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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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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四)

“這不可能,”如因極力令自己平靜,“絕不可能。”

皇帝看她一眼,神色有些冷峻:“我自是相信逾白的,”他又轉而看常旺,“讓周安峰入太極殿候著,另外著人去鎖兒胡同傳逾白進宮。”

“嗻。”

常旺剛要走,皇帝又說:“再請齊中堂過來。”

“是。”

看常旺走了,如因一步靠近皇帝,語氣急迫:“逾白絕不會舞弊。雖然我那時候在杭州,但我了解逾白。他原本就不想做官,可為了我,他數年如一日的用功,這麽秉性純良的一個孩子,怎麽會犯下舞弊這種砍頭的大罪?”

皇帝雙手摁住她的肩膀:“如因,如因,你別著急。逾白的學識水平我是知道的,他壓根沒有舞弊的必要,在這件事情上我相信你也相信逾白。只是如因,光我們相信是不夠的,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查清事情的原委,找到一個可以直接反擊舞弊傳言的證據,在天下人面前還逾白和洪鄂春家一個清白。”

如因點頭:“是這麽個理兒。逾白無辜,不能平白咽下這種無妄之災,若是不能還他清白,我一輩子也不會安生。”

“依著我看,這件事兒難保不是暢春園和醇貝勒的謀劃。江若迎的事兒鬧得沸沸揚揚,正在傳出他死訊的當口,再來上一個‘逾白舞弊’,這是擺明了要把你們春家置於死地,也是要把我架上那座昏聵庸碌的架子。”

如因憤恨:“他們這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我們的底線,以為我們按兵不動是怕了他們。”

皇帝冷哼一聲:“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們以為兩件事情雙管齊下就已經讓我們失了分寸,可我偏偏要借這場東風,讓他們搬了石頭去砸自己的腳。”

他見如因眉宇間有濃濃的慍色燥意,伸手去握她的手,帶她慢慢往太極殿走:“你甭擔心。”

如因搖頭:“我只是氣他們絲毫沒把你放在眼裏。”

皇帝見怪不怪,語氣甚是平常,似乎只在說一件平平淡淡的小事:“在他們眼裏我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能做皇帝,只是單純因為命好。如因,我不怕跟你說實話,他們這些齊人舊臣和王公貴族,當初能看得起皇父和皇額涅的人都不多,更遑論是我?我的皇瑪嬤慈裕太後是宮女出身,當初皇父登基時就被很多王公大臣輕視,勵精圖治幾十年才讓他們閉了嘴。皇額涅就更不用說了,老西越王的私生女,禦膳房的奴才,還是個漢人,竟一路成了專寵的皇後,呵,這怎麽能讓那些如意算盤落空的大臣們服氣?”

如因有些心疼,握緊了皇帝的手,身子朝他身邊靠了靠。

皇帝拍拍如因的手示意她無礙:“風浪總是難免,可自己不能亂了陣腳。”

如因點頭說是:“做生意講究搶占先機,可朝堂中的事兒卻講究一個謀定而後動。論沈不沈得住氣,我不如你。”

皇帝沈吟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要做的事,是成王敗寇的事,只能贏不能輸,沒有回旋的餘地。朝堂如戰場,只是血腥都掩蓋在花團錦簇之下,事外人輕易尋不見。”

如因感覺到一股寒意自陽光下彌散開來。她再次看見金色陽光下平和雍寧的宮掖甬道,看見那些翻著耀眼光芒的綠色金色琉璃瓦片,可這次,她感到陌生。

明明已經進宮多次,明明早已經熟悉眼前的一草一木,可現在,如因只覺得這些在陽光照耀不到的角落裏,這座宮廷盡是陰暗卑劣、齷齪不堪。

偉大的宮廷全由白骨堆砌,瑰麗的雄偉也都由淬血的刀刃鑄就。

*****

一直到日暮西垂,逾白才從太極殿裏出來。

他來後面給如因請安,接著就要出宮去了。

如因擔心他承受不住這樣大的詆毀,小心翼翼端詳逾白的神情,沒想到逾白卻十分灑脫,神色如常:“阿姐不用替我擔心,我還承受的住。”

如因愧疚:“你這場無妄之災,完全是替我受過。”

逾白不認同:“我與阿姐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是同血脈的親姐弟。既然是親姐弟,為何還要分的這麽清明?我知道,阿姐不擅長做生意,更不喜歡做生意,可為了春家安定,為了我能順妥的長大,不還是硬著頭皮苦苦支撐了這麽多年?你若非要論的這麽明白,那麽前幾年阿姐也是在代我受過嗎?”

如因搖頭:“為你,我是心甘情願。”

逾白說他也一樣:“阿姐追求幸福,就如同我自己追求幸福一樣。”

聽他這樣說,如因總算放了心,又有些欣慰。

她看著逾白,半大的小夥子已經有了青年硬挺的輪廓,他真的長大了。

如因問他:“你們在太極殿裏商議了一天,最後準備如何應對?”

逾白低聲說:“這件事其實處理起來並不覆雜。我跟主子爺建議,外頭不是傳言我考試時找人替考舞弊麽,那麽就在蘇州貢院門口當眾搭個考棚,啟用本次院試的地字號備用卷,我就在眾目睽睽下再考一遍,並且考完由考官當眾評閱,把答卷也當眾張貼,這樣孰是孰非就能一目了然。”

如因立馬喝到:“不行!”

逾白皺眉:“為何不行?”

如因說:“當眾再考,壓力有多大不消我多說。俗語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的答卷張貼出來供人隨意翻看,又會有多少聲音去議論你?即便你能摘掉舞弊這頂帽子,可不見得人人都會認同你的成績和名次。再往深裏說,只要能洗脫你身上‘舞弊’這項罪名,你將來能照樣憑借此次院試成績走仕途。可逾白,你想想,等到了那時候吏部該如何給你分派官職?是按照考官評定的名次成績,還是按照民間文人學子的議論?往高了論,一定會有人說起你我之間的關系,往低了論,你甘心嗎?”

逾白低頭不語,半天才道:“既然阿姐說起將來,那我也想同阿姐說些心裏話。”

如因看他炯炯的目光,恍惚中好似看見了阿瑪年輕時候的面龐。

逾白眼神堅毅,如因心裏已經隱約猜到了七八分。

“阿姐,我一定要當眾重考,不為別的,就為你我也要重考。我不能讓你背著這樁汙點登上後位,你護我多年,這次換我來護你。”

他又說:“至於將來,阿姐,我想接手家裏的生意,不再入仕。”

逾白說完一臉忐忑,雙手不自覺的掐緊膝蓋,喉結上下滾動兩下,祈盼的看著如因。

如因幽幽的嘆了一口氣:“你只要想好,我沒意見。”

逾白肉眼可見的松了一口氣,身子瞬間松弛的垮下去。

他笑起來,如釋重負:“我想好了,將來一定不會後悔。”

如因點點頭,沒再說話。

逾白想了想,對如因說:“阿姐,我想跟你說說我的心裏話。”

在如因心裏,此刻升騰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和與安寧。

從前殫精竭慮,緊繃著一根弦,怕行差踏錯,怕逾白學不成器。可眼下,春家成了欽點的大齊皇商,逾白也用堅決的眼神告訴她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如因終於可以長長的松一口氣。

“你說,阿姐聽著。”

“原本在舞弊這件事情出來之前,我還在糾結究竟是入仕做官還是接管家裏頭的生意,但這件事情,替我下了決心。”

“怎麽講?”

逾白說:“萬歲爺現如今是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讓你入主中宮做皇後。你既要做皇後,那麽我便不能成為別人用來攻擊你的一把利劍。阿姐,論做官,我並不是個中好手,咱們家裏頭也沒有人能提點我、教導我如何為官。若我入仕,將來在官場上沈浮,稍有不慎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就很有可能會被那些那些看不慣你、看不慣主子爺的人拿來大做文章。但是阿姐,論做生意,咱們家卻是家學淵源。不說旁人,就單說你,雖然你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想做生意,也不會做生意,可你眼光之老辣,手段之高明也絕非尋常商賈能相比。我接手家裏的生意之後,至少能保證不會被別人抓到什麽錯處和疏漏,不會成為你跟萬歲爺的累贅。”

如因愧疚:“你是為了我……”

逾白搖頭截住她的話:“沒有什麽為了不為了,阿姐,你知道的,我本來也不是做官的料,”他臉紅了些,“有竹隱在,我是如虎添翼,我們兩個一定會把春家好好經營下去,不辜負你跟萬歲爺的苦心。”

外頭天漸次暗下來,逾白起身告辭。如因送他出殿門,看他走出幾步,忽的喊住他,要他停步。

如因又喚蘭隅過來,神情有些躊躇:“我不放心逾白,今晚上,我尋思出宮回鎖兒胡同去。”

蘭隅剛要張口,忽的又停住。

如因順著蘭隅的視線側頭一看,是皇帝正好從東環廊下闊步走近。

“要回去?”他劍眉微微挑了挑。

如因點頭:“我放心不下逾白。還有上次院試我在杭州,沒能陪他,我想,不如這次回蘇州重考院試,我陪他一起。”

皇帝‘唔’了一聲,倒是不覺得意外:“我說過,你出入隨意,既想去便去吧。只一點,我給你指派的侍衛你要隨時帶著,自己千萬註意。”

如因高興,點頭應下:“逾白的事兒一了結我就回來。”

“我又沒催你。”皇帝笑一笑,笑容卻遮不住眉宇間那一層隱約籠罩的肅殺之氣。

他想了想,緩和下神情又開口說:“多留些時日也使得,等你再入宮,想回蘇州只怕沒這麽容易了。”

皇帝的話外之意很明顯,如因有些忸怩,低頭笑一笑應了一聲。

蘭隅貫會看眼色,見皇帝沒說不行,便忙去收拾東西,帶著長風跟逾白一道出宮。

坐轎輦到了西華門下,如因改乘春家馬車。

剛要上馬車,另有一輛青頂馬車自南而來,駕車的明顯是個太監。

如因聽那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在跟守門侍衛說些什麽,隱約聽見了‘奉命’、‘蘇州’、‘半仙兒’等字眼。

她扭頭去看,馬車遮的嚴嚴實實,沒能看到馬車中人的廬山真面目。

“阿姐,阿姐?”逾白從馬車中伸出胳膊扯如因,“怎麽楞神了?快上來呀。”

如因回神,低頭斂裙登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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