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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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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三十一)

如因睜開眼睛,烏金斜斜的映透棱花窗格,廊下的太監正躡手躡腳的在更換燈籠裏的新燭,竟是傍晚了。

她睡了長長的一覺,身體通泰,心扉輕盈,這些年心底從未有如此踏實嫻靜的時刻。

寬大的床上只有她一人,庫緞的床面和栽絨的被子蓬松柔軟,映入眼簾盡是明黃色的帷幔,層層堆疊在刻有騰龍的床架上。

昨夜她渾身臟汙,直接被皇帝抱進了太極殿,宮女們伺候著她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氤氳,她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宮女的手指靈巧輕柔,一寸寸皮膚摁下去,如因昏昏欲睡。

似夢似睡之間,她被宮女們擺布著從水裏撈起來,幹燥的絲綢擦幹身體絞幹頭發。待她回神清醒,自己已經躺在皇帝的這張龍床上。

他也剛沐浴完,身上是皂角清爽的香氣,正穿著一身明黃色中衣盤腿坐在龍床上笑瞇瞇看她。

見如因眼神逐漸清明起來,他趿上鞋下床拿來一方巾櫛,從枕頭上挽起如因長發給她輕輕擦拭發梢的潮濕。

“我正糾結要不要把你叫醒,正巧你就自己睜了眼,”他一邊擦一邊低低的說,“頭發擦幹了再睡,不然等睡醒了準要鬧頭疼。”

如因有些蒙蒙瞪瞪:“什麽時辰了?怎麽好像天快亮了。”

皇帝說確實要天亮:“昨兒鬧了一夜,我今兒也試試‘從此君王不早朝’是種什麽滋味兒。你踏實睡,安安生生的睡。”

如因笑他幼稚:“人家是溫香軟玉在懷舍不得起床去上朝,你分明是熬了一夜怕在朝堂上打盹,不一樣的。”

皇帝左手握著她的發,涼涼軟軟如絲緞一樣。他俯了身用另一只手去撓如因的側腰,熱乎乎的氣息就在如因耳廓上起起伏伏:“誰說我沒有溫香軟玉?”

如因笑得喘不動氣,連連求饒說再不敢了。

皇帝戀戀不舍的罷手,故意板起臉來說:“就知道你是故意拿話撩撥我。今兒看你累了一夜,我不碰你,叫你好好睡一覺。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若是真惹急了我,等會兒睡不成覺你可別埋怨。”

如因往後縮了縮,將頭發從皇帝手裏抽回來:“只是發梢還潮,頭上早就幹了,”她讓出一人的空,一雙眼睛濕漉漉的,跟鹿一樣巴巴兒瞅他,“你不累麽,躺會吧?”

盛情難卻,皇帝躺下將她拽到自己懷裏,提前摁住她不大老實的手,聲兒粗粗的:“你可千萬別亂動。”

“我不動,”如因老老實實的說。忽的又驚呼一聲,猛的從他臂彎處擡頭看皇帝,“我進宮之前還讓人回鎖兒胡同遞話,叫蘭隅趕緊帶著家裏人逃出去呢!”

皇帝大掌將她的腦袋摁回去:“恪親王早就拔腿往鎖兒胡同去了,你放寬心,他這會兒估計都已經到了。”

皇帝悶悶的笑,胸膛裏頭有陣陣共鳴:“他是個猴急猴急的性子,你不用吩咐他,他心裏說不準比你還急。剛才你沒瞧見,他連跟我行禮告退都忘了,拔腿就往宮門跑。”

如因放了心,手指一下下無意識的摩挲著皇帝的中衣,上好的絲綢柔如雲團,輕薄的布料之下是皇帝堅硬火熱的肌肉紋理。

“你會給恪親王和蘭隅賜婚嗎?”她小聲的問,“他們彼此都有情,只是……”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皇帝拍拍她的肩頭,“你怕蘭隅受不住外頭人的議論和反對,是嗎?”

如因說是:“蘭隅性子剛直,是個一點就著的急脾氣,也有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傲氣。如若外頭真的議論紛紛,我怕她會受不住。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說是主仆,更像姐妹,我只想讓蘭隅快樂。”

皇帝安慰她:“蘭隅也許並沒有你想象中那樣脆弱,恪親王或許會有辦法,”他感慨,“這世間萬事,總是一物降一物。婚我會賜,但如何賜,什麽時候賜,還是要看恪親王和蘭隅兩個人的意思。”

聽皇帝這樣表態,如因放了心。蘭隅這樁心事了結,如因又開始操心長風。

“魏家……”她三兩語把魏家軍入京找長風的事兒說給皇帝,然後又說,“我原本就打算等長風年齡大一大就送他去壽北。魏家人就剩了長風一個,留在京裏免不了要勾起傷心事。魏家軍駐守壽北,全都是忠心耿耿的忠義之輩,若是由他們教養長風,一定盡心盡力,好讓他早日成棟梁之材。只是如今他還太小,若是讓他現在就走,我……真舍不得。”

皇帝想了想:“疾馳千裏的馬駒是不能養在馬廄裏的,你是真心疼愛長風,他的事兒就全由你做主。長風和魏家……多虧了你,我真的要謝你。如果不是你主動站出來,厚葬發送了魏家福晉們又收養了長風,待我我百年之後,恐怕真的沒有臉面見雲鋒和雲錚。”

說起魏家一事,如因又想起暢春園太皇太後。

她急忙忙問皇帝:“培雍和毓賢都已經處死,你打算怎麽處置太皇太後?”她心裏替皇帝捏一把汗,“不管怎麽說她也是正兒八經的太皇太後,可真叫人難辦。”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翻身直接壓上如因,將她的兩只手牢牢地摁在腦袋兩側:“你這一夜從大柵欄一路跑到養心殿,穿小巷鉆狗洞,不累?”

如因眨巴眨巴眼,不知道皇帝怎麽突然問她累不累。她實話實說:“還成,沐浴的時候打了個盹兒,這會兒也沒多累了。”

皇帝輕笑:“我瞧著你也不累,操心完這個操心那個,滿腦子裏都是別人,你怎麽不騰空想想自己?”

“自己?”她納罕,“我有什麽好操心的?”

皇帝真是敗給她:“都說你聰明,腦袋瓜子裏塞了無數把算盤,可我看你是不該聰明的時候瞎聰明,該聰明的時候又犯糊塗。”

如因不大服氣,撅嘴咕噥:“你到底要說什麽呀?”

皇帝眼睛亮的厲害,在昏暗暗的圍帳裏頭熠熠生輝。他親一口如因的唇,笑意綻起來:“眼下所有事兒都了結了,如因,我真高興,咱們能成婚了。”

唰。

如因的臉一下子漲紅。

皇帝說出‘成婚’這樣繾綣的詞,兩人眼下又是這樣肢體交纏的親密姿勢。

如因臉頰的紅色一路蔓延開,從臉上生根發芽,一路紅到脖頸上,紅進衣領裏。

身上的人渾身肌肉都硬邦邦的,火熱的軀體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如因像個鵪鶉一樣自欺欺人的閉上眼:“還真累的不行,沒精神了,渾身疼,想睡覺。”

皇帝縱使想親近,可到底還念著她一晚上奔波勞頓。可自己又不甘心,便只由著性子一親芳澤,一直親到如因只喘不上氣才肯罷休。

“睡吧,睡吧,”他強壓住身上那團火,逼著自己閉上眼睛,將她摟在懷裏,“如因,咱們來日方長。”

如因心裏小鹿亂撞,原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沒成想不過幾息的功夫就沈沈睡去,一直睡到傍晚,連皇帝什麽時候離開的都未察覺。

她坐起來,自個兒在床上呆坐了半天,心中雀躍難消。這條艱難崎嶇的路,竟真的被她走成了?!

如因無事一身輕,想著皇帝這會兒應該是在處理醇貝勒造飯留下的爛攤子,便想過去看一看。

她從床上下來,自個兒的衣裳整整齊齊就掛在旁邊兒的架子上。如因想過去穿衣裳,還未起身,寢殿的簾子一掀,竟是蘭隅走了進來。

主仆兩個都是一臉驚訝,蘭隅快步過來替她拿衣裳,先開口道:“主子您醒了,怎麽沒叫人?幸好奴才想進來瞧瞧您,不然還真失職了。”

如因的驚訝收不住:“你怎麽在宮裏?”

蘭隅一邊兒給她穿衣裳一邊兒笑說:“回主子,是王爺將奴才和菊籬兩個人接進宮來的。王爺說昨夜大事已定,您往後要安穩在太極殿做主子娘娘了,所以接奴才兩個進來伺候。”

如因側頭去看蘭隅臉上的表情:“昨夜嚇壞了吧?”

蘭隅說可不是:“範大來家裏一拿出您的簪子,奴才的三魂六魄全都給嚇沒了,跟個無頭蒼蠅一樣。多虧有二爺在,他倒是還沈著些,讓奴才們趕緊去收拾東西,趕在三更天後人最困頓的時候再跟著範大出城。等過了三更天,二爺帶著奴才們正要走的時候王爺就趕過來了,說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不必逃了。”

說起逾白,如因問她:“二爺人在哪兒?還在家裏頭嗎?”

春穆布死於非命這件事逾白從來不知,自己這一路籌謀是為了替父報仇逾白也渾然未覺。

忽的出了這麽大一件事,逾白準回不過神來。他在如因眼中還算是個孩子,昨夜疲乏至極,沒想到逾白這一層,今兒一輕快,倒讓如因心裏有些擔憂。

蘭隅笑一笑,神情倒輕快:“二爺也在宮中呢,眼下正在前頭養心殿裏,跟主子爺在一處。您寬心,奴才下晌跟二爺一道進的宮,二爺一切都好。”

蘭隅給她穿好衣裳又替她綰發,自己絮絮叨叨:“菊籬帶著長風在後頭,長風說等您醒了要過來給您請安的,這孩子打小兒愛哭鼻子,一會兒見了您準又要哭了。”

蘭隅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您剛才睡著,還不知道呢,剛才奴才聽人來報,說暢春園太皇太後今晨薨了。”

“薨了?怎麽薨的?”如因透過銅鏡驚詫的看蘭隅。

蘭隅點頭:“薨了,只說是發了急病,旁的沒多說。不過主子爺下了旨,說如今天氣炎熱,太上皇和太上皇後也不在京中,喪事一切從速。又因為是病死,所以不宜葬入帝陵與老皇爺合葬,要單獨辟間陵寢安葬。”

不與老皇爺合葬。

如因了然,這果然是皇帝能幹出來的事兒。

生前厭棄,死不合葬。

赫連家真的恨毒了這個女人。

蘭隅又說:“下午的時候主子爺已經下旨給魏家平反。不僅恢覆了魏家的官位和宅邸,還追封了魏家大爺三等忠義公,魏家二爺一等肅義侯,福晉們也另外追封了誥命。魏家大爺已過世,按規矩應當由長風降級承襲一等忠義侯,可主子爺說長風尚幼,等他大了再依規矩襲爵,現在魏家仍為公爵而不降為侯爵。”

如因說也好:“小小的人兒扣上這麽一頂大帽子,主子爺是怕盯著長風的眼睛太多,讓他負擔太重,萬一壓力過大反倒容易出岔子。”

蘭隅卻抿著唇笑說:“奴才瞧著主子爺還有另外一重打算呢。”

“嗯?”

“長風不降級襲爵,魏家就仍為公爵高門。您是在魏家宗祠正經拜過祖宗的義女,自然就是公爵之妹。三等公之妹,身上又有救駕、救國、救民之功勞,入主中宮乃名正言順,眾望所歸。”

如因笑著回身,說要擰斷她的嘴。

鬧了一陣終於收拾停妥,如因先到後頭去看長風。

長風這次倒讓蘭隅猜了個空,見了如因,他沒哭,可眼淚直在眼眶子裏打轉轉:“姑姑,長風昨晚以為你死了。”

小孩子童言無忌,如因反倒笑出了聲,伸手抱他坐到自己膝上:“姑姑命大,哪兒那麽容易就死?”

長風低著頭,半天不說話。

四歲多的孩子哪裏能藏得住什麽心事和秘密,如因哄他:“是不是有事要跟姑姑說?長風乖,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訴姑姑。”

長風沈默了半天,最後終於開口:“姑姑……我……我……”

他磕磕巴巴,如因也不催他,耐著性兒讓他自己開口。

“我想,我想跟他們一起去壽北,”長風終於擡了頭看著如因,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祈望與渴求,“壽北有阿瑪的影子,我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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