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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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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三)

兩人出了太極殿正門,一路往西去。

越過甬道上方的琉璃瓦片,如因指著太極殿西側一尊樣式奇特的角樓問皇帝:“這兒是什麽地方?整天能見到,但從未聽人提起過。”

皇帝順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樓頂一片細密的綠色琉璃瓦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有些神情不大自然,咳了一聲說:“那兒是雨花閣,是座佛堂,也是宮中十座佛堂中最大的一座。”

如因來了興致:“既是佛堂,為何樣子跟尋常佛堂不大一樣?”她邊指邊說,“你瞧屋頂上頭,南北是卷棚頂,東西是歇山頂,一個屋頂竟有兩幅模樣,真是少見。”

皇帝含糊帶過去:“供奉的是密宗佛教,跟中原地區的自然不太相同,”皇帝又讓如因看雨花閣對面的慈寧宮後墻,“慈寧宮也有一座大佛堂,是當年孝聖太後每日禮佛之處,你若想拜佛,不如去那邊。”

如因覺察出皇帝的遮掩,定住腳不往慈寧宮去,瞇著眼笑起來:“雨花閣裏到底藏了什麽好東西,你就這樣怕我看見?原本我也只是好奇這座佛樓長得跟其他地方不大一樣,可眼下,我還真想進去看看。”

皇帝無奈:“沒有不讓你看的意思,只是雨花閣裏供奉的都是源於西北的藏傳佛教,佛像跟你平日裏素常見過的不大相同,怕你見了也興致平平。”

如因主動拽著皇帝的手朝雨花閣走:“這會兒絕不會興致平平了。”

皇帝被她拽著,又跟她強調:“春如因,是你自己非要進去看的,要是等一會兒捂了眼覺得難堪,你可甭怪我沒提前勸你。”

“難堪?”如因嗤笑,“我阿瑪素來信佛,我陪他進佛院禮佛上香次數也不算少,怎麽會有佛像會讓人覺得難堪?你別覺得我不懂,就可以隨意用話來搪塞我。”

皇帝無奈,只自己抿唇低笑,由著如因拽自己進去。

*****

如因站在鎏金的銅塑佛像面前手足無措,兩個眼珠子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皇帝抱臂站在旁邊,玩味的看她臉上五光十色的神情,不懷好意的笑:“這下滿意了?看夠了?”

她的臉頰已經漲成了濃郁的紅,頭側過來對著皇帝,可眼神飄忽著,不敢跟皇帝對視。

如因支吾道:“……怎、怎麽是這樣的,你也不提前跟我說。”

皇帝樂不可支:“你摸著良心說話,我剛才到底有沒有告誡過你?你自己油鹽不進,這會兒又反過來嫌我是個什麽道理?”

如因又氣又羞,轉頭就要走:“你們這些天潢貴胄簡直不可理喻,誰能想到宮裏頭還會有這樣的東西。這、這叫佛像?估摸著也是你誆騙我的,誠心就要讓我難堪。”

皇帝卻伸手拽住如因的手臂,一用力將她拉回自己身邊。

夏初衣料輕薄,身子相互一碰,隔著布料都能感受的到肌膚溫熱的觸感。

距杭州那一夜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這些日子兩人朝夕相對,倒是都努力壓制著蓬勃的情感,發乎情止乎禮,沒再有過那樣甜蜜夢幻的相處。

皇帝想撒開手,可又舍不得,兩人一下子都有些沈默。

隔了半天,皇帝到底還是維持了原本的姿勢,長臂緊攬如因,清了清嗓跟她說:“這確實是尊佛像,名曰歡喜佛,是密宗的本尊神。這座雨花閣算是宮中的密境,平日裏不許人進來。”

如因叫他半抱著,鼻尖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說不清是源於雨花閣內略有悶熱的氣溫,還是源於心中的躁動難安。

她微微動了下身子,試圖拉開一些距離:“怎麽會有這樣的佛像……既然不讓人進來,又何必修這座佛堂?”

皇帝低了聲:“歡喜佛是男女佛,男女兩情相悅,是順應天地自然的事情,這佛也故因此而生。依著規矩,每位皇帝和皇後大婚之前都會一起到雨花閣裏來拜歡喜佛,所以這座佛堂,攏共也沒開過幾次。”

他的聲兒漸次軟下去:“前朝的時候,只有一位皇帝是登基後大婚,其餘的,都在做阿哥的時候就有了福晉,登基之後福晉順理成章冊立為後,便不需要到雨花閣裏來。到了本朝卻不一樣,從皇瑪法到皇父再到我,都是登基時尚未成婚,這雨花閣便開的多了些。”

如因羞的不敢看纏頸相交的兩個銅人,卻又好奇,想看又不敢看,只一眼一眼短促飛快的偷瞥,嘴裏咕噥:“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規矩。”

皇帝溫熱的氣息就噴在她面頰側邊:“你我成婚之前早晚是要再來一趟的,今兒這一趟,也不算莽撞,就當做是提前帶你來看看。”

如因臊的不行,反手拉住皇帝的手掌:“走罷,裏頭太熱了。”

皇帝握了她的手跟她一起出來,見古樹參天,滿目蒼翠。兩個人沿著小徑往北邊去,北邊的延慶殿、寶華殿都是禮佛祈福的地方,這一方院落也比宮中其他地方更添幾分清靜幽深。

兩個人一直攜著手沒松開,皇帝感受著手中柔夷的溫熱,心頭發軟,開口道:“我之前已經給皇父和皇額涅去了一封信,跟他們說了咱們的事兒。也說了當年我在春家落水是你救了我,我的白玉無事牌這十來年也一直在你手裏。”

如因一下子懸了心:“他們……怎麽說?”

太上皇後是宮女出身,又是漢人,冊立皇後之前有多不容易如因有所耳聞。可她呢,雖說是齊人,卻是個拋頭露面的商賈,是比宮女還不如的身份。

太上皇後好歹還是老西越王之女、九門提督的外甥女,當時都如此艱難,更不要提如因自己了。

皇帝溫和道:“他們很高興,說這是天作之合,是冥冥中註定的天意,叫咱們好好的,等定了大婚的日子他們便回京來給咱們操持婚儀。”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如因眼眶有些熱:“我還以為要經歷很大一番艱難。”

皇帝搖搖她的手:“怎麽會,皇父和皇額涅是過來人,知道有情人不能相守的痛苦,自然由己度人,願意接納你。再說,你是流玉姑姑的女兒,也不算什麽外人,知根知底的,正好合他們心意。”

皇帝忽然又說:“對了,還有一事。說不準咱們家很快要雙喜臨門。”

“怎麽?”

“閑閑跟他們到了蒙古,在那達慕大會上結識了蒙古臺吉烏日圖。烏日圖比我要大幾歲,之前入京朝見時我見過,生的儀表堂堂,是草原上最驍勇善戰的巴圖魯。他跟閑閑似乎互相中意,只是誰都沒先開口,是令榮姑爸和狄鶯姑爸覺出來有些不對勁,猜著應該是互相動了情。”

如因打心眼兒裏高興:“真好,公主性子灑脫,草原想來會比宮掖更適合她。”

曲徑通幽處,身後跟著的奴才遠遠兒隔了一道彎。皇帝湊近如因,捧了她的臉,用目光細細描摹。

她有些羞,垂了眼瞼,輕輕推他:“做什麽呀,白天呢,還有那麽多人。”

“看不見,他們也不敢過來,”皇帝軟了聲,“今兒,我歇在你那兒好不好?”

如因心臟怦怦跳,潮熱的汗順延著脊背一路上行,從衣領的空隙中散出暖烘烘的潮意。

“不是有起居註官盯著麽,還有敬事房,”她嘀咕,“可見皇帝也沒有多麽自由。”

皇帝悶悶的笑起來,低頭啄她的唇,一下一下,似乎意猶未盡:“我偷偷的,等晚上歇下就打發他們都走,再悄悄去找你。”

她面紅耳赤:“堂堂一國之君,你也不嫌害臊。”

“這有什麽害臊的?”皇帝說,“自打我搬進太極殿,心裏就總盤算這件事兒。路線我都規劃好了,就走東邊兒環廊過去。到時候讓常旺把東邊兒的值守太監給攆走,掐著時候趕在晨起之前再回前頭體元殿就是了,沒人能察覺。”

如因軟軟攀著他,身子早已經酥下去,全靠皇帝一雙大掌撫托著:“……這要傳出去像什麽話?一國之君天天晚上溜墻角?”

皇帝卻義正言辭:“當初皇父為了同皇額涅親近,扮成侍衛夜裏去跳禦膳房的圍墻。後來皇額涅知道了他是皇帝,氣他瞞著自己,眾目睽睽下關了門不見他,皇父就站在禦膳房門外頭低聲告罪,一直念到皇額涅心軟才開了門。皇父當時都沒覺得自己丟人,我又有什麽好怕的?再說,這也不能叫溜墻角,至少比當初皇父翻圍墻可要保險的多。如因,我們赫連家的男人都專情,即便傳出去也沒什麽,外頭的人想說便說,想笑便笑,與我們都不相幹。”

見如因低著頭不說話,皇帝大掌鉗了她的腰,故意搖晃幾下:“行不行?行不行?”

如因繃不住笑,剛想說些什麽,只聽見不遠處隱約有人聲急促。

聲兒不算太大,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麽,可話語中的急促與憂懼如因聽得分明。

如因一下子清醒,猛推一把皇帝:“是不是有要緊事?”

皇帝雖想跟如因親近,可還不至於色令智昏,清清嗓,自己退了半步才沈聲喚道:“什麽事?”

常旺弓著腰快步湊過來,面色凝重,擡眼看了如因兩下。

他靠近二人,惴惴然的說:“蘇州府快馬直報吏部,院試稟生洪鄂春·逾白被人檢舉在院試中買通考棚官丞,有抄襲舞弊之嫌。蘇州府貢院已照著規矩先行封存了所有考生答卷,撤下院試榜單。因此事涉及洪鄂春家,吏部不敢擅專,吏部尚書周安峰特進宮求見,人就在外頭候著,請主子爺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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