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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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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二十四)

外頭早就滅了燈,蘭隅輕柔的呼吸聲就在不遠處,已睡安穩了。

如因自己坐在拔步床上,外頭有一截兒月光皎潔,從窗棱裏投射進來,在床前凝成如水的一灘光暈。

一切都不一樣了,恍然如夢。

她想起去年臨從蘇州啟程的前夜,她也是這樣睡不著覺,披著衣裳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

那時候滿腹憂心,胸腔裏吊著半口氣,不知道這一趟北上的結局是生還是死。

她也曾在深夜中幻想過皇帝會是一副什麽樣的尊容。十年前那一面,隔得已經太久了。

如因想,若是皇帝變得膀大腰圓亦或者品行惡劣,那她也無法,硬著頭皮也得將這場戲唱完。可倏爾數月,那高高在上不染纖塵的帝王竟成了與她心心相印的郎君。

如因不知道這叫造化弄人還是叫老天有眼。總之,走到如今的地步是當初的如因想都不敢想的。

不光這顆心有了著落,連阿瑪的仇也有了依靠。如因來的時候做了最壞的打算,她想,就算皇帝仰仗醇郡王,她也得拼了命使勁一身的本事讓皇帝同醇郡王翻臉。可如今柳暗花明,原來醇郡王不光是她一個人的仇人,更是皇帝的眼中釘,這怎麽能不叫她欣喜若狂。

她喜不自勝,想到這兒自己在黑暗中忍不住拍了兩下手。

如因的手上似乎還殘留著皇帝手上的溫度,他走的時候高興的要命,一雙眼睛在夜裏依舊亮光熠熠。

如因送他下去。在樹下,皇帝緊握著她的手舍不得松開,兩個人就這麽牽著手,安安靜靜站了一炷香,皇帝才終於戀戀不舍的松了手叫她回去。

如因坐在床上楞楞的,有些不敢置信,像一株浮萍猛然遇見一顆巨石,她可以輕而易舉的攀援其上,任由他帶著自己前往路途的終點。

她頓感輕松,而後是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疲憊不堪。如因軟軟的躺倒在床上,四肢大開,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床頂上輕柔的帷幔在月光照射下發出清清冷冷的的柔光,她緩緩闔上眼瞼,任由淚水從眼眶中爭先恐後的滑落。

真好,她想,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值得她全身心信賴的人。

額涅,這幢小樓改變了你的命運也改變了我的命運,不知道你在天若是有靈,此刻會為我欣喜還是會對我失望?

如因沈沈的想著,沈沈的睡去。

*****

皇帝用了早膳,在前頭澹泊敬誠處理政事。如因閑散,跟蘭隅兩個人繞到雲山勝地的背面去釣魚。

她們兩個哪裏釣過魚,不過照著話本上有樣學樣,單是把餌放好就手忙腳亂了約摸半個時辰,等到甩出竿的時候兩人早已經沒了一開始的熱情。

恪親王跟著太監從小徑上轉過來,見她們兩個懨懨坐在岸邊,一個比一個臉長,於是忍不住‘喲’了一聲兒:“怎麽著這是?河裏沒一條魚能叫二位滿意?”

如因跟蘭隅站起來行禮。

“倒不是魚的事兒,”如因說,“不大會釣,我們兩個在這兒光掛餌就掛了半天,熱了一身汗,一點兒也不想動了。”

恪親王哈哈笑起來:“早說要釣魚,本王就該早來一會兒教教你們。你們兩個門外漢,怎麽一時興起要釣魚?”

如因撇嘴:“回王爺,在屋裏怪悶的慌,住在主子爺這兒又不好四處亂走。奴才們想起來聽旁人說太上皇和您喜歡釣魚,所以一時興起,也叫人找了魚竿魚餌來。可惜了,奴才們沒長釣魚的那根筋。”

恪親王過去拿魚竿,一彎腰,襟裏頭似有東西硌了一下。

他手往裏頭掏,取出個模樣古怪的木盒子來,隨手拋給蘭隅:“這是西洋進貢的東西,叫八音盒,一開蓋裏頭就有人唱歌。大蘋果,賞你了。”

蘭隅捧著那八音盒像燙手山芋:“這可不成,西洋進貢的東西給奴才怎麽成。”

她眼巴巴瞅如因,剛要開口說給如因就讓恪親王給截住了話:“就給你,你拿著,”恪親王看一眼如因,臉上有壞笑,“你主子那邊兒你就甭惦記了,有人想著她。”

如因點點頭,蘭隅這才謝恩。

恪親王笑一笑,沒說話,只低頭拿了魚竿,取餌掛餌甩竿一氣呵成。

如因和蘭隅不敢說話,屏著呼吸一起看水面上的浮標。

不過幾息,浮標忽的抖動一下。還未等如因反應,恪親王已經幹脆利索的拽起魚竿,鉤上正有條魚拼了命的甩尾巴。

謔!真是厲害!

如因和蘭隅巴巴兒湊過去,看恪親王將魚嘴從鉤上取下來扔進一旁的桶裏。

“學會了麽?”福豆遞過來巾櫛,恪親王一邊兒擦手一邊兒笑著看她倆,“這事兒看著簡單,但其樂無窮,要是上了癮,覺不睡飯不吃也得來釣一會兒。”

“真厲害吶,”如因看著桶裏游來游去的小魚覺得好奇,“也沒看您弄什麽,也就是比我們動作熟練些,還真叫您釣上魚來了!”

恪親王笑的高深莫測:“看著簡單,裏頭的道道可一點兒不少。春掌故,反正你有時間,自個兒慢慢琢磨吧。”

福豆退下,也給蘭隅使個眼色。

等奴才都退出去好大一段,如因才終於反應過來:“您應該不是專門來教奴才釣魚的吧?有事兒?”

恪親王一拍腦袋:“嗨!看我這記性,一見著釣魚就把什麽都給忘幹凈了。”

他正經起來:“本王確實有事兒同你說,今早,我們已經查到了是誰在你的玉容膏裏給下的毒。”



這麽重要的事兒,這位爺竟然給忘了?

如因服氣,是真的服氣,無奈問他:“是誰?”

“少烆對所有太醫及隨行奴才進行了搜身,在沈明悟的藥童身上搜出了還未來得及處理的烏頭殘片。那藥童經了大刑,供出烏頭片是沈叢霽身邊的侍女銀栗給他的。”

這倒是不意外,只是如因不明白,為何沈叢霽次次出手都能這麽愚蠢?叫自己貼身的侍女給自己阿瑪的藥童遞毒藥,她就當真不怕人查出來?

恪親王放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這事兒原本查到這裏就已經水落石出,可主子爺總覺得不對,又叫少烆少烜暗裏去查銀栗的底細,不查不知道,一查,發現她竟然是暢春園太皇太後貼身嬤嬤的侄孫女。”

“暢春園太皇太後?”如因驚訝,“銀栗是她專門選了放到沈叢霽身邊去的,就為了挑唆她來對付奴才?”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奴才的意思是,太皇太後何至於費這麽大的周章來害奴才這個卑如草芥之人?”

恪親王說:“春日裏戶部侍郎圍你鋪子的事兒,估計也是太皇太後授意。至於為什麽,只怕跟醇郡王脫不了幹系。”

“那銀栗是怎麽處置的?”如因問。

恪親王說的雲淡風輕:“主子爺剛下了旨,命少烆親自押解銀栗回京,就在暢春園太皇太後寢殿門口將其杖斃。另外沈明悟罰俸三年,降三級,杖十。沈叢霽即刻遣送回京禁足,終生不得再入皇城。”

終生不得再入皇城。如因倒抽一口涼氣。

不得再入皇城,就意味著沈叢霽這一生都再難擡頭。不光入宮無望,就連婚配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也成了奢望。

這跟逼她去死沒有什麽區別。只要她還活著,就要在餘生的每一天裏承受旁人的議論和白眼。

恪親王見如因半晌無言,以為她動了惻隱之心,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問她:“覺著罰太重?”

如因一怔,旋即搖頭:“奴才還以為萬歲爺會叫人也劃爛她的手腕,再把烏頭粉全給她倒上呢。沒想到他比我厲害,直接斷了沈叢霽後半生的路。厲害,佩服,奴才自嘆不如。”

恪親王笑得直不起腰來:“怨不得萬歲爺喜歡你,你這人,活寶一樣,換了本王也一樣稀罕你。”

聽聽,又開始胡言亂語。

如因無可奈何的叫他閉嘴:“王爺您可慎言,這又不是在別的地方,咱們還在萬歲爺的正宮裏呢。要叫旁人聽見,還以為咱們倆個有什麽不能見人的勾當。”

“什麽勾當?”皇帝的聲音驟然響起,“朕也好奇,說了叫朕一起聽聽。”

如因生了壞心,搶在恪親王前邊兒回話:“王爺說稀罕奴才。”

恪親王眼瞅著皇帝的臉色一寸一寸冷下去。

他急的跳腳:“你這人,怎麽說話藏一半兒說一半兒呢,本王剛才是這麽說的嗎?!”

如因理直氣壯:“您敢當著萬歲爺的面兒說您剛才沒說稀罕奴才這幾個字?王爺,欺君之罪可是得砍頭的。”

恪親王急得撓頭,腳下直轉圈:“姑奶奶,你這嘴是真厲害,怪不得你是做生意的人,本王還真說不過你。”

他又看皇帝,滿臉盡是委屈和焦急:“好主子爺,奴才再沒個正形也不敢肖想春掌櫃,皇天在上,您得明鑒。”

如因樂不可支,皇帝也繃不住仰頭爽朗的笑了出來,兩人對視:“真是難得,恪親王也有被人憋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

恪親王又氣又惱,旁左無人,也顧不上什麽君臣之禮,跳起來跺腳:“你們兩個合該天生一對兒,心裏頭蔫壞蔫壞的,就知道難為旁人!”

如因笑得只抹眼淚:“您自己嘴上沒有把門的,怨得著奴才麽。”

剛才是一時不備,這會兒恪親王回了神,耍起橫來還沒人趕得上他:“您可別一口一個‘奴才’了,您是姑奶奶,說不定過些日子本王就成您的奴才了。”

一通話把如因刺的滿臉通紅。

皇帝邁前一步,喝恪親王:“越說越放肆了!”

恪親王氣鼓鼓的閉了嘴,跟如因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活像一對兒烏眼雞。

皇帝又氣又笑,肅了面容說正事:“再過幾日就是中秋宮宴,朕覺得,醇郡王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時機。朕有一計,要與你們二人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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