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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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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四)

皇帝站在那兒,腦中一片空白。

他雙手垂在身側,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來回反覆幾遍,倒叫他生出一種懷疑 —— 她說什麽?她千裏迢迢進宮求見是為了什麽?

皇帝的眼神無措的四下張望,甚至有些拿不準自己這是站在什麽地方。這裏是養心殿嗎?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嗎?怎麽此刻一切都這麽陌生?

皇帝張了張口,用了幾下勁,晦澀喑啞的聲音才終於沖出喉嚨:“……你進宮,就為這一件事?”

如因跪在那兒,瑩白的臉上凝重又嚴肅:“回主子爺的話,是。奴才自蘇州來,一路上見了太多的流民。眼下時局不明,各級官府中的人奴才也都不敢相信,但奴才信您,所以願意將春家的銀錢直接捐給國庫,以作賑災之用。”

她擡頭,見皇帝怔怔看著自己,心中一軟,險些落下淚來。忙低了頭,又說:“寒災已經波及大齊半數疆域,天災當前,還望主子爺能以天下黎民為重,應允奴才之請。”

皇帝仿佛只剩了一個破碎的軀殼,苦笑道:“我要以天下黎民為先,可誰願意以我為先。”

他轉過身,雙手撐住烏木大案,高大的身軀一瞬間頹唐的塌了下去。

“春如因,”他緩緩的問,“上次在蘇州時你說過的那番話,不打算收回嗎?”

如因搖搖頭:“您是天子,奴才在您面前不敢誑語。既說了,便不改。奴才還是那句話,您若要同奴才一刀兩斷,奴才絕無怨懟。您若是想要奴才,奴才願做您藏在暗處的外室,一生都不會有額外的奢求。”

皇帝很久沒有說話,久到讓如因心裏開始發慌。

皇帝一動不動背對著她,她也看不見皇帝臉上的神情。一雙手緊緊扣住膝蓋上的布料,指尖泛出沒有血色的白。

“很好,你很好,”皇帝竟忽然輕笑一聲,“春如因,朕還真是小看你了。”

他轉過身,一雙眼眶已經發紅,透出猙獰的陰鷙和狠戾,嚇了如因一跳。

皇帝幾乎是一字一句的說:“你這次,又在利用朕,是嗎?”

如因不解,搖頭否認:“主子爺明鑒,奴才全然沒有這種心思。”

皇帝看著她:“你當你的小心思還少嗎?一個姑娘家,冒著風雪北上入宮,就只為了說要捐銀捐糧?”

如因肯定道:“是。”

皇帝冷笑道:“你以為朕還會信你的話?不如讓朕給你分析分析,看看朕夠不夠了解你。”

如因皺眉看他,不知皇帝要說些什麽。

皇帝說:“你說做外室,不過是欲拒還迎的把戲。趁著朕心消沈,再巴巴兒的跑來找朕,好讓朕重燃起希望來。見了朕,卻話鋒一轉只搬出寒災的事兒來,吊著朕的一顆心上去下來的到處亂躥,片刻不得安生。從此你就能輕易操控朕的喜怒哀樂,好讓朕一顆心全然都被你控制起來,是不是?”

如因微張嘴巴看著皇帝,驚愕中有不解和憤怒。她看著眼前的皇帝,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這個男人。

皇帝已然憤怒至極:“你春如因,是個商人。都說商人無利不起早,你會這麽好心冒著風雪千裏趕路,就單純的為了把自己辛辛苦苦賺到的銀子全都捐出來?春如因,朕算是看透了你,你一顆玲瓏心腸裏頭全是算計,這次也一樣。”

如因一雙眼睛瞪得渾圓:“奴才這次算計什麽了?!”

皇帝說:“那日清晨你的掌櫃們跟你議事,朕聽見了只言片語,知道您們春家眼下的生意不好做,日子不好過。你費勁巴拉的過來,左不過就是為了借這次寒災的機會提高你們春家的威望。等寒災一過,你們春家不光在蘇州名號響亮,就連整個大齊也將會無人不知你洪鄂春家。到那時候,你就是大齊的功臣,是萬民敬仰的善人,即便培雍有心打壓你,可也有心無力了。朕呢,朕的作用就是答應你的提議,下一道聖旨,在你的謀劃裏起到一點點的助力。春如因,朕已經看透了,朕在你這裏,不過就是你的一顆棋子,被你捏著七寸利用,用得著的時候殷勤,用不著了就一腳踢開,對不對!”

如因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即便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可眼淚已經爭先恐後不受控制的浸了出來。

她心亂如麻,一點辯解的話也說不出,只能一直重覆:“沒有,我沒有。”

“你沒有?”皇帝神情哀慟,“春如因,你摸著良心想一想,自從朕跟你相識到如今,朕可有圖謀過你什麽?是,朕一開始默認你接近確實另有打算,可也僅僅只是打算,到最後朕也沒有真的做過什麽傷害你、利用你的事,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對你忍讓包容。為何,朕不明白為何,為何朕的真心換不來你的真心,甚至連你的一句實話都換不來!”

眼淚爭先恐後的砸下來,如因跪在地上,終於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哭出來:“我曾進對您滿腹算計是不假,可今日之事絕非如此。”

皇帝看見桌上的香爐,聞見綠棋楠絲絲縷縷的清香。又看見那把突兀出現的圈椅,上頭還蓋著厚厚一層軟墊。

他苦笑喃喃:“荒唐,春如因,真是荒唐,堂堂一國之君竟被你戲耍至此。朕還能信你的話嗎,還敢信你的話嗎?朕掏了心肺對你,縱容你的一切算計和利用,即便你從來不跟朕說實話也沒關系,朕只想跟你在一起,可你呢,為什麽要這樣折磨朕?”

如因痛哭,終於伏在地上將一切事情全盤托出。她從五年前春穆布的死開始說起,說到她對醇貝勒的懷疑,再說到是如何在絲線上動了手腳,只為了換取一個面見皇帝的機會。

她流著眼淚看皇帝:“奴才有罪,是想著接近您利用您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奴才沒說實話,瞞您到如今,您有什麽氣都朝奴才撒出來吧。”

如因從內襟裏摸出那塊宮牌,雙手奉過頭頂:“奴才罪無可恕,您將奴才打一頓攆出宮去吧,奴才卑劣,實在無顏。”

“怎麽,當初信誓旦旦只想爬朕的龍床,現在這麽輕易就打退堂鼓了嗎?”

如因無言以對,只自己默默垂淚。

皇帝良久無話,慢慢的蹲下,同如因視線相平。

他看著如因的眼睛,自己自嘲的笑起來,而後問她:“春如因,朕也許是個沒出息的人,即便被你戲耍至此,心裏竟然還歡喜你終於願意對朕說實話,”皇帝無奈,“我們赫連家的男人在‘情’字上好似都只生了一根筋,即便如此朕也還是對你眷戀不舍。朕在你面前已經沒有什麽尊嚴可說,只想再問你一句 —— 你剛才說的一切,朕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今後能真心相待,留在朕身邊,別再折磨戲弄朕,行嗎?”

如因垂下手,如一樽枯朽的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奴才阿瑪的事兒,您早就知道了?”

皇帝沒否認:“朕只是想等,等你願意將心底的事交給朕,等你願意打心眼裏相信朕。”

如因聞言沈默半晌,又開口:“萬歲隆恩,恕難從命。”

皇帝急切:“往後你不必憂心,也不必再殫精竭慮。你阿瑪的事情,包括春家上下生意,當然還有你的名分,這些全都由朕來處理,你只需要快快樂樂的待在朕的身邊就行,朕保證一切都能如你所願,好不好,如因?”

如因的心幾乎快要碎了,喉嚨仿若被一只大手死死鉗住,一點兒聲響也發不出來。

養心殿裏燒著地龍,石磚是溫熱的,可如因仍舊能感受到一陣一陣的寒意自身下升騰而起,緊緊的裹挾住她的身體,刺痛她的骨血。

此生從未有過這樣痛苦的時刻,說是生剮皮肉也不為過。如因痛到瀕死,但依然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唇,讓清明的痛楚喚醒她的理智和冷靜。

脖頸的骨骼間發出微可未聞的聲響,如因沈重的搖了搖頭。

皇帝呆呆看她,兩人相對無言。

約摸有一炷香的時間,皇帝才緩慢撐住自己已經失去知覺的雙膝站起身。

他低著頭,就那樣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如因。

她背脊挺的筆直,真是好一副錚錚鐵骨。從前只知道她嘴硬,後來覺出來她心硬,到現在,皇帝才發覺她似乎是石頭做的,從裏到外都硬到讓人難以設想。

原本以為用一顆熱心就能將她軟化,到最後才發覺可笑的人是自己。自己被這塊硬石頭碰的頭破血流,傷痕累累,這塊石頭卻渾然未覺。

皇帝語氣冰冷一片:“春如因,你以為朕真的是個傻子嗎?剛入熱河行宮,你並不是不知道那碗燕窩中有毒,而是看出了蹊蹺故意自己喝下去,用來博取朕的同情。還有秋狝遇襲,也是你聽見了猛獸聲音才故意朝那邊跑過去,想再使一出苦肉計。你以為你做的天衣無縫,你以為你巧舌如簧就能蒙過朕?朕告訴你,沒有,朕一次都沒有被你騙到,朕只是喜歡你,愛你,不想戳穿你,這才任由這你一次次胡鬧。”

他的聲音厲起來:“春如因,別的不多說,就單單秋狝遇襲這一件事,你便是犯了弒君之罪,按律當誅九族你可知道?!朕寬宏,替你遮掩,未對旁人說起過一個字。可你倒好,拿著朕的一顆真心當個物件兒一樣,扔來扔去,毫無悔意!”

皇帝背過身去,粗重的喘息幾下,似乎在極力壓制心中的怒氣。

“你走吧,”他說,“往後朕不想再看見你。”

身後是一片長久的寂靜,終於有衣料窸窣的聲音響起,接著是一陣輕輕的腳步遠去了。

皇帝閉上眼睛,任由那片酸澀襲上眼眶。

他終於回身,空蕩蕩的勤政親賢裏只剩了他自己形單影只。

外頭天不知道什麽時候晴了,有一抹溫溫柔柔的陽光順著南窗灑進來,照亮了地上那一方小小的黃銅塊。

皇帝蹲下身撿起那塊宮牌,上好的黃銅在掌心中冰涼涼的躺著。

皇帝低頭去看,看著看著,眼淚終於不受控制,滾滾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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