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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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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蓋彌彰

陳貴妃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寧安, 已然無法控制情緒,她上前幾步將衛夫人手中的茶盅猛掃落地,“砰”的一聲, 藥湯墜撒。

隨即, 陳貴妃揚手重重地揮了周寧安一巴掌,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一掌的掌力回彈讓她胸口一陣絞痛,陳貴妃抓過周寧安的手腕,死死盯著他:“看著我!這藥湯有……毒?是你下的?”

周寧安心虛地撇開眼, 不敢跟陳貴妃對視,只能任憑陳貴妃的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肉裏。

此時此刻,恐懼戰勝疼痛,偏執贏過血脈。

母子又如何?

正是陳貴妃親自教導他, 生在皇宮之中要心狠手辣,血緣親情若要擋了路了依舊可以割舍!

所以……母妃在急什麽?她不是最期待他以後可以成為太子、成為皇帝嗎?

為了他付出, 有何不可?

半晌後,周寧安倏爾掙脫開陳貴妃的鉗制, 跪倒在她面前, 昂聲道:“母妃,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兒登上那乘龍之位嗎?只要你死了,我自然會一路亨通。現在孩兒走得步步困難, 母妃, 幫幫我……”

陳貴妃狠厲道:“你走得步步困難,皆是因為你自己蠢笨,不如其他人聰明!何曾是因為我?若是你爭氣……我哪裏會名不正、言不順,一直做外人口中的妖妃?”

“你們都利用我, 都想讓我做傀儡,我不想!憑什麽!”周寧安吼道:“我要做萬人之上!你們不是都覺得我不如周靜和聰明嗎?我要證明給你們看, 就是我這麽愚蠢的一個人,偏偏能坐上那個位置……”t

“母妃,難道你不是真心想助孩兒成功嗎?”說著,那詭異撕裂的笑又附上周寧安的面容。

陳貴妃肩膀顫抖,急火攻心時嘴角逐漸流出血跡,她遏止不住心底蓬發的恐懼,扭頭看向慢慢走進來的林鸞微。

貴妃娘娘曲著身子,眼眶猩紅,一瞬又把怒火轉到林鸞微與周靜和身上。

他們如此氣定神閑,恰好在她飲下毒藥湯之後進來,想必他們早已知曉衛夫人並不是被沈廣善帶走的,而是她。

所以蟄伏七日,就是為了逼周寧安親自毒殺她嗎?

“是你——都是你——你這個神棍,到底騙了他什麽!呵,我知道了,你和周靜和狼狽為奸!一對奸夫□□!”陳貴妃的指甲縫裏還殘留著周寧安的鮮血,她指著林鸞微,跌跌撞撞地朝昭陽殿門口走去。

然而每走一步、頭便昏沈一度,胸口的疼痛也更深一分。

“陛下呢?我要找陛下!來人吶——有人毒殺貴妃!”

林鸞微嘴角噙著笑意,滿不在乎地對陳貴妃道:“貴妃娘娘,你的親生兒子都已經承認下毒了,你怎麽還把一切怪罪在他人身上?你是在說三殿下毒殺你嗎?”

陳貴妃身型搖晃,還沒等走到林鸞微面前,便已無力地撲倒在地,一聲悶響,地面上的灰塵驟掀。

“你……!”周寧安耳邊嗡嗡響,腦袋也一片混沌,他擡頭,迎面撞進林鸞微毫無波瀾的眼眸中。

女子今日一襲青色長衫,淡雅素凈,超凡脫俗,她似是從雲端從來的仙女,輕盈旖麗。她後面的男人長著一張俊美非凡的臉,矜貴冷漠,任他站在那裏,就能讓人感覺到傲骨自成。

可卻偏偏是他最厭惡的那個男人,此時此刻,看到了他的狼狽,抓到了他的把柄。

周靜和守護般地跟在林鸞微身後,淡漠情緒之中溢出的偏袒與溫柔,全然包裹著女子,像高樹繁枝為她遮風擋雨。他看著周寧安的神情,帶著絲絲譏諷與不屑。

周寧安站起身:“你騙我?”

林鸞微道:“當然沒有。”

她莞爾一笑:“三殿下,我說,你身邊的人利用你,破局方法是除掉那些把你當成傀儡的人,這沒錯,蔔算之人解疑答惑,我不會拿著我的卦象去誆騙你。”

陳貴妃瞪著眼睛躺在地上,將所有的憤恨強加在林鸞微身上,然而偏生忘了,她的親生兒子才是對她動手之人。

林鸞微蹲在陳貴妃身邊,饒有興致道:“可是三殿下,我並沒有指名道姓說是誰,你為何偏偏選了你的母妃,而不是沈廣善?”

女子幽幽的語氣似魔音纏繞,“三殿下,承認吧,在知道沈廣善與你母妃同樣在利用你之後,你早就動了殺心。只是你要給自己求一個心安,找一個借口,所以便將我的卦象作為你毒殺貴妃的理由,明面是替自己鋪路,實則,你早就有所不滿。”

林鸞微眼瞳裏倒映著陳貴妃猙獰面目,猙獰之中,女人的面容漸漸泛起了驚懼。

林鸞微半蹲的身子被高大身影遮住。

男人的聲音劃過耳畔:“陳貴妃沒覺得現在這場景似曾相識?”

周靜和站在林鸞微身旁,視線淡淡地落在陳貴妃身上,陳貴妃臉色一變,突然意識到周靜和指的是什麽。

是皇後的死。

兜兜轉轉,周靜和還是把她算計了。

“你與沈廣善暗中勾結,不僅給皇後下毒,最後還逼著她自縊,用自己的命換我的命。你們利用了半銜老人的善,利用了陛下對你的寵愛,同樣也利用了你自己的親生兒子。貴妃娘娘,想起來了嗎?”

陳貴妃眼前一片迷蒙,嘴邊溢出的血跡也愈來愈多:“證、證據呢?你沒有證據!”

她臉色蒼白,想要喚人卻遲遲喚不來。想來也是,太子殿下來此,想必是做了周全的打算。

證據?

周靜和目光微涼:“我如果沒有證據,又怎麽會來提醒你今日是否是曾相識呢?沈廣善時時派人搜查嶺洲將軍府、京城衛府,還蓄意在柳河縣讓沈闕刺殺衛將軍,不就是為了毀滅那份證據?你們不知道的是,一直想要毀滅的東西,原來早就在我手裏。或者說,我早就將它呈給了陛下。”

“什麽?”周寧安瞳孔一震,與陳貴妃雙雙出聲質問。

“陛下遲遲不願動手,自然是念及與貴妃娘娘的舊情。既然他不來,那便我來。”

今日是周靜和做的一場局。只不過這次有了幫手,幫了他很大一個忙。

林鸞微說會幫周靜和解決一個心頭大患,恰好後來她蔔算出衛夫人並不是如衛繡兒所想的那樣被沈廣善帶走,蔔算出來的結果反而是陳貴妃,她靈機一動,想賭一把。

三皇子最近請她蔔算的意願強烈,多次遣人來請她,不如順水推舟,就趁此機會摸索出來一條路,推周寧安一把。

推著周寧安為了權利而變得瘋魔,偏執地想要除掉自己青雲路上所有的隱患。

“娘!”

僵持之際,昭陽殿門前響起衛繡兒的喊聲,十分淒厲。

這一聲叫喊,喊來了不少人的目光。他們雖好奇,卻也不敢直勾勾地往裏瞧,只能在來回經過之時,順耳聽上那麽幾句。

“娘!女兒還以為您被歹人所囚,誰能想到是貴妃娘娘帶走了您!女兒好生擔心……為什麽?貴妃娘娘為何將您囚在昭陽殿,不肯放您歸家?”

“難道說,是貴妃娘娘覬覦我爹手中的玄甲衛,試圖用我娘和我來威脅將軍?”

無名在衛繡兒入宮的路上便已經同她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太子殿下與林國師的計劃。

周寧安想要讓這把火燃得越來越旺,但是卻沒想到最後會被反噬,這把火,倒是將他燒了起來。而衛繡兒需要做的便是,再添一把柴,演一場戲,讓所有事情在外人眼中名正言順。

沈默了許久的衛夫人見狀,趁著周寧安反應過來之前,率先跑到周靜和身邊,同衛繡兒抱在一起。

她們母女二人心有靈犀,彼此之間要做什麽,許是一個眼神就能會意。衛繡兒在外人眼中向來端莊,之前也頗得太後娘娘喜愛,如此失態極其少見。

陳貴妃不僅把將軍的夫人帶走了,還足足關了七日,害得人家女兒焦急!到頭來,竟然是為了威脅麽?

最終的目的是幫助三皇子奪權?

衛繡兒落淚落夠了,覆又轉向周靜和,叩首道:“請太子殿下為臣女做主!母親被帶走七日,禁足七日,三殿下與貴妃娘娘知情,卻隱瞞於太子。還有那下了毒的藥湯,明顯是想毒殺母親,或者,三殿下本想毒殺親母,卻還要栽贓給我娘……其心可誅!”

衛夫人佯裝恐懼,也跟隨叩首:“還請太子殿下明察!”

這把火如周寧安所想,燃燒得夠旺了,只不過沒燃到沈廣善身上,而是讓自己陷入風波。

陳貴妃在地面上掙紮片刻,本已經是到了窮途末路之境,可她不甘心啊。

不甘心害死皇後之後,輕飄飄的過了快要二十年,一朝天旋地轉;不甘心周寧安明明深受陛下寵愛,可偏偏不是太子;不甘心她鋪了那麽久的路,最後卻死在周寧安的偏執之下。

她是栽給了人心。

可就算這樣,陳貴妃依舊想拉個墊背的一同下地獄,分明已經快要合上了眼又微微睜開,氣息微弱的難以察覺。就是在難以察覺的地方,陳貴妃的手慢慢伸向了近在咫尺的林鸞微……

“我要殺了你!”

“轟”的一聲,掩蓋了女子的嘶叫。

一只手臂繞過女子身前,穩穩地將林鸞微攬在懷裏,周靜和旋身一擋,接下了陳貴妃襲來的尖長指甲。林鸞微被周靜和的迅速反應所保護,而他自己脖頸處落下了三條紅痕。

緊接著,陳貴妃的身體被突然出現的無名推至一尺開外,淤血吐出,在無名強勢的力道之下,陳貴妃挺不住太久,就咽氣了。

周寧安呆楞在原地,完全沒料到此刻局面會讓他騎虎難下。

如若沒有林鸞微替周靜和蔔算出衛夫人被誰帶走,那麽今日他便可成功讓衛夫人頂罪,教她有口說不清。

可是……周靜和和林鸞微出現了。

他到頭來都不曾悔過,正如林鸞微所說,周寧安只是需要一個借口,讓自己心安理得。

周寧安忿恨地看向周靜和與林鸞微,怒叱之語剛要溢出,怎料玄甲衛乍然出現在昭陽殿。隨之而來的是大理寺卿趙尉,以及他所帶的兵士,他們齊刷刷進入昭陽殿,圍在周靜和身側,列成保護陣型。

為首的男t人道:“貴妃娘娘囚、禁將軍夫人七日,並且蓄意刺殺太子殿下。未果,而後中毒身亡,有毒藥湯乃三殿下親自送至。此事趙某自會稟明陛下,還請三殿下跟我們走一趟。”

……

昭陽殿的事兒分明已經被封鎖了,可沒過幾個時辰還是在宮廷之內傳遍。眾人心照不宣,貴妃娘娘做過的蠢事、壞事不少,皇帝後宮多年空蕩,皇後毒發自縊,外加太子殿下在嶺洲多次遭受三殿下的追殺、衛銃將軍被囚柳河縣……

那些只有親身經歷者才知道的事情,不多時,人盡皆知。

放出的消息在朝堂之內掀起軒然大波,沒有太多人在乎後宮的恩怨舊事,也沒有人去考慮貴妃娘娘死後如何向皇帝交代。

他們只想踩沈廣善一腳,再踩周寧安一腳,其中的推波助瀾,除了周靜和或許還有他人。

林鸞微知道,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開始,她隱約察覺,更大的陰謀還在後頭。

午後微風,使得碧華殿門前鋪滿落花,香塵濃霧漫天。

窗內,林鸞微眼瞼微垂,用指腹沾了冰冰涼涼的藥膏,一點點在周靜和的脖頸上塗抹。她的指尖觸碰到周靜和的肌膚,藥膏平鋪,掩蓋了三條觸目驚心的紅痕。

“為什麽不躲?”

沈默了許久的凝滯氣氛終於被打破。

周靜和那一擋,倒是免除了她的臉和脖子被刮花的可能,陳貴妃的指甲又細、又尖、又長,瞧周靜和此刻皮膚的傷口,若是不小心傷了臉,很難修養。

為了讓林鸞微方便抹藥,周靜和與她挨得極近,時而仰脖,時而低頭,時而側身。膝蓋與膝蓋時不時也會觸碰到,隔著一層衣料,溫熱與暧昧的氣息在寂靜之中迸發。

他註視不到女子的動作,卻能感受到林鸞微的呼吸,男人聞言,平靜回答她:“我如果躲了,你就會受傷。”

林鸞微手中的動作一滯:“……我也會躲。”

周靜和微微彎腰屈背,右手搭在窗戶旁的臺面上,他又靠近了一些,低下頭,目不轉睛看著林鸞微耳邊微亂的鬢發,沒忍住,直接用手撩過她的碎發別在耳後。

周靜和的指尖碰到了林鸞微耳朵的輪廓,他垂下眼睛,可以清楚觀察到林鸞微身子一顫,肩膀無聲抖了兩下。

她耳朵後面生起微微紅暈,看起來可愛極了。

“非要我說出來?”周靜和道。

三條紅痕被藥膏遮擋得嚴嚴實實,冰涼溫潤的膏體使他脖頸上的疼痛稍稍緩解。

這紅痕弧度一路向下,長長一條,嚴重的地方還有一點血肉翻飛。林鸞微蹙了蹙眉,將快要延伸到鎖骨處的最後一點朱紅色給蓋住。

她疑惑不解:“說什麽?”

“如果我躲了,你就不會心疼我了。”周靜和的語氣十分可憐,配上他脖頸處的傷,倒是顯得有幾分脆弱。

已經給他敷好藥了,林鸞微剛想拉開與周靜和的距離。可他突然伸出手扣住了她的後腦,男人稍微偏過頭,眼眸如同黑曜,深邃從容。

再近一點點,便能親上她。

這麽近?

雙目對視。林鸞微看見他瞳孔中的自己,上身僵硬不動,表情也不太自然。而他鎮定如初,笑意不減。

她惱怒,卻不敢掙紮,生怕一不小心碰上那咫尺距離的唇瓣:“你做什麽?!”

“下一句話還沒說完呢。”周靜和笑意玩味,“我沒躲,因為我看得出來,你心疼我了。這次的苦肉計,我使得怎麽樣?”

方才陳貴妃的指甲刮破周靜和脖頸的肌膚之時,他能看出林鸞微有一瞬間的慌亂。恰恰是因為他的註意力一直都在林鸞微身上,所以可以捕捉得到,片刻慌張是因為他而產生。

他很開心。

“我沒有。”林鸞微否認周靜和的猜測,“你別太自以為是。”

“哦?原來是我自以為是了。那你焦急去找君祈拿藥膏怕我留疤,又在碧華殿親自給我敷藥……為了什麽?我不相信林國師會有這麽好心。”

“怪我多管閑事!行了吧?”

周靜和就靜靜地看著她:“你心疼我了,真好。”

“別生氣。”周靜和勾唇,看著她笑,語氣溫柔的不可思議,說出的話卻很無賴:“明日還可以替我敷藥麽?”

“不、可、以。”林鸞微幹脆拒絕,“你先松開我。”

話音剛落,周靜和控制著她頭部的手,力度再次加大,讓其不能左右挪動,男人又向林鸞微的方向移動了一寸。

林鸞微對上他瀲灩的雙眸,微微怔住。

從前不是沒有這般近過,當時她的心動是少女初心萌動,帶著一點羞澀、一點暧昧,那時周靜和看她的眼神同樣很純粹。

這次,他卻帶著攻略城池般的占有欲、好勝心,似想將她生吞活剝,一口一口食進腹中,無比強勢。

年輕人五官俊朗,美皙如玉,脖間的紅痕敷上藥膏之後有種欲蓋彌彰的誘惑,林鸞微抿了抿唇,本意是尷尬,可是落在旁人眼裏,便是受到了美色蠱惑。

周靜和扶著林鸞微的腦袋,又重覆了一遍:“明日還可以替我敷藥麽?”

林鸞微啞口無言。

“不行……”

繁花十裏,清香四溢,一陣清風襲過,窗外墜下花雨,為此刻的氛圍增色。

“就當我求求你。”周靜和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這無聲的寂靜裏,一下又一下地跳動。

在林鸞微頃刻間的沈默中,他又補充了一句:“敷一次藥,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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