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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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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九)

呂頡說的進宮密道其實就是個狗洞。只不過土仍是新鮮的味道,看來是呂頡新挖大了一圈兒,這才能容人鉆過去。

呂頡有些不好意思:“這地方之前不能過人,也就互相遞個東西物件兒。今兒著急,想到這裏還有個洞,幹脆取了個大瓦礫又刨了刨,這才能鉆過去。”

他又慌忙解釋:“您別怪罪,宮裏頭規矩嚴,奴才們不敢偷宮裏的東西出去倒賣,最多就是替宮女們遞幾封家書,遞些跌打損傷的藥丸子。不過這樣的事兒也不常有,一年到頭也就零星幾次。”

如因哪還有心思管這些事,她連身上的土都來不及拍:“這是哪兒?怎麽往養心殿走?”

呂頡壓低聲音說:“這兒挨著皇極門,咱們一直往西走,穿過三大殿就到養心殿了。”

宮裏頭尋常的侍衛都已經不見了蹤影,被緊急調撥至各處宮門守備。如因跟著呂頡沿著墻根兒一路疾行,耳畔盡數是喊打喊殺的隆隆之音。

兩人剛過景運門,只聽一陣沖天吶喊呼嘯而至,差點兒把人鼓膜震聾。呂頡一下子定住,蒼白了臉回頭看如因,嘴唇毫無血色的哆嗦個不停:“醇貝勒……攻進來了……”

如因腿一軟,差點兒蹲在地上。她手扶住有些粗糲的宮墻,硬著聲兒喝呂頡:“走,快走,要趕在醇貝勒之前到養心殿。”

呂頡紋絲未動,只一個勁兒的打擺子。

如因忽的聽見什麽聲音,循聲一望 —— 呂頡已經尿了褲子。

呂頡張開嘴嚎啕大哭,不知是在哭自己命將不久已還是在羞臊自己的膽小:“掌櫃的……奴才……不成啦!”

如因看的心酸,也不忍再看,伸手將他往墻角兒黑暗處一推:“走不動道兒就在這兒躲著,想活命就把嘴閉緊了別出聲!”

呂頡的哭聲果然戛然而止。如因顧不上他,反正走到這裏她已經能辨的出來往養心殿去的路。

景運門內即是三大殿。如因扶著門框看過去,巍峨的三大殿依舊燭火通盈,靜靜的聳立在漢白玉的高大基座上。仿佛三個巨人,正在冷眼看著宮墻內外的一切血腥。

上一次來這裏是一年前,皇帝帶她來看千龍吐水。那日雨後陽光明媚,熱氣騰騰的地面上無數個水窪裏映出皇帝英朗的面容。

如因沒想到,再來三大殿會是現在這種情形。皇帝正安靜的躺在另一側的養心殿內,而她滿身黑灰,耳畔是叛軍越來越近的廝殺之聲。

念頭只是一想,眼眶裏就頃刻溢滿了淚。

如因用牙齒猛咬舌尖,直到口內滿是血腥之氣。尖銳的痛讓她清醒,也讓她鎮靜。

走!要活一起活,要死也得一起死!

如因抹一把眼淚,甩開步子飛快的向養心殿的方向疾馳而去。

三大殿真的太大了,如因橫貫整個三大殿廣場,感覺心肝脾肺沒有一處不在作痛。痛的她五臟六腑都是火辣辣的,喉嚨裏遏制不住的股股腥甜向上湧動。

馬蹄聲喊殺聲越來越近,幾乎就在耳邊。如因不敢停步,亦不敢側頭去看,只咬緊牙關加快速度的跑著。

可惜了,還是差了一步。

眼前已經能夠看見內右門翹起的飛檐,‘嗖’,一根冷箭擦過如因耳側,錚鳴一聲釘入內右門的匾額上。

如因一下子停了步,渾身僵直,如墜冰窟。

只要再偏一點點,現在她的腦袋已經開花了。

馬蹄隆隆,一聲一聲像是踏在如因的心上。一片火把照亮眼前通往養心殿的青石磚路,如因的影子伶仃無助,孤獨的在地上瑟縮成小小的一團黑影。

“轉過來。”

蒼老遒邁的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得意與快活。

如因轉過身,對上大腹便便的醇貝勒。

他揚揚手,四五個兵丁快速上前鉗制住了如因,火把靠近,如因已經習慣了黑夜的眼睛被猛的刺痛,下意識的閉了起來。

醇貝勒頗覺意外:“春如因?呵,你倒是好膽量。”

如因睜開眼,眼中冷光駭人。她啐一口:“狗賊,姑奶奶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啪!”身邊一個兵丁揚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如因臉上。頰上火辣辣湧起一片潮熱,皮肉一漲一漲的的跳動起來。

“欸?怎麽能對春掌櫃動粗?”醇貝勒陰陽怪氣,“春掌櫃可是從小養尊處優的一朵嬌花,是主子爺的心尖寶。你們這麽冒失,當心惹得美人落淚,要是讓養心殿裏那位爺知道了,你們的腦袋小心不保。”

醇貝勒身邊一員大將笑道:“那位爺估摸著只能在陰曹地府裏頭動怒了,到時候腦袋能保,只是怕夜不安寢,那位爺要托夢索命呢!”

如因聽得心如刀絞,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你們閉嘴!閉嘴!我既被抓住,何必多費這麽多口舌,要殺便殺,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殺我們春家人了。”

這話反倒讓醇貝勒一怔,旋即撫掌大笑:“你果然知道!都說春穆布養了個好姑奶奶,不光樣貌過人,就連聰明伶俐都是江南頭一份兒的。哈哈,一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短命鬼也能生出這樣可人的姑娘,真是稀奇啊。不過……”他一停頓,接著笑意更濃,“你跟你阿瑪真是血脈相承,臨死前一樣的嘴硬。”

聽見他說阿瑪是短命鬼,如因的怒火簡直要躥出頭頂,把方圓幾裏都燒得寸草不生:“你不許說我阿瑪!”

醇貝勒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忽的來了興致。擡手摸摸肥臉,問如因道:“你知道你阿瑪是本王殺的,可你知道本王為何殺他嗎?”

如因抿唇不語,戒備的看著他。

醇貝勒說:“本王要起兵,所以需要大量的銀錢花費。原本本王想要擡舉擡舉春穆布,讓他有個從龍有功的好機會,可惜了,他不識擡舉,陽奉陰違,表面上說忠於本王,可轉頭就寫了密信給培雍,讓他向京中稟報。”

原來是這樣。如因喃喃道:“阿瑪並不知道培雍是你的人。”

醇貝勒哈哈大笑起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春穆布這種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要不是本王有先見之明,他差點壞了本王幾十年的謀劃,一根繩吊死都太便宜他了。”

她眼中淬出冰冷的寒意,淚水湧上來:“你這狗賊,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平息我的恨。我只恨老天不長眼,沒一道雷活活劈死你。”

如因眼裏噙著淚,輕蔑一笑,臉上極盡嘲諷:“你還想做皇帝?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這副豬頭狗臉的模樣,就你,也配做什麽黃粱大夢?你這樣一個弒君作亂的人,即便進了養心殿,天下百姓絕不會認你做主子!即便主子爺沒了,金鑾殿也不配你進,那張龍椅你也沒資格碰!”

句句刺在醇貝勒的心上,他幾乎是暴跳如雷:“本王沒資格?瞎了你的狗眼!”他擡手指不遠處的養心殿,“你看看養心殿裏坐過的這兩個皇帝,都只不過是奴才的兒子!慈裕太後和太上皇後兩個人,哪個不是伺候人的奴才?奴才下賤,生的孩子也同樣下賤,更不要說太上皇後還是個漢人!赫連·時澤,一個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坐在那張龍椅上還真以為自己就是神龍天子了?做夢!一個漢人奴才生出來的狗雜種能當皇帝,本王為何當不得!”

多年的籌劃已經到了最後的勝利時刻,醇貝勒沒有心思再和如因廢話。他手一揚,冷笑道:“捆起來,帶她跟本王一起進養心殿,讓她親眼看著她的情哥哥是怎麽死的。本王也做一回好事,送這對兒苦命鴛鴦去黃泉路上重逢。”

醇郡王下了馬,雄赳赳氣昂昂的跨過內右門,如因被兵丁推搡著跟在後面。

遵義門打開,湧出一眾訓練有素的禦前侍衛。為首二人乃是卓少烆和卓少烜兄弟倆,皆怒目而對醇貝勒。

卓少烜先看見了如因,楞了一下,似乎在辨認如因的臉,旋即驚呼一聲:“春掌櫃!”

醇貝勒停了步,譏笑道:“她上趕著來送死,本王就送她去陰曹地府跟主子爺團聚。也讓主子爺路上不孤單,好歹還有人做個伴。”

卓少烜已經按捺不住,長劍一揮,寒光刺眼:“大膽狗賊,竟敢逼宮作亂。”

醇貝勒無所畏懼:“對了,你們兄弟倆跟主子爺還是表兄弟,幹脆一塊兒下去湊個趣兒得了。”

卓少烆卻始終一言未發,伸手拽住了想要劈劍而上的卓少烜。

如因敏銳覺察道卓少烆的沈靜,似乎並不慌張。如果不是他心理素質太好,那就是……一切尚有轉圜的餘地?

卓少烆聽見醇貝勒的話並不十分生氣,反而緩緩開口:“醇貝勒好手筆,數十年如一日的謀劃,這種本領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只差臨門一腳,跨過這道門,醇貝勒幾十年的蟄伏就有了勝利的結果。他已陷入極度的興奮,昂著頭大笑幾聲:“跟我鬥,你們幾個毛頭小子還嫩著呢!”

卓少烆有一種決意赴死的大義凜然之感:“既然今日死局已定,我想最後請教貝勒爺,魏家一事,是否與你有關?”他又頹然嘆道,“魏家一事始終是我的一塊心病,貝勒爺只當積德行善,讓我死而瞑目。”

卓少烆問魏家的事,醇貝勒不意外。

卓家兄弟倆和魏家兄弟倆是從小一道長起來的發小兒,當初皇帝給魏家定罪,卓少烆沒少為魏家說情叫屈,這件事幾乎朝野皆知,並不算什麽秘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醇貝勒有些惋惜的看著眼前玉樹臨風的兄弟倆,嘖嘖幾聲,搖搖頭道:“自是本王的手筆。要對付皇帝,自然要將他身邊所有的幫手一一除盡,才好趁機下手。”

卓少烆聞言,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讓醇貝勒摸不著頭腦的笑意:“既如此,就再好不過了,也省了我們樁樁件件再去一一定論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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