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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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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三)

午膳擺上桌子,可皇帝仍舊皺眉看折子。常旺輕輕喊了他一聲,躬著身子請他動筷:“主子爺,您先用膳吧。”

皇帝瞄一眼桌子,往常滿滿當當的一桌珍饈只剩了不足一半,但中間一碗金腿燒圓魚分外紮眼。

皇帝不悅:“撤了。朕說過多少遍,這陣子只上些尋常吃食點心即可,為何又上葷食?”

常旺一張臉皺成苦瓜:“奴才知罪,但求主子爺好歹用這一頓。如今咱們大齊糟了寒災是不假,但國庫充盈,賑災的銀兩藥糧俱都充沛,您著實不必清減至此。自打過了年這些日子,您連口飯都沒正經吃一頓。奴才該死,說句僭越的話,也就是太上皇後不在京裏,若是叫她老人家知道了,奴才們不死也得扒層皮吶。求您開恩,多少用兩口吧。”

皇帝撂開折子乜他:“你如今愈發厲害了,都做起朕的主來了。”

常旺跪下磕頭。

他嘆氣,臉色鐵青:“縱使國庫充盈,也覺沒有大意的道理。國庫是國之根本,不能只看眼下寒災能否平順度過,要開源節流,往後花錢的地方更多。再者,外頭百姓尚且受凍挨餓,朕又如何能安坐金鑾殿中,在心安理得的頓頓用上一大桌子膳食。”

他擺擺手:“撤掉,往後不許擅作主張。”

常旺無法,只得打手勢讓季全把那碗金腿燒圓魚給捧了下去。

剩下的都是尋常菜肴,皇帝心裏有事,也吃不下多少,草草兩筷子就停了手。

常旺給皇帝盛了碗鮮筍湯:“您既吃不下,喝些湯水也是好的。鮮筍增補氣,天又冷,熱乎乎的筍湯最是舒服。”

皇帝自打落地身邊就是常旺在伺候,難為他一片苦心,皇帝伸手接了碗盞,飲了一口湯。

筍是新鮮的嫩筍,口中回甘,皇帝忍不住多用了兩口。常旺笑逐顏開,還想再替皇帝加一碗,季全匆忙忙進來,臉頰飛喜。

常旺低聲喝他:“何事敢來打攪主子爺用膳?!”

皇帝卻說無妨:“你說。”

季全兒磕頭,聲兒揚起來:“西華門來報,門下有一女子欲持宮牌入宮,直言求見聖上。”

一顆心在皇帝腔子裏劇烈的抖動起來,他放了手中的碗,手指緊緊攏成拳,身子前傾,幾乎要站起來。

持宮牌。

紫禁城唯一一塊宮牌現如今在那人手裏。

皇帝聲兒有些顫,心底明知答案,可仍舊急不可待想跟季全兒確認:“是誰?!”

季全兒擡頭也喜不自勝:“是春掌櫃。”

皇帝猛的站起身,幾乎就要沖出養心殿,常旺忙攔住他:“主子爺留步,外頭冷的厲害。”

皇帝覺出失態,停了步子,輕咳一聲吩咐季全兒:“擡朕的禦輦去西華門接她進來,外頭冷,別凍出好歹來。”

季全兒覺得不大合規矩,擡眼瞄了下常旺,常旺手指攏在袖口裏比劃個手勢叫他照做,季全兒這才應了一聲趕緊退了出去。

皇帝心底如同貓爪在撓,自己來回的踱了兩步,只恨紫禁城建的太大,若是尋常人家的屋子就好了,三兩步便能進來。

他負手看窗外的勁風,又憂心起來。季全兒腳程再快,一來一回也得不少時候。她不禁冷,可別再凍壞了身子。

皇帝待不住,擡腳往勤政親賢走,常旺在後頭追他:“主子爺,您還沒用完膳呢。”

皇帝不耐煩揮手:“吃不下,撤了。”

他進了勤政親賢,桌案上的金絲香爐燃著龍涎香。皇帝一指,喚常旺:“誰準你今兒燃龍涎?換綠棋楠。”

常旺心裏想笑,明明是皇帝自打從蘇州回來就轉了性,不叫再燃綠棋楠。這會兒不能拆穿他,常旺只抿著嘴笑,自己拿了香爐轉身出去,重新換了新的綠棋楠進來放在案上。

皇帝又四下環顧一圈兒,問常旺:“勤政親賢裏頭怎麽連張圈椅也沒有?人進來就總站著嗎?”

常旺心想可不是?大臣們進來或站或跪,哪兒有人坐?哪兒有人敢坐?再說,自打紫禁城建成這屋子就是這副模樣,從老皇爺到太上皇,到現如今皇帝都登基五年了,也從未覺得這屋裏少張圈椅啊。

他回了神,‘欸’一聲:“奴才這就命人搬椅子進來。”

皇帝又補上一句:“再加上厚厚的團墊,冬日裏頭冷,光坐著也不舒坦。”

常旺招呼小太監去搬圈椅,回頭看皇帝緊張的無以覆加,在屋裏來回踱步,少不得出聲勸他:“您要是覺著在勤政親賢不舒坦,何不移步去東次間兒去?東次間兒窗下有炕,多多少少能自在些。”

皇帝說不成:“朕剛在東次間裏用了膳,屋裏頭免不了有餘下的飯菜味道,不好不好。”

常旺說:“那去體順堂?那兒原本就是太上皇後的地方,裝點的甚是溫馨雅致。”

皇帝仍搖頭覺得不好:“體順堂畢竟是偏殿,她千裏迢迢來找朕,豈能讓她去偏殿。”

皇帝停了一下,臉上忽的有些局促和扭捏,低聲又喊常旺:“不過體順堂也可以命人收拾收拾了,往後……少不得還得往那邊兒去。”

常旺心裏一跳,臉上笑開花,打個千兒:“主子爺放心,奴才明白。”

皇帝自己低著頭笑完,忽的想起來另一樁事,皺眉看常旺,“這個點兒就等在宮門口求見,也不知道她用膳了沒有。”

常旺立馬會意:“奴才明白,剛才已經讓禦茶膳房預備下了。”

皇帝囑咐:“臥高臺的點心好吃,但現下出宮去買已經來不及了。她既好甜口,就讓禦茶膳房做些蘇州口味的飯菜點心。上次去她府上,朕記得有一道松鼠桂魚燒得很不錯,叫禦茶膳房也預備一道,另外還有在熱河的時候她總愛吃的那幾道 —— 蟹肉雙筍絲、桃仁山雞丁這些,都預備上。”

常旺一連串的應下,挑簾子出去了。

皇帝在屋裏來回踱步,心裏又開始後悔不該讓季全帶著禦輦去接她,一來一回相當於將這段路走了兩遍。皇帝懊悔不疊,早知應該自己直接去西華門迎她,還能早一些看見如因。

皇帝此刻心中百花怒放,一掃從蘇州回來之後的陰霾。他走時說過,只要如因回心轉意就進宮來找他,皇帝感嘆,他沒看錯人,如因是個重情重義的女人,她不會負他。

皇帝想著想著就出了神,又開始想起以後的事情來。

如因這次進宮,不如就不叫她走了,留在宮裏,留在他身邊。但轉念一想,眼下事情還都沒了,要她光明正大的入宮也不可能,說起來有些委屈她了。

那再讓她先回蘇州等著?皇帝心裏又著實不願。

蘇州天高路遠,他實在不放心再跟如因分隔兩地了。去年分隔的小半年不就差點兒讓他失去如因麽。

左思右想,皇帝感覺眼下像是進了個死胡同,留也不合適,走也舍不得,真是難辦。

還有上次在蘇州時如因的絕然,皇帝打定主意不再去探究緣由,她當時下了那樣的決定,想來一定有她的原因。眼下既然轉圜過來一切如舊,從前的事也就不必非要追問了。

只要他們好好地,什麽都不重要。

偌大的皇宮裏實在是太寂寞了,寂寞的一點兒聲音幾乎都聽不見。

小時候皇父皇額涅還有閑閑都在,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後來他們長大,皇父皇額涅離宮,好歹宮裏還有個閑閑能跟他作伴。可眼下,連閑閑也不在宮裏,皇帝真的感覺到了寂寥和無奈。

現在好了,如因來了,皇帝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快樂,一顆心仿佛充盈著溫暖柔軟的風,連帶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如臨幻境。

普天之下只有她懂他,也只有她來陪他。皇帝閉上雙眼,任由這股巨大的激動和快意將自己包圍。

眼睛閉著,耳朵敏銳的覺察到一絲聲響。

皇帝擡起眼眸,透過南窗正好看見如因的身影轉過木照壁,出現在養心殿的院子裏。

他的心此刻反而平靜下去。

皇帝唇角噙笑,大步邁出養心殿的門,外面的風雪蓋臉撲過來也渾然未覺,下月臺去迎她。

如因一擡臉,皇帝松柏一般的身子已經於眼前挺立,她呼吸微微一滯,旋即深深跪下去:“奴才給主子爺……”

皇帝寬厚的大掌一把攥住她的小臂,天地之間恍若再無旁人,皇帝的眼眸中只有如因自己小小的一對倒影。

“免禮,”他笑著看她,牽她的手進養心殿,“冷不冷?也不帶個手爐,”他又皺眉看她,“你臉色怎麽這樣不好,是不是路上疲累?你若想見我,只管來一封信便好,何苦冒著風雪一路過來。”

皇帝領她進勤政親賢,常旺他們有眼色的全都停在外頭不敢進來。

皇帝笑說:“你一路辛勞,想來還沒用膳?我正好也沒吃,不如一起用些。”

如因心中眷戀,忍不住盯著皇帝的臉,一遍一遍用目光摩挲他英朗的面容,看他雀躍又高興的樣子。

良久,如因收回視線低了頭,對皇帝說:“您甭麻煩了,奴才這趟進宮求見也不是為了這些事情。”

皇帝點頭,笑得更盛,微微低了頭靠近她:“這是自然,如因,我很高興,真的,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他又有些埋怨,“如因,跟我在一起怎麽又稱‘奴才’?這裏沒有什麽皇帝奴才的,只有我跟你,如因,只有我跟你……”

他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如因心中隱痛,略有不忍。

她緩慢而又絕然的將自己的手從皇帝掌中掙脫出來,擡起頭來目光鑿鑿的看他:“主子爺,奴才這趟入宮只有一件事要說。”

皇帝心裏漫上一層難以名狀的虛空,似乎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如因斂裙跪下,恭恭敬敬的磕頭說:“奴才洪鄂春·如因此番求見聖上,只為向皇上表明忠心。我洪鄂春家願意為朝廷捐獻銀兩,亦願意讓春家在各地的商號店鋪就地轉為各地的賑災點、聯絡點。”

她又叩一個頭:“洪鄂春家赤膽忠心,願替主分憂,望聖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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