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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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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三十)

這是何意?

醇貝勒心頭一緊,下意識向四周去看,周遭卻一切如舊。

自己的叛軍烏壓壓一片圍堵住養心殿,而擋在門口的禦前侍衛,撐死了不過二三十人。

看來是自己太過緊張,也高看了這幾個毛頭小子。

醇貝勒松了勁兒,仰天長笑:“想要一件一件的掰扯清楚,只怕你們沒有時間了。”

他肥肉四橫的臉上猙獰一片,手指握緊沾滿血汙的劍:“等你們都到了地下,自個兒湊在一起有的是時間慢慢盤算,就不必耽擱本王的時間了!”

卓少烆視線環視一周,叛軍中那些異族面孔分外紮眼。

他冷冷截斷醇貝勒的話:“你竟勾結羯人?”卓少烆說著自己皺眉,似有不解,“你整日窩在京中,我們兄弟倆奉命監視你的一舉一動,你是如何從我們眼皮子底下勾上羯人的?!”

醇貝勒得意,嘲笑他們愚蠢:“我今兒再給你們上最後一課 —— 很多事情不是必須自己去做才能做成。你們是不是都忘了,咱們暢春園太皇太後可是前蒙古的公主。前蒙落敗逃竄,與異族融合成為羯人,可仍舊唯太皇太後馬首是瞻。太皇太後不過幾封信的功夫,羯人便甘願喬裝打扮,一路隱秘行蹤到達京城,來助本王一臂之力。”

羯人驍勇善戰,一人能頂三個中原士兵。有了他們相助,醇貝勒可謂如虎添翼,這才能不費吹灰之力直接攻進宮城之內。

卓少烜先發制人,趁著叛軍還未來得及反應,已經手起刀落切菜砍瓜一樣的殺了五六個離他最近的兵丁。

人在猛然驚懼之下的第一個本能反應都是躲閃,隨著溫熱的鮮血四處迸濺,叛軍下意識的紛紛躲出去兩三步遠。

醇貝勒看的心頭冒火,大聲呼號道:“誰後退斬立決!誰先攻進養心殿,賞黃金萬兩!”

‘黃金萬兩’無疑是最能點燃熱血的靈丹妙藥,叛軍山呼海嘯,養心門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隨著一聲尖利的哨響,隆福門、鹹和右門等地方忽然如潮水一樣湧入了更多的兵丁。

醇貝勒大駭,定睛一看,所有兵丁的鎧甲縫線都是藍色 —— 這是恪親王麾下的蜀軍!

醇貝勒高聲喝住要蠢蠢欲動的叛軍,果然,恪親王懶懶散散的聲音自最後傳過來:“貝勒爺,別著急嘛,本王緊趕慢趕,差點兒都沒趕上你。”

訓練有素的蜀軍讓開一條空,恪親王那張秀美俊朗的臉上依舊掛著吊兒郎當的神情,邁著方步緩緩從後頭踱步向前,指頭上還掛著柄寶石小匕首,正繞著手指頭一圈圈兒飛速旋轉。

率軍逼宮,似乎在這位爺面前都不過只是一樁尋常逗悶解趣兒的事,沒看出他有多麽緊張,也瞧不出他有一丁點兒的興奮。

“恪親王?”醇貝勒有些不悅,“待宮中事了,我自當親自入蜀恭迎您回宮繼承皇位,您怎麽不聲不響的自己就來了?王爺是不是忒心急了些?”

醇貝勒當然不高興。眼瞅著自己就要邁進養心殿去改朝換代做皇帝,可誰承想恪親王突然在這個時候臨門一腳湊進來。

有恪親王在,怎麽算這個皇位都輪不到醇貝勒身上。

論血統,論親疏,恪親王可是親王。皇帝駕崩又無子嗣,恪親王繼承大統天經地義。

所以醇貝勒壓根兒就沒想讓恪親王真的做皇帝,只哄著恪親王開心,找借口說讓他回蜀地去舉兵相和,等醇貝勒解決好紫禁城裏的主子爺,到時候再恭恭敬敬迎恪親王入宮克承大統。

嘴上說的好聽,說怕恪親王背上一個弒兄奪位的罪名,將來坐不穩江山。實際上呢,醇貝勒就沒打算讓恪親王來做皇帝。

醇貝勒辛辛苦苦籌劃幾十年,怎麽能甘心叫個浪蕩子隨意竊取了他的一片苦心?

在計劃裏,等醇貝勒攻進紫禁城拿到傳國玉璽,就直接假造一張傳位於自己的遺詔。什麽親王郡王,到那時統統不管用,誰敢說半個不字,憑這張遺詔就能直接砍了誰的腦袋!

只是沒想到浪蕩子雖然浪蕩,可頭腦不傻,怎麽一聲不吭就率兵進京了?!

恪親王一眼瞧見跟個小雞仔兒一樣被人鉗住的如因,皺了眉,十分不悅:“醇貝勒,你這是做什麽?她一個姑娘家,你瞧瞧被你折騰成什麽樣子了?!”

皇帝和恪親王因為春如因鬧得兄弟反目已經不是什麽秘聞,眼下這種緊要關頭,這位爺竟仍舊把這個女人放在第一位,還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醇貝勒唇角殘餘一抹譏諷:“待王爺龍袍加身,還愁沒有女人麽?”

“女人和女人可不一樣,”恪親王的視線黏在如因身上,“天下女人千千萬,唯獨這一個與眾不同。”

“我勸王爺三思,”醇貝勒愈發輕蔑,“您搶下主子爺的龍椅,再占了他的女人,不怕天下人戳斷你的脊梁骨麽?”

醇貝勒懶得再跟恪親王掰扯,眼下趕緊攻進養心殿內才是正事。

恪親王的出現也不算壞事,反正他與皇帝兄弟反目,離心離德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幹脆就說恪親王舉兵謀反,自己是來進宮救駕的,沒想到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恪親王已經殺掉了主子爺。自己為了給主子爺報仇,再將恪親王斬於劍下。

醇貝勒想到這兒,心裏免不了得意。天助我也,他想, —— 先假意哄著恪親王給他助力,幫他一道解決掉養心殿裏這些人,再關起門來收拾掉恪親王這個麻煩精。

醇貝勒揚起長劍,喚恪親王:“眼下大事將成,恭請王爺與我一道斬殺昏君,還天下太平!”

恪親王笑起來,連說幾聲好。而後手指捏唇,發出一聲尖利的口哨。

“唰”!蜀兵亮出利刃。

但這些利刃,全都對準了醇貝勒。

醇貝勒皺眉:“王爺這是何意?”

恪親王沒說話,另有一道朗朗的聲音溫潤而清亮自養心門內響起:“事到如今,醇貝勒還不明白嗎?”

字字句句如珠如玉,一顆一顆砸在如因的心尖兒上。

心顫了顫,眼神隨著那道器宇軒昂的身影搖晃。

明明四周是昏暗的,可偏偏那人如玉如琢的臉似有柔光,恰如其分的映亮了那一方黑暗。

黑夜終於有了光明的裂縫,黎明前的破曉已經近在眼前。

卓少烆和卓少烜弟兄兩個讓開空,皇帝身長如松,立在那兒目光炯炯。

他不光自己,身後還跟著齊松照和卓楊。

醇貝勒大驚,上下打量皇帝,哪裏有墜馬重傷的模樣?胳膊腿兒齊全,連面色都一貫如常。

醇貝勒自知上當,若不是聽見皇帝意外墜馬,重傷垂危的消息,他原本沒打算今夜攻城的。

更令他詫異的是卓楊,醇貝勒指刀而向:“你不是在壽北嗎?怎麽會在宮裏?”

卓楊哈哈大笑:“貝勒爺,你以為你的那些羯人士兵是如何順順當當走進大齊的?”

電光火石,醇貝勒全明白了。今夜種種只是一場戲,一場甕中捉鱉的好戲。

皇帝的視線只在如因臉上快速停留一瞬,旋即移開看向醇貝勒:“朕勸你自此投降,還能送你一刀痛快。”

“不到最後一刻,你怎知我就一定敗於你手下?”他側頭喊恪親王,試圖最後再掙紮一次。只要能夠說得動恪親王,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王爺!太上皇和皇上父子兩人生性涼薄,先是賜死惠裕太妃,又將老王爺圈禁蜀中,現在還當眾痛斥你乃不孝不忠之人,令您為天下人所不齒,這樁樁件件您都忘了嗎?眼下此刻是天時地利,只要您點頭,奴才願為您決一死戰!您可以幹幹凈凈的登上皇位,一雪前恥啊!”

恪親王‘嘖嘖’兩聲,又將手上的小匕首飛快的在手指上搖了幾圈,笑嘆:“醇貝勒真是個忠心耿耿的人兒,到了這時候還這麽苦口婆心的勸本王呢。好吧好吧,你說的……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醇貝勒以為自己說動了恪親王,真的扭轉了頹勢,大喜過望:“王爺聖明!”

恪親王煞有介事點點頭:“若本王此刻退縮,豈不辜負了你一番美意?”

醇貝勒聽見這話得意,洋洋瞥皇帝一眼:“宮中禁軍已盡數被我的士兵牽絆在各個宮門下,就憑這裏的幾十個禦前侍衛,你以為還能擋的住我?更不要說王爺麾下蜀軍也在此地,無恥小兒,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話音未落,醇貝勒揚起胳膊擡劍向皇帝劈過去。

如因一聲“不要!”尚未完全沖出口,就看見原本懶散在一邊兒袖著手站幹岸的恪親王身形矯健如龍,猛的躥起,手中把玩的那柄寶石小匕首換了個方向,在黑夜中快速劃出一道彩色斑斕的印影,直直的插入醇貝勒的側腹。

萬籟寂靜。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無以覆加。

不過一瞬,蜀軍忽的齊齊而動,不過三五下就將尚未回神的叛軍盡數卸了兵器,壓倒在地。

如因失了桎梏,飛跑奔向皇帝。

跑了兩步她才回神察覺自己渾身全是泥濘塵土,腳下一緩,皇帝已大步迎了過來,張開雙臂將她結結實實扣進自己的懷裏。

“你太傻了,太傻了,”他的聲音顫抖著,已經全然沒了剛才的鎮定,渾身肌肉緊繃,似乎要將如因整個摁進自己的骨血裏,“你怎麽敢自己進宮,你怎麽敢?!”

‘轟隆’一聲身體沈悶的響聲,如因自皇帝懷裏回頭去看,醇貝勒一身的肥肉已經癱軟在地上,地上蔓延開一團暗紅色的血痕。

恪親王一把抽出那柄匕首,醇貝勒發出一聲悶哼。恪親王從內襟裏頭拽出方巾櫛仔細擦拭匕首,還饒有興致的低頭問氣若游絲的醇貝勒:“貝勒爺,你是不是不認得這柄匕首?”

醇貝勒說不出一句話,血一股股從傷口處涓流而出。

恪親王擦幹凈,將匕首故意遞在醇貝勒眼前,獻寶一樣的對他說:“當年萬歲爺被立為太子,孝聖太後確實贈了他一把寶石匕首。不過,匕首並非單個,而是一對兒,另一個就在本王這裏。你瞧,就是這個,漂不漂亮?”

“你、你……”醇貝勒顫抖著擠出幾個字,“你從一開始、一開始就在做局騙我。”

恪親王大笑:“有意思,實在有意思,本王在蜀地確實無聊透頂,當然得來京裏玩兒把大的,才能好好地痛快一下。”

他說罷不再理會泥豬癩狗一樣的醇貝勒,一下子斂去臉上吊兒郎當的神情,肅著臉轉身對皇帝叩首:“奴才赫連·晏清,總算沒辜負主子爺囑托。如今大事已定,特向主子爺覆命。奴才幸不辱命!”

醇貝勒的傷雖重,卻不致死,恪親王是故意的。

皇帝看他躺在地上仍舊怒目而視,側頭喚卓少烆一聲。

卓少烆應一聲‘是’,轉身出去,不多會兒捧著個匣子回來。

皇帝冷冷道:“去給貝勒爺看看,好叫他安心。”

卓少烆走到醇貝勒身前蹲下,一把掀開匣子,裏頭赫然放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如因驚呼一聲,皇帝的大掌已經捂上了她的眼睛。

是兵部尚書毓賢和蘇州織造郎中培雍的項上人頭。

皇帝將如因往自己懷裏攬了攬,確認自己的肩膀能夠擋得住她的視線才開口冷笑道:“你們三人狼狽為奸,朕就行一回好事,送你們黃泉路上作伴。”

恪親王又跪,臉上已是涕泗橫流:“奴才代王父額涅、代惠裕太妃請旨,求萬歲降旨,處死醇貝勒!”

齊松照也跪,背脊筆直,聲音嘶啞嘲哳:“奴才代敬儀大長公主請旨,求萬歲降旨,處死醇貝勒!”

卓楊帶著卓少烆和卓少烜兩兄弟‘噗通’一聲也跪了,哽咽叩首:“奴才代魏家一門請旨,求萬歲降旨,處死醇貝勒!”

烏壓壓的蜀軍齊刷刷的跪了,呼聲震天撼地:“奴才請旨,求萬歲降旨,處死醇貝勒!”

如因已是淚流滿面。

這一路走來,各種艱辛酸楚齊齊湧上心頭,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阿瑪,我總算為你報了仇。

如因淚如雨下,端正叩首,字字如泣血:“奴才代阿瑪洪鄂春·穆布請旨,求萬歲降旨,處死醇貝勒!”

皇帝立於養心門下,如山巒雄闊威儀,天威凜凜。

他薄唇輕啟,聲透天下山川湖海:“傳朕旨意,醇貝勒勾連外敵,陷害忠臣,濫殺無辜,禍亂朝綱。褫奪爵銜,貶為庶人,於三日後在菜市口淩遲處死,同誅其所有黨羽同謀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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