐的要求,又為何只因為皇後曾經做過生意,便產生這樣的質疑?你們是朕之左膀右臂,輔佐朕治國理政,連皇後都會被你們這樣議論,更遑論民間的女子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會有多難。有你們這些古板的掉書袋在一天,女子就永遠不可能真正自由。”

“觀念的改變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實現,即便你們改了這種奇怪的念頭,天下也仍還有千千萬萬人將無形的枷鎖套在女子身上,”皇帝擺擺手,“都退下吧,今日之事,朕不會責備任何人。朕只希望你們知道,朕不會因為皇後曾經拋頭露面而看輕她,也絕不會因為她曾被旁人愛慕而懷疑她。朕與皇後之間,從來都不是朕接納皇後,而是皇後願意垂青朕。朕能得皇後愛眷,是朕高攀,三生有幸。”

幾個大學士心下震撼,誰也沒想到一國之君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幾個人張了張口,感覺此刻任何語言都十分蒼白無力,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麽,只能默默地行個禮,接著退出了養心殿。

只剩了恪親王自己抿著唇笑,說:“還得是主子爺,怪不得奴才娶不到蘭隅,還是奴才不夠心誠。今日受教了。”

皇帝也起身:“行了,甭跟朕貧了。晚上朕打算帶皇後去什剎海溜冰,你要不要來?”

“溜冰?!”恪親王眼睛瞪得渾圓,忙不疊的點頭,“當然當然,蜀中炎熱,從不下雪,奴才老早就想請您的恩旨去溜冰,只是什剎海是您的地方,奴才輕易不敢開口。”

皇帝笑著乜他一眼:“稀奇了,還有你不敢的事兒?”

恪親王陪著皇帝往外走,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主要是奴才想帶蘭隅去,可不敢開口跟主子娘娘要人,這才一直拖著不知道該怎麽辦。”

皇帝哈哈大笑:“人都說打仗親兄弟。朕就幫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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