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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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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二十三)

這頓飯是如因長著大以來吃的最提心吊膽的一頓,比上次在圓明園吃的更心驚膽戰。

乖乖,她竟然用了皇後的筷子,得虧無人發現,不然她真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她環顧四周伺候的禦前太監,極力強裝鎮定和自然,以為無人發覺,自己好心將他們的粗心大意給遮掩過去。

等到第二頓,如因又傻了眼,怎麽擺在面前的還是這雙鳳凰的筷箸?

她看看神情自若的皇帝,再看看一臉坦然的常旺,眨巴眨巴眼自己坐在那兒回了半天神,終於明白過來 —— 不是禦前伺候的奴才給拿錯了,這分明就是刻意給她準備的。

想清這一點,如因更吃不下飯去了,原因無他 —— 臊的。

得了,全正宮的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思,連身邊兒伺候的奴才也都明情,只有她一個人還傻楞楞,以為上頓飯的時候自己做了回英雄好漢,不知不覺間救了個糊塗太監。

如因有些尷尬,也有點兒膽怯。面兒上看不出來,還真不知道這些人到了私下會怎麽議論她。

會說她心比天高,還是會說她扮豬吃老虎?

她慶幸皇帝只是將自己的心思放在這些小細節上暗戳戳的遞給她。如因想,若是皇帝真的開口講明,她只怕會連夜收拾包袱逃出行宮逃出熱河。

能相知就已經讓她很知足了,同皇帝相守?她不敢奢求。

況且她不傻,知道如果皇帝要立她做皇後會面對什麽樣的困境。如因不能心安理得的看皇帝為她承受痛苦和折磨,只為了換得自己私心中想要獲得的那種圓滿幸福。

夠了,她知道皇帝與她心意相通就夠了。如因早就想過,等大事辦完她就要走了,從此跟皇帝南北遙隔,只要皇帝還能記得在蘇州有一個春如因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不過一段不應該開始的露水情緣罷了,自己並非皇帝良配。

她看得很開,知道最後不會有結果,要格外珍惜現在一切。所以在糾結了兩頓飯之後,如因半懷愧疚半懷忐忑的接受了皇帝給予她的全部。

都只是暫時,如因想。又自己在心裏對未來的那位皇後主子說聲抱歉。情這個東西毒性太大,一旦毒發,真沒人能控制得了自己。

入了夜,小樓亮起盞盞燈。

如因覺得屋裏氣悶,跟蘭隅兩個人到環廊上吹風。

蘭隅總惦記她的手,就這廊下燈光又細細看了半天。這幾日換了藥效果明顯,腕子上的傷口已經開始逐漸結痂。

天兒熱,太醫也取了腕上的藥布,只說叫她不要抓撓,慢慢兒養著等痂自己掉幹凈就徹底大好了。

蘭隅看了半天才放開如因的手:“總算快要好了,最起碼不用再包藥布。”她心裏輕快,說著又擡臉,“這回廊的燈倒是亮堂,照的一清二楚。”

如因聞言擡頭看,見廊下一溜的燈竟都是不一樣的模樣。

晚風吹過,宮燈輕搖,廊下是一片斑斕的璀璨。

蘭隅說:“真是奇了,怎麽這些燈每一盞都不大一樣?”她又指著給如因看,“不過,主子您看,這些燈都是您最喜歡的那種亮晶晶的燈。”

如因順著蘭隅手指的方向一溜看過去,玉柱窗格的宮燈、琉璃山燈、白玉葫蘆燈、五彩琉璃燈……各個精美,全都晶瑩剔透的懸在廊下。

如因不禁喃了句:“真好看……”

“九微燈下見渠儂,恰是巫山神女夢中逢。”皇帝自樓梯步上,見如因盈盈立在燈光暗影下,忍不住開口嘆一句。

蘭隅看見皇帝過來,很有眼色的行了個禮,不言不語的快步退了下去。

如因叫皇帝一句詩說的有些羞稔,低頭蹲福:“給主子爺請安,更深露重的,您怎麽這時候過來了。”

皇帝邁步過來,並不回答如因的話,同她立在一處也擡眼看廊下五彩斑斕的燈:“好看麽?”

如因由衷回答:“好看。”

皇帝說:“春天宿你府上,見你院子裏處處都是這些晶瑩剔透的燈,朕猜著你是喜歡這些小東西的,特命人午膳的時候上來,將原來的羊角宮燈給換了。只是一時拿不準你最喜歡哪種,便幹脆把這些燈一樣給你掛了一個。不知道算不算弄巧成拙,入了夜一看,還真別有一番風情。”

如因驚訝於皇帝觀察的細致:“是,奴才最愛這種亮亮的燈。”

她仰頭看燈,光影在她秀麗的眉眼間投下斑駁碎影。鴉鬢雪面,明眸皓齒,她站在皇帝眼前的一方光暈中,朦朧間竟讓皇帝如身處幻境,不知此刻是天上還是人間。

好一個如幻如影的江南美人。

“奴才十一歲失了額涅,從此春府的後宅裏頭就只剩了奴才一個人,”她還在仰著頭看燈,看著看著,眼角有一滴淚快速的滑了下去,“奴才怕黑,晚上又不能像從前一樣窩在自己屋子裏。家裏的大事小情要處置,裏裏外外的奴仆丫鬟要料理,沒辦法,只好命府裏將燈全換成最亮的,四下裏只要能擺的地方統統擺上。這麽著,奴才才能覺著心裏頭安穩一些。”

她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皇帝並沒有出言擾亂她。

兩個人靜靜的站了會兒,如因恍然夢醒,擡手快速拭了下眼角,朝皇帝一笑:“您有事兒吩咐奴才?”

皇帝擡手,將左手往如因眼前遞了遞:“來給你送些東西。”

天暗,如因這才瞧見皇帝手上還握了個不大不小的烏木匣子。她忙側身請皇帝進屋:“您瞧奴才,一時之間忘了規矩,竟叫您在外頭站了那麽久。”

皇帝跟她進去,說一聲無妨:“本身朕也是打算過來看看你的,現如今暑日裏白天熱氣重,晚上吹吹風反而身上清涼。”

皇帝在炕上坐了,見她立在一邊兒,於是伸手招呼她一塊兒坐下:“他們都在底下候著,上邊兒沒人,你也甭在朕面前拘著,坐吧,看看朕給你挑的東西喜不喜歡。”

如因過去接了匣子,打開上頭的銅鎖,裏頭是四對兒各不相同的手鐲。

兩對兒金,兩對兒玉。如因不是外行,一眼就瞧出這四對哪一對都是價值連城。

她惶恐,將匣子又蓋上遞回給皇帝:“奴才不敢拿。”

皇帝幹脆自己從裏面挑了一對兒通體翠綠的翡翠鐲:“你如今拆了藥布,腕子的傷口也都愈合,朕特意在內庫裏頭給挑的,給你添些好彩頭。”

皇帝手裏那一對鐲是濃郁的翠綠,一點兒瑕疵也看不見,水頭足的幾乎要在裏頭流動起來,光澤細膩瑩潤的不像話。

如因有些自卑的縮了縮兩只手,極力將腕子縮回袖筒中,好叫袖筒蓋住那些醜陋的傷疤。她苦笑著搖搖頭,並不去接鐲子:“奴才的手腕兒醜,配不上這樣好的鐲子。奴才謝主子爺隆恩,您還是收回去吧。”

皇帝不由分說伸手去拉她的手,抿著唇不說話,只悶頭將兩只鐲子一左一右硬給如因戴上:“朕的內庫裏全是朕的私物,既拿出來就沒有放回去的道理。你別覺得自個兒配不上這鐲子,那些傷口全是你救朕的憑證,朕瞧著一點兒不覺得可怖,只覺得震撼和感激。這份兒心是多麽珍奇的鐲子都配不上的,你信朕的話。”

鐲子冰涼涼的貼在皮膚上,貼在坑坑窪窪的傷痕上。如因低著頭用手指輕撫,隔了良久才點點頭應了一聲‘是’。

皇帝的大手伸過來,握住如因的手。

他的手是常年習武射箭的手,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如因手指細嫩,被他的大手整個包住,嚴絲合縫的,不留下一點兒縫隙。

兩手相握,就像兩顆心相貼,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沒說話。

皇帝的嗓音低低沈沈的,在如因耳邊輕輕響起:“如因,朕的心意……”

如因似乎被什麽東西給蟄了一下,驚惶的去看他,還想要掙脫開皇帝的手。

“萬、萬歲爺,”她語無倫次,想要止住他的話,“你、我、我、奴才、奴才有些累了,真的。”

皇帝深邃的眼睛定定看她,手上用力,不叫她離開自己半寸。

“你在害怕?”皇帝微微皺起眉,“害怕什麽?害怕朕嗎?”

如因點頭又搖頭。

“沒有,”如因最後頹然的放棄掙紮,“之前出去騎馬,您答應奴才的,最起碼現在不納奴才入宮。”

皇帝一顆心劇烈的跳起來。這是什麽意思?意思是不是說如因已經默認了兩人之間的關系,只是乞求現在先不入宮?

他目光鑿鑿看她,反倒讓如因漸漸平緩下來。

“朕答應過你的事自然算數,入不入宮的,朕聽你的意思,”皇帝說,“只是,咱們兩個往後就在一處,好不好?你……你跟了朕,行嗎?”

如因的臉一下子燙起來,她怎麽也沒料到皇帝竟會語出驚人,這麽直白的說出這樣的話來。

真是羞死人,這該叫她怎麽回答?

如因有些埋怨的瞪了皇帝一眼,怪他的不懂婉轉,怪他不懂女兒家的心思。

可這一雙杏眼中水汽氤氳,只看過來一眼,含情嬌嗔,眼波流轉,一下叫皇帝軟了心腸。

“你可是願意了?”皇帝高興,一顆心擂鼓一樣跳個不停,耳膜裏頭轟鳴作響,頭也開始暈乎乎的不知東南西北。

如因別了臉,聲兒越說越小:“您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什麽跟不跟的……您這叫奴才怎麽回答呢。”

皇帝抓著如因的手左右搖晃幾下,又靠近些,似是哄誘:“當然是憑你的心意回答。”

如因連耳朵根都紅到要滴血,半天沒說話,更不轉過臉來看皇帝。

老半天,如因才開口:“奴才跟您在一處,不求什麽位份,只是憑著心意,憑著高興。您樂意見奴才,奴才就也樂意望您跟前兒湊,若是有一天您厭煩了奴才,奴才也絕不耍賴。”

皇帝怎麽會聽不出來如因的話中之意,她是說眼下這個時候,只有他們兩人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不大張旗鼓,也不昭告天下,至於未來……更是等以後再說。

皇帝忙不疊點頭:“朕答應過你,不這麽快納你進宮。除了你自己不願之外,朕也想過,若是直接冊封你,你身份變了,就得搬到後宮去,反而還不如現在這樣方便。咱們後頭還有大事要籌劃,朕還指望著你們幾個能幫朕分擔,眼下是個褃節兒,一切都等塵埃落定再說。”

如因松一口氣:“是這個理兒。咱們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兒得做,將來的事兒,將來再說吧。”

不論怎樣,皇帝已經得償所願。他手指摩挲著如因的手背,視線一刻也不願離開如因。

他擡了手,把如因的手放在自己唇邊輕輕印了印。

“真好,”皇帝笑著看她,話中似有深意,“你放心,你所求朕都記在心裏,你既跟了朕,朕絕不會叫你受委屈。”

如因臉燙的厲害,倒沒在意皇帝的另有深意,只覺得心安:“欸,我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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