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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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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五)

如因回程的馬車越過蘇州,徑直駛往杭州,最終在這裏停留。

梅簪早已經提前幾日等在了梅家的舊宅子裏。梅家舊宅臨著蘇堤,門前便是一望無際的西湖。

如因邁進梅家大門,梅簪迎出來喊了一疊聲姑娘:“路上還好走嗎?您說您就帶著蘭隅,敢這個時候一路北上又一路回來,還真是膽大。”

如因跟著梅簪進了屋,地龍燒得熱烘烘的,還有兩個大炭盆,坐了一會兒才覺得渾身又活絡起來。

如因解了披風,坐在炭盆邊上烤手,問梅簪:“家裏頭還好?”

梅簪說一切都好:“莊子裏和鋪子裏的事兒二爺跟竹隱都打理的很好,農戶和繡工沒有人鬧事,家家炭火糧食都足。府裏人有菊籬照看,也都好。長風壯的像個小牛犢子,只是想你,一天纏著菊籬問十來遍你什麽時候能回去。”

如因唇角彎起來:“我也想他了,晚上睡覺總想摟著他。”

蘭隅出去收拾行李,梅簪關了門,坐在如因身邊欲言又止。

“想問皇上跟我的事兒?”如因唇角沈下去,隔了一會兒才輕輕的說,“皇上跟我,從此路歸路橋歸橋了。”

梅簪嘆一口氣:“您這是何苦……當初您定了主意我就勸您。”

如因搖搖頭:“當初我不知道什麽叫情愛,以為翻幾個話本子就能搞清男女之間這些事,到頭來才知道自己淺薄。真動了心,是一點兒也控制不了的。計謀沒錯,錯的是我的心亂了。若是我也能生一副鐵石心腸,現在的境遇應該天翻地覆了才是。”

梅簪靜靜坐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天才扯了話題:“姑娘為何不回蘇州?”她面有憂色,“杭州城現在遠不如蘇州太平。自從十來日前城門被流民撞破,現在城中已經盡是南方來的流民了。姑娘著實不該來。”

如因反問她:“那為何一聽說我要來杭州,你便連夜趕來等著我了?”

梅簪下意識回答:“您對我有恩,我當然得幫您。”

如因便說:“是了,這便是我為什麽要來杭州的理由 —— 皇上對我有恩,我當然得替他分些憂慮。”

炭盆裏的炭火幹燥又溫暖,手指中隱隱作痛的寒意終於消退。如因又說:“原本我是想把銀錢全都捐給國庫,但回來的路上我想,皇上沒答應也好。現如今朝廷中官員陣營未明,與其從朝廷層層下撥賑災款,倒不如我直接自己拿錢賑災,把錢糧衣物親手發到有需要的人手裏。杭州地處要害,又有運河,四通八達的地方自古富庶,更容易吸引流民,果不其然,還未出直隸就聽說了流民闖進杭州城的消息,我跟蘭隅就直接過來了。”

梅簪搖搖頭替她難過:“他是男人,以後三宮六院的也少不的。只苦了您,一個姑娘家,往後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說著,竟有些哽咽,險些就要落下淚來。

如因握住梅簪的手,溫聲說:“我有你,有她們三個,還有生意,該做的事情多的是。原先確實恨,尤其是阿瑪剛去的那一年,恨自己得學著做生意,恨自己得出去拋頭露面,可現在想想竟又有些慶幸,還好有件事可以做。若我還是那個養在深閨裏的姑奶奶,估計除了抹眼淚旁的什麽也幹不成了。”

梅簪點點頭,似懂非懂。

如因也不再多說什麽。

世道如此,女子行走必要比男人多付出百倍艱辛。即便前有孝聖太後開國輔佐三帝,現有綏安先生名滿大齊,可依舊無法撼動這條艱難的路。

如因就此在杭州紮下根來。

她以春家在杭州的鋪面為據點,每日在門前施衣布粥。又花大價錢四處采購藥材,聘請醫士坐診,免費制藥煎熬。

不出十天,杭州城內動蕩的流民便都安穩了下來。

官府將春家店鋪附近的一座道觀清理出來,專供流民安置,城內秩序重新安寧起來。

杭州知府親自登門致謝。如因借此機會請官府發布告示,在流民中召集會做女紅的女子,由梅簪帶領著趕制冬衣棉鞋,一車車的運出道觀,發放給被攔在城外的流民。

老天有眼,風雪終於停歇。除了天氣依舊冷的厲害,雪已經好幾日未曾再下。

如因早上正在梅宅裏清點剩餘的藥材,布莊的掌櫃匆匆來報,說有貴客蒞臨,就等在布莊內,直言要見如因。

如因猜不著是誰,也不敢怠慢,急匆匆跟著掌櫃往布莊去。

還未邁進布莊的門,如因就聽見杭州知府殷勤的笑聲傳出來:“下官有失遠迎,怠慢了您。”

輕佻的男人毫不在意,咂咂嘴:“沒事兒,本王豈是那計較之人?你治下有方,杭州城內不過半月便平定了流民之亂,將來萬歲爺還得好好賞你才是。”

如因邁上臺階,杭州知府正對著門口,一見如因進來便伸手道:“下官不敢居功,平定流民之亂,著實都是春掌櫃的功勞。”

男人翹腿坐著,背對大門,聞言轉身,果見恪親王那張放浪不羈的臉。

“如因,”恪親王笑著起身,一雙桃花眼一直跟隨她的身影,“你倒是大膽,聽說你來了杭州,叫本王好一通惦記。”

杭州知府是個人精,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便拱拱手請罪:“下官州府事務繁忙,先行告退。王爺莫怪罪,等晚間下官略備薄酒,恭請王爺賞臉。”

恪親王擺擺手說不用,眼睛已經看著如因:“不用,本王哪兒也不去,就跟春掌櫃一起。”

知府一臉‘我都明白了’的神情,沖如因暧昧的笑一笑,低頭退了出去。

如因規規矩矩的,連視線都不同恪親王相碰,低頭垂首半蹲個福:“奴才給王爺請安。”

看她眼尖嘴利慣了,又這麽疏疏遠遠的,還真叫恪親王心裏頭不落忍。

他別過臉去,故作輕松:“甭來這些虛的,”恪親王自己往裏走了兩步,又扭過頭來叫如因,“過來些呀,總站在三丈之外做什麽?”

如因皺眉看著恪親王,不肯往前:“王爺,您這趟來又要做什麽?”

恪親王卻有些意外:“做什麽?當然是來看你啊。”

“奴才有什麽好看的?”如因依舊是清清淡淡的眉眼,“您是親王,奴才是個奴才,雲泥之別。”

恪親王眼角一跳:“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吶。如因,你好狠的心腸,一言不發就離開蘇州,把本王一個人扔下跑到杭州來。怎麽,本王惦記你,還不能來看看你?”

如因似笑非笑:“您是王爺,想見誰就直說,何必拿奴才作筏子?”

恪親王嘿嘿一笑,湊過來低聲問:“她還好麽?算起來也一個多月沒見了,知道你們出門,我就總惦記。”

如因點頭說好。

恪親王巴巴兒往門外瞅了瞅,沒看見想見的人,不免埋怨如因:“你跟大蘋果焦不離孟的,怎麽沒一塊兒來?”

只不過一句玩笑話,可如因認認真真的低頭請罪:“奴才知罪。是掌櫃的傳話不清,只說有貴客上門,卻沒說清是誰。若知道是您登門,奴才一定想著把蘭隅帶來。”

恪親王半張著嘴,看她這副神情心裏只覺得淒涼:“如因,你跟我如今也要這麽生分了嗎?”他無措,而後又憤恨,“你別故意這麽遠著我,我心裏不好受。也不許一口一個‘奴才’,再敢這樣,你信不信我砍了你!”

如因擡臉,很平靜的說:“您要是砍了我,杭州知府第一個跟您不算完。”

恪親王陰惻惻一笑:“你金貴著,本王可不敢動你。不說杭州知府,就是萬歲……”

說到這兒恪親王緊緊停住口。

真是平常沒遮沒攔慣了,嘴一張,話都沒過腦子就說出來了。

恪親王窺著如因臉上的表情,只想自己咬斷舌頭。

好在她面色如常,好似沒聽見恪親王戛然而止的話,起身問告罪:“瞧我,忘了給您上茶。”

恪親王覺得對不住她,也終於收了吊兒郎當的模樣,端坐在圈椅上搖頭:“本王不渴。”

“這是規矩,”如因沏了新茶,奉到恪親王眼前兒的桌案上,“您這趟過來是為了什麽?”

恪親王卻說沒事:“就只是為了來看看你們。”

“真的?”如因顯然不信。

恪親王信誓旦旦:“真的。”

如因沒給恪親王反應的機會,話鋒直沖他而去:“朝廷的賑災銀已經到了杭州,對嗎?”

恪親王反應不及:“你怎麽知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她說,“我是您的擋箭牌,我有這個自覺。”

恪親王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話也不能這麽說……擋箭牌當然是一回事,但我確實也是想過來看看你們。”

他欲言又止,如因心裏明白他在想些什麽,不想給他張口的機會,於是趕著在恪親王張口之前又問他:“賑災銀有問題嗎?”

恪親王警惕:“這些事兒不該你問。”

如因說:“杭州若沒有我,現下早已不知亂成什麽樣子了。況且這裏是南方的中心,杭州若亂,直隸便亂。直隸若亂,京畿必亂。您說,賑災銀的事兒該不該我問?”

恪親王沈默了半天才開口:“這次南方賑災,主子爺點了醇貝勒做主使。”

這是如因沒想到的:“兵行險招嗎?這太冒險了……”後脊漫上一陣冷意,叫如因忍不住顫栗一下,“寒災波及大齊疆域過半,一半的百姓都遭了難。為了揪一個奸臣,用半數百姓做賭註,值得嗎?”

恪親王面色肅重起來,良久才說:“奸臣若當道,後患無窮,絕非半數百姓遭殃這麽簡單。萬歲爺殫精竭慮,既要法辦醇貝勒,又得順藤摸瓜將他這根藤上的螞蚱盡數揪出,利用這次寒災是最好的辦法。你心驚,你當萬歲爺就不心驚嗎?他若真覺得無所謂,我今日便不會出現在這裏。”

恪親王看著如因,難得的正經:“如因,主子爺很懂你,也全身心的相信你。可你好像一直都不太了解他,或者說 —— 不願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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