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殺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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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殺親母
於衛繡兒來說, 這幾天恐怕是她一生中最為煎熬的日子。
她擔驚受怕了七日，晨間只能在衛府的庭院裏焦急踱步，仰頭眺望皇宮中莊嚴肅穆的鼓樓。
那鼓樓的一角剛好和衛繡兒所居住的衛府遙遙相隔, 沿著鼓樓檐角, 衛繡兒仿佛能看見母親的身影, 正在皇宮中的某一處角落，福禍未知。
每到夜晚，衛繡兒最常問的一句話便是：“有消息了嗎？”
府中侍衛只是搖搖頭, “小姐，無人來過……”
衛繡兒心中焦急，像是個無頭蒼蠅來回打轉，不知道t自己在等待什麽。
林鸞微和周靜和遲遲不給她一個準信兒, 只教她在府邸裏呆著，沒有他們的命令不準出府, 至於他們要做什麽、怎麽做，衛繡兒一概不知。
累了, 衛繡兒便坐在院中石凳之上歇著, 出神之際，思緒遠遠飄回七日前，母親被人帶走的當天。
那日清晨, 她闖入碧華殿去尋林鸞微蔔算母親是否有兇險, 慌張無措之時聽見了平靜的男聲淡淡地打斷了她。
“你娘被人帶走了，你不蔔算帶走你娘的人是誰，反而蔔算她的吉兇，這麽說來, 你知道是誰帶走了你娘？”
男人的聲音掠耳，衛繡兒猛地一激靈, 她擡眼，這才註意到旁邊站著個只穿了裏衣的男人，衛繡兒不知所措地張了張嘴，支吾半晌：“我……”
周靜和神色平靜，眉眼之間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懶，反觀林鸞微坐在床塌上，也是一副剛睡醒的模樣，二人均衣冠不整，鬢發淩亂。
要說這兩人之間沒什麽，任誰都不會信。
只不過衛繡兒無暇顧及心中的酸澀痛楚，有些事總歸還是要當面承認。她垂下頭，悶聲道：“我知道是誰。”
聞言，周靜和挑了挑眉，讓跪著的衛繡兒起身：“起來說吧。”
而後他十分自然地走至床榻邊坐下，伸出右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她也坐，儼然將自己看成這寢殿的主人。
他對旁人的誤會樂見其成。
林鸞微斜睨了一眼周靜和，恨不得再次將他踹下去，這男人實在是厚臉皮！可衛繡兒還眼瞧著等她起卦，只能暫時忍下，聽聽她的說法。
衛繡兒撩起裙擺，緩緩起身：“謝殿下。”
周靜和啟唇道：“說吧，你認為，帶走你娘的人是誰？”
衛繡兒似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才會將自己過往的卑劣心思攤到他們面前，她篤定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沈廣善。”
靜寂寢殿之中，響起衛繡兒徐徐道來的回憶。
她將沈廣善是何時找上門來，緣何威脅她去陷害程許顰和趙尉，以及她稍微知悉的計謀都說與周靜和和林鸞微聽。
說到最後，衛繡兒聲音中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周靜和的臉色也愈加陰沈，“沈廣善說，太子殿下並不是一個會顧念情分之人，否則怎麽會對我如此殘忍，青梅竹馬之間的情誼抵不過認識幾月的人，你開始就沒有想和我親近，所有的溫和都是以利用為前提。同樣的，你根本不會在即位之後接回父親，也許……”
“也許最終衛家同前任丞相林家會是同樣的下場。”
至於是什麽下場？自然是因為忌憚，最後落得滿門抄斬的結局。
衛繡兒的尾音愈發微弱，最後一句話似是微簇的火苗，轉瞬泯滅在寂靜的碧華殿中。
林鸞微垂眸，心下百轉千回。
周靜和則是諷刺一句：“他如此說，你便信了？衛繡兒，如若我對衛家有所忌憚，那麽當初衛將軍在柳河縣，我便不會去救。借著三皇子這把刀殺人，豈不是兩全其美？”
衛繡兒心口鈍痛，低聲喃喃：“許是殿下的冷漠讓臣女以為，您和陛下是一類人。我只是想保全衛家，保全自己……”
說完，她的視線凝在周靜和身上。
男人神情淡漠，烏黑眸中忽而閃過的冷厲清晰可見，臉上那幾分倦懶在衛繡兒說話之時慢慢消失，直到被揉進了無邊的冰冷之中，讓人看了不由得心中生寒。
周靜和最終沒說話。
反倒是林鸞微忽然眼神一動，心裏已然明了衛繡兒來碧華殿的前因後果。
她道：“所以你一大早來找我蔔你母親的吉兇，只是想確認她在‘那人’手上會不會出事？如果暫時安全，你就能有時間去跟對方做交易，就像我拿捏了你的把柄，想要你向我投誠一般，你仍舊可以隨時倒戈。如果你母親是兇卦，那麽你便可以破罐子破摔，直接與對方來個魚死網破，誰都吃不著好。”
女子眼瞳清澈明亮，像是一汪可以凈化人心靈的神水，沖刷著對面人的心虛。
“這卦我可以蔔，你的母親我也可以救，但接下來你需要聽我的，七日內不要出府，等我們找你。”林鸞微覆又看向周靜和，音色微啞，目光卻堅定：“太子殿下，做個交易吧？這回肯定能幫你解決掉一個心頭大患。”
思緒回籠，七日期限如今已至，衛繡兒心覺再這樣坐以待斃也不是個辦法。
她剛準備回房換身衣服進宮找沈廣善，卻被府外侍衛匆匆而來的步伐給截斷了。
侍衛飛跑到衛繡兒身邊，壓低聲量：“小姐，出事兒了！太子殿下遣人傳話，讓您速速進宮！”
……
皇宮之中萬籟俱靜，迎春花開遍枝椏，在肅穆之中徒添一絲生機盎然的景致。
只是這和諧之中隱隱暗流湧動，攪得旁人心不安寧。
皇帝禦駕親征，周靜和作為太子監國，神出鬼沒的沈廣善這下連遮掩都不遮掩了，連續幾天，他協同自己的派系在上朝時欲給周靜和出難題，也給林鸞微潑臟水，以此來削弱他們在朝臣心中的地位。
沈廣善如此膽大妄為，朝臣心中早有不滿，參他的折子一本接一本，短短時間便已摞滿了文華殿的書案。
沈廣善不以為意，周靜和也無所作為，不免引得一些清流之臣灰心喪氣，其中包括禦史大人梁萬疆。他是第一個上奏參沈廣善的人。
只不過，現在還不是解決沈廣善的時候，周靜和定是要將沈廣善所做的一切公之於眾，然後再將這腐朽大樹開出的繁枝徹底鏟除幹凈。
朝堂這邊明爭暗鬥，後宮那邊也不安生。
昭陽殿內，貌美女人悠哉躺在貴妃椅上，身邊圍著的婢女默不作聲替她捏腳捶肩，動作輕柔恰到尺度，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怒她。
陳貴妃嘆了口氣，朝著正對面安靜品茶的婦人道：“衛夫人，已經七日了，本宮提議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衛夫人放下茶盞，微笑道：“貴妃娘娘，臣婦早就說過了，不可。”
女人臉色微變，適才的柔和語調陡轉直下，神情中湧出輕蔑：“太子壓根不喜歡你女兒！何不讓她成為三殿下的人？怎麽，衛夫人在做什麽春秋大夢，想讓女兒做太子妃？哼，本宮原本想著，若你們母女倆實相兒，肯為我們所用，日後寧安若取代周鶴聲成為太子，許衛繡兒一個側妃自然不在話下。”
“貴妃娘娘慎言……”
“你指望著周鶴聲會許給你女兒側位之位？”陳貴妃思及周靜和對林鸞微的態度，還有太後壽宴之上他將林鸞微推出局的保護之態，已是全然把自己的軟肋搬到臺面之上。
眾目睽睽之下，周靜和的做法無疑是向眾人和她宣告：把太子殿下拒絕的女人，誰能拿捏的了？她自成一派。再或者說，誰膽子這麽大，敢與太子的心儀之人示愛？
要知道，她是想讓林鸞微成為周寧安的人！
在皇帝耳邊吹了那麽久的枕邊風，被周靜和一個舉動硬生生給截下來了，怎能甘心！
“嘶。”腳腕上的疼痛倏爾打斷了陳貴妃的憤懣。
陳貴妃的思緒戛然而止，眼前不為所動的婦人著實讓她惱怒不已，她洩憤般地將捏腳婢女踢至一旁，咬牙切齒道：“衛夫人，既然你不識好歹，那也別怪我手下無情！”
拉攏衛家，無非是因為衛銃將軍，他掌管的玄甲衛如若能為三皇子操縱，外加對部分鐵騎兵的掌控，周寧安必然擁有了軍事上的話語權。
可若是衛銃輔佐周靜和，周寧安出頭就更加難了。
衛繡兒和衛夫人在京城裏住著，是皇帝為了牽制衛銃的手段。可……一個將軍的夫人而已，如今只身一人在皇宮中，怎麽也敢如此坦然地拒絕她！
貴妃娘娘被人下了面子，心想著要給她一些苦頭吃吃，沒想到此時從廊外走進來一個男人。
“孩兒給母妃請安。”周寧安躬身道。
他身後跟著兩名內侍，隨著主子的步伐一同走進陳貴妃的寢宮，內侍手中分別端著托盤，上面的茶盅裝著藥湯似的濃黑之物，一股腥氣飄散，陳貴妃的手在鼻子前揮了揮。
陳貴妃嫌棄道：“這是什麽味道啊……對了，你今日怎麽想著過來了？”
真是個稀奇事兒。
周寧安平日裏不怎麽來她寢宮請安的，更別提帶著東西前來，怎t麽今日一反常態？而且瞧著他的神情實在是奇怪。
周寧安繞過這個話茬，偏頭看了看衛夫人，她正把自己的視線從母子二人身上挪開：“母妃可千萬別跟衛夫人置氣，衛夫人是衛將軍的家人，衛將軍在嶺洲駐守，按理說，衛夫人應該是我們的貴客。”
他靠近陳貴妃，俯下身，湊到陳貴妃耳邊，低聲道：“衛夫人消失七日，周靜和他們都以為是沈廣善將人帶走的，卻沒想到是在母妃寢宮。咱們可不能把事情鬧大，讓他們的火燒得愈來愈旺才好，我們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貴妃怪異地斜了周寧安一眼：“之前怎麽沒見你這麽聰明，往日還得由我來提點著你。罷了，暫且聽你這一次。”
周寧安訕訕道：“辛苦母妃了。”他垂首時，眸中還隱約夾雜著一絲煩躁和不耐。
母子二人在皇宮之中各有各的心思，陳貴妃想讓自己的兒子最終成為君王，她就可以順理成章變成最尊貴的女人。
皇帝後宮妃嬪並不多，獨寵她一人之事眾人也有目共睹。可她只是貴妃娘娘，不是皇後，有些事情做起來名不正言不順，坊間甚至在傳她乃妖妃，禍國殃民，當了皇後必然會影響大周氣運。
周寧安自然也不是為了母親才想當這君王。
他小時候便已受沈廣善蠱惑，將周靜和當成了自己的假想敵。隨著他長大成人，也漸漸發現沈廣善並非真的想要輔佐他成為君王，而是拿他當成傀儡，自己則當真正的掌權者。
父皇雖然對他偏寵，可周寧安也感受的出來，這偏寵並沒有給他帶來實際的回報，周靜和雖然不得父親寵愛，可他所接受的教育與磨練，是用來培養太子的手段。
包括被貶嶺洲……恰恰正是因為衛銃將軍駐紮嶺洲。這哪裏是被貶，分明是給予他拉攏人的機會！
除了母妃，或許就連父皇也覺得他不如周靜和聰明。所以父皇寵愛他，為了讓他成為一個閑散皇子，不會威脅到周靜和的地位……
周寧安看看眼前的貌美婦人，腦海中回蕩著數日前林鸞微為自己蔔的那一卦，答案不甚吉利，甚至一不小心就會讓他掉入深淵。
“三殿下既然相信我不是太子的人，那我也坦誠一次，替你蔔一卦，看看三殿下這渺茫前路的真正阻礙。”
“三殿下自幼頗得聖寵，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之人，只是這寵愛隨著長大，慢慢變成了一個枷鎖。你身邊的人，都想踩著你上位，讓你變成傀儡，而他們獨享尊榮。”
“三殿下一直都想做太子，到底是因為有人在推著你做太子，還是你自己本身就想？……好，我也不瞞你，三殿下的破局方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信蔔命麽？命格既定難改，我替三殿下蔔了命，得出一個結果……像你當初想要除掉太子一樣，除掉那些……利用你、將你當成傀儡的人吧。只有這樣，方能破你的命局。”
女子的聲音十分輕柔，每句話都像在是誘惑他走向一條不歸之路，偏執的思緒將他撕扯成兩半，周寧安動搖了。
眼前的人烏發雪膚，明艷動人，笑起來時臉頰兩側的梨渦盛滿了歡欣，就是這樣一個妙人一直站在周靜和身邊，助他成為太子。周靜和這麽相信她，她又是半銜老人的親傳弟子，無論是何結果總歸是要試試的。
就算林鸞微不說這些，待周寧安明白了自己被當成傀儡的那一刻，他便也做出了決定。
不多時，周寧安神思歸位，回身命令內侍：“母妃，太後娘娘最近不是在用藥養身麽，君神醫調制的藥果真是有奇效的。最近太後娘娘的氣色不僅恢覆得很好，人看起來也年輕了許多。今日來此，是因為我特意去太後寢宮裏要來了兩碗藥湯給二位，母妃和衛夫人試試？”
內侍將茶盅分別遞給陳貴妃和衛夫人。
“是麽？”陳貴妃一聽太後娘娘氣色變好，人也年輕了許多，心中微動。
她慣來是愛美的，只有這一幅美貌可以讓皇帝給予她無盡寵愛，可畢竟年紀大了，有時候眼尾的褶皺讓她頓然發覺，自己的俏麗青春已經一去不覆返。
衛夫人道了聲謝，婉言拒絕道：“多謝三殿下惦記，只是臣婦素來不喜歡苦味，也不在乎自己是否青春永駐，這藥湯……”她接過茶盅，不敢率先喝下。
剛才陳貴妃與周寧安窸窣的姿態落在她眼底，像是兩只陰暗中的老鼠在謀劃怎麽拿她去威脅女兒與丈夫。
還是謹慎一些為好。
周寧安打斷她的沈思：“衛夫人是怕這藥裏下毒了？”
衛夫人一楞。
周寧安笑道：“衛夫人放心，這藥湯是君神醫的方子，而且我還是從太後寢宮裏拿來的，先不說太後之物都有專人查驗……唉，夫人你想，如若你在宮中出了什麽事，受牽連的還是我們啊。況且，我也不會害我母妃，你說對不對，衛夫人？”
衛夫人低頭，沈默不語。
倒是陳貴妃笑吟吟望著那茶盅，又看了眼同衛夫人解釋的周寧安，道：“就是啊衛夫人，寧安這孩子還是孝順的，況且這是在宮中，出了什麽事兒，我這昭陽殿可是要擔責任的。”
“寧安有心了。”陳貴妃今日覺著，周寧安的談吐和作為都比往常要聰明利落，她欣慰地看著周寧安，心道自己的太後之夢此刻離她愈來愈近。
沒多想，陳貴妃擰著眉，將這碗藥湯喝了進去。只是周寧安的眉宇間帶著惆悵和恐懼，不似正常的反應。
衛夫人註意到周寧安的神情，然後再觀察手中的茶盅，直覺告訴她，這藥湯裏面加了東西，周寧安並不是突發奇想過來孝順陳貴妃，而是想設計一場栽贓陷害。
陳貴妃喝完後，周寧安轉身看向衛夫人，笑容中有幾分詭異：“衛夫人，我母妃都喝了，為什麽你還不喝？”
衛夫人默了默：“因為這裏有毒，我不能喝。”
周寧安瞳孔一震。
“……什麽？！”陳貴妃聞言，姣好的面容突然扭曲，她被嚇得直直站起，茶盅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碎片崩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貴妃顫抖著身子，低頭對衛夫人道：“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什麽？”突然，寂靜中傳來女子帶著笑意的重覆。
昭陽殿內幾人循著聲音望去，兩位“不速之客”出現在此，在驟降的驚悚與恐懼中沈默佇立。
女子纖細的身影與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昭陽殿門口的樹蔭之下緊靠，林鸞微用著最溫柔恬靜的語氣，說出令陳貴妃毛骨悚然的話。
“再說一遍……三殿下送來的藥湯裏，是被他下了毒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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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衛繡兒來說, 這幾天恐怕是她一生中最為煎熬的日子。
她擔驚受怕了七日，晨間只能在衛府的庭院裏焦急踱步，仰頭眺望皇宮中莊嚴肅穆的鼓樓。
那鼓樓的一角剛好和衛繡兒所居住的衛府遙遙相隔, 沿著鼓樓檐角, 衛繡兒仿佛能看見母親的身影, 正在皇宮中的某一處角落，福禍未知。
每到夜晚，衛繡兒最常問的一句話便是：“有消息了嗎？”
府中侍衛只是搖搖頭, “小姐，無人來過……”
衛繡兒心中焦急，像是個無頭蒼蠅來回打轉，不知道t自己在等待什麽。
林鸞微和周靜和遲遲不給她一個準信兒, 只教她在府邸裏呆著，沒有他們的命令不準出府, 至於他們要做什麽、怎麽做，衛繡兒一概不知。
累了, 衛繡兒便坐在院中石凳之上歇著, 出神之際，思緒遠遠飄回七日前，母親被人帶走的當天。
那日清晨, 她闖入碧華殿去尋林鸞微蔔算母親是否有兇險, 慌張無措之時聽見了平靜的男聲淡淡地打斷了她。
“你娘被人帶走了，你不蔔算帶走你娘的人是誰，反而蔔算她的吉兇，這麽說來, 你知道是誰帶走了你娘？”
男人的聲音掠耳，衛繡兒猛地一激靈, 她擡眼，這才註意到旁邊站著個只穿了裏衣的男人，衛繡兒不知所措地張了張嘴，支吾半晌：“我……”
周靜和神色平靜，眉眼之間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懶，反觀林鸞微坐在床塌上，也是一副剛睡醒的模樣，二人均衣冠不整，鬢發淩亂。
要說這兩人之間沒什麽，任誰都不會信。
只不過衛繡兒無暇顧及心中的酸澀痛楚，有些事總歸還是要當面承認。她垂下頭，悶聲道：“我知道是誰。”
聞言，周靜和挑了挑眉，讓跪著的衛繡兒起身：“起來說吧。”
而後他十分自然地走至床榻邊坐下，伸出右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她也坐，儼然將自己看成這寢殿的主人。
他對旁人的誤會樂見其成。
林鸞微斜睨了一眼周靜和，恨不得再次將他踹下去，這男人實在是厚臉皮！可衛繡兒還眼瞧著等她起卦，只能暫時忍下，聽聽她的說法。
衛繡兒撩起裙擺，緩緩起身：“謝殿下。”
周靜和啟唇道：“說吧，你認為，帶走你娘的人是誰？”
衛繡兒似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才會將自己過往的卑劣心思攤到他們面前，她篤定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沈廣善。”
靜寂寢殿之中，響起衛繡兒徐徐道來的回憶。
她將沈廣善是何時找上門來，緣何威脅她去陷害程許顰和趙尉，以及她稍微知悉的計謀都說與周靜和和林鸞微聽。
說到最後，衛繡兒聲音中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周靜和的臉色也愈加陰沈，“沈廣善說，太子殿下並不是一個會顧念情分之人，否則怎麽會對我如此殘忍，青梅竹馬之間的情誼抵不過認識幾月的人，你開始就沒有想和我親近，所有的溫和都是以利用為前提。同樣的，你根本不會在即位之後接回父親，也許……”
“也許最終衛家同前任丞相林家會是同樣的下場。”
至於是什麽下場？自然是因為忌憚，最後落得滿門抄斬的結局。
衛繡兒的尾音愈發微弱，最後一句話似是微簇的火苗，轉瞬泯滅在寂靜的碧華殿中。
林鸞微垂眸，心下百轉千回。
周靜和則是諷刺一句：“他如此說，你便信了？衛繡兒，如若我對衛家有所忌憚，那麽當初衛將軍在柳河縣，我便不會去救。借著三皇子這把刀殺人，豈不是兩全其美？”
衛繡兒心口鈍痛，低聲喃喃：“許是殿下的冷漠讓臣女以為，您和陛下是一類人。我只是想保全衛家，保全自己……”
說完，她的視線凝在周靜和身上。
男人神情淡漠，烏黑眸中忽而閃過的冷厲清晰可見，臉上那幾分倦懶在衛繡兒說話之時慢慢消失，直到被揉進了無邊的冰冷之中，讓人看了不由得心中生寒。
周靜和最終沒說話。
反倒是林鸞微忽然眼神一動，心裏已然明了衛繡兒來碧華殿的前因後果。
她道：“所以你一大早來找我蔔你母親的吉兇，只是想確認她在‘那人’手上會不會出事？如果暫時安全，你就能有時間去跟對方做交易，就像我拿捏了你的把柄，想要你向我投誠一般，你仍舊可以隨時倒戈。如果你母親是兇卦，那麽你便可以破罐子破摔，直接與對方來個魚死網破，誰都吃不著好。”
女子眼瞳清澈明亮，像是一汪可以凈化人心靈的神水，沖刷著對面人的心虛。
“這卦我可以蔔，你的母親我也可以救，但接下來你需要聽我的，七日內不要出府，等我們找你。”林鸞微覆又看向周靜和，音色微啞，目光卻堅定：“太子殿下，做個交易吧？這回肯定能幫你解決掉一個心頭大患。”
思緒回籠，七日期限如今已至，衛繡兒心覺再這樣坐以待斃也不是個辦法。
她剛準備回房換身衣服進宮找沈廣善，卻被府外侍衛匆匆而來的步伐給截斷了。
侍衛飛跑到衛繡兒身邊，壓低聲量：“小姐，出事兒了！太子殿下遣人傳話，讓您速速進宮！”
……
皇宮之中萬籟俱靜，迎春花開遍枝椏，在肅穆之中徒添一絲生機盎然的景致。
只是這和諧之中隱隱暗流湧動，攪得旁人心不安寧。
皇帝禦駕親征，周靜和作為太子監國，神出鬼沒的沈廣善這下連遮掩都不遮掩了，連續幾天，他協同自己的派系在上朝時欲給周靜和出難題，也給林鸞微潑臟水，以此來削弱他們在朝臣心中的地位。
沈廣善如此膽大妄為，朝臣心中早有不滿，參他的折子一本接一本，短短時間便已摞滿了文華殿的書案。
沈廣善不以為意，周靜和也無所作為，不免引得一些清流之臣灰心喪氣，其中包括禦史大人梁萬疆。他是第一個上奏參沈廣善的人。
只不過，現在還不是解決沈廣善的時候，周靜和定是要將沈廣善所做的一切公之於眾，然後再將這腐朽大樹開出的繁枝徹底鏟除幹凈。
朝堂這邊明爭暗鬥，後宮那邊也不安生。
昭陽殿內，貌美女人悠哉躺在貴妃椅上，身邊圍著的婢女默不作聲替她捏腳捶肩，動作輕柔恰到尺度，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怒她。
陳貴妃嘆了口氣，朝著正對面安靜品茶的婦人道：“衛夫人，已經七日了，本宮提議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衛夫人放下茶盞，微笑道：“貴妃娘娘，臣婦早就說過了，不可。”
女人臉色微變，適才的柔和語調陡轉直下，神情中湧出輕蔑：“太子壓根不喜歡你女兒！何不讓她成為三殿下的人？怎麽，衛夫人在做什麽春秋大夢，想讓女兒做太子妃？哼，本宮原本想著，若你們母女倆實相兒，肯為我們所用，日後寧安若取代周鶴聲成為太子，許衛繡兒一個側妃自然不在話下。”
“貴妃娘娘慎言……”
“你指望著周鶴聲會許給你女兒側位之位？”陳貴妃思及周靜和對林鸞微的態度，還有太後壽宴之上他將林鸞微推出局的保護之態，已是全然把自己的軟肋搬到臺面之上。
眾目睽睽之下，周靜和的做法無疑是向眾人和她宣告：把太子殿下拒絕的女人，誰能拿捏的了？她自成一派。再或者說，誰膽子這麽大，敢與太子的心儀之人示愛？
要知道，她是想讓林鸞微成為周寧安的人！
在皇帝耳邊吹了那麽久的枕邊風，被周靜和一個舉動硬生生給截下來了，怎能甘心！
“嘶。”腳腕上的疼痛倏爾打斷了陳貴妃的憤懣。
陳貴妃的思緒戛然而止，眼前不為所動的婦人著實讓她惱怒不已，她洩憤般地將捏腳婢女踢至一旁，咬牙切齒道：“衛夫人，既然你不識好歹，那也別怪我手下無情！”
拉攏衛家，無非是因為衛銃將軍，他掌管的玄甲衛如若能為三皇子操縱，外加對部分鐵騎兵的掌控，周寧安必然擁有了軍事上的話語權。
可若是衛銃輔佐周靜和，周寧安出頭就更加難了。
衛繡兒和衛夫人在京城裏住著，是皇帝為了牽制衛銃的手段。可……一個將軍的夫人而已，如今只身一人在皇宮中，怎麽也敢如此坦然地拒絕她！
貴妃娘娘被人下了面子，心想著要給她一些苦頭吃吃，沒想到此時從廊外走進來一個男人。
“孩兒給母妃請安。”周寧安躬身道。
他身後跟著兩名內侍，隨著主子的步伐一同走進陳貴妃的寢宮，內侍手中分別端著托盤，上面的茶盅裝著藥湯似的濃黑之物，一股腥氣飄散，陳貴妃的手在鼻子前揮了揮。
陳貴妃嫌棄道：“這是什麽味道啊……對了，你今日怎麽想著過來了？”
真是個稀奇事兒。
周寧安平日裏不怎麽來她寢宮請安的，更別提帶著東西前來，怎t麽今日一反常態？而且瞧著他的神情實在是奇怪。
周寧安繞過這個話茬，偏頭看了看衛夫人，她正把自己的視線從母子二人身上挪開：“母妃可千萬別跟衛夫人置氣，衛夫人是衛將軍的家人，衛將軍在嶺洲駐守，按理說，衛夫人應該是我們的貴客。”
他靠近陳貴妃，俯下身，湊到陳貴妃耳邊，低聲道：“衛夫人消失七日，周靜和他們都以為是沈廣善將人帶走的，卻沒想到是在母妃寢宮。咱們可不能把事情鬧大，讓他們的火燒得愈來愈旺才好，我們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貴妃怪異地斜了周寧安一眼：“之前怎麽沒見你這麽聰明，往日還得由我來提點著你。罷了，暫且聽你這一次。”
周寧安訕訕道：“辛苦母妃了。”他垂首時，眸中還隱約夾雜著一絲煩躁和不耐。
母子二人在皇宮之中各有各的心思，陳貴妃想讓自己的兒子最終成為君王，她就可以順理成章變成最尊貴的女人。
皇帝後宮妃嬪並不多，獨寵她一人之事眾人也有目共睹。可她只是貴妃娘娘，不是皇後，有些事情做起來名不正言不順，坊間甚至在傳她乃妖妃，禍國殃民，當了皇後必然會影響大周氣運。
周寧安自然也不是為了母親才想當這君王。
他小時候便已受沈廣善蠱惑，將周靜和當成了自己的假想敵。隨著他長大成人，也漸漸發現沈廣善並非真的想要輔佐他成為君王，而是拿他當成傀儡，自己則當真正的掌權者。
父皇雖然對他偏寵，可周寧安也感受的出來，這偏寵並沒有給他帶來實際的回報，周靜和雖然不得父親寵愛，可他所接受的教育與磨練，是用來培養太子的手段。
包括被貶嶺洲……恰恰正是因為衛銃將軍駐紮嶺洲。這哪裏是被貶，分明是給予他拉攏人的機會！
除了母妃，或許就連父皇也覺得他不如周靜和聰明。所以父皇寵愛他，為了讓他成為一個閑散皇子，不會威脅到周靜和的地位……
周寧安看看眼前的貌美婦人，腦海中回蕩著數日前林鸞微為自己蔔的那一卦，答案不甚吉利，甚至一不小心就會讓他掉入深淵。
“三殿下既然相信我不是太子的人，那我也坦誠一次，替你蔔一卦，看看三殿下這渺茫前路的真正阻礙。”
“三殿下自幼頗得聖寵，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之人，只是這寵愛隨著長大，慢慢變成了一個枷鎖。你身邊的人，都想踩著你上位，讓你變成傀儡，而他們獨享尊榮。”
“三殿下一直都想做太子，到底是因為有人在推著你做太子，還是你自己本身就想？……好，我也不瞞你，三殿下的破局方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信蔔命麽？命格既定難改，我替三殿下蔔了命，得出一個結果……像你當初想要除掉太子一樣，除掉那些……利用你、將你當成傀儡的人吧。只有這樣，方能破你的命局。”
女子的聲音十分輕柔，每句話都像在是誘惑他走向一條不歸之路，偏執的思緒將他撕扯成兩半，周寧安動搖了。
眼前的人烏發雪膚，明艷動人，笑起來時臉頰兩側的梨渦盛滿了歡欣，就是這樣一個妙人一直站在周靜和身邊，助他成為太子。周靜和這麽相信她，她又是半銜老人的親傳弟子，無論是何結果總歸是要試試的。
就算林鸞微不說這些，待周寧安明白了自己被當成傀儡的那一刻，他便也做出了決定。
不多時，周寧安神思歸位，回身命令內侍：“母妃，太後娘娘最近不是在用藥養身麽，君神醫調制的藥果真是有奇效的。最近太後娘娘的氣色不僅恢覆得很好，人看起來也年輕了許多。今日來此，是因為我特意去太後寢宮裏要來了兩碗藥湯給二位，母妃和衛夫人試試？”
內侍將茶盅分別遞給陳貴妃和衛夫人。
“是麽？”陳貴妃一聽太後娘娘氣色變好，人也年輕了許多，心中微動。
她慣來是愛美的，只有這一幅美貌可以讓皇帝給予她無盡寵愛，可畢竟年紀大了，有時候眼尾的褶皺讓她頓然發覺，自己的俏麗青春已經一去不覆返。
衛夫人道了聲謝，婉言拒絕道：“多謝三殿下惦記，只是臣婦素來不喜歡苦味，也不在乎自己是否青春永駐，這藥湯……”她接過茶盅，不敢率先喝下。
剛才陳貴妃與周寧安窸窣的姿態落在她眼底，像是兩只陰暗中的老鼠在謀劃怎麽拿她去威脅女兒與丈夫。
還是謹慎一些為好。
周寧安打斷她的沈思：“衛夫人是怕這藥裏下毒了？”
衛夫人一楞。
周寧安笑道：“衛夫人放心，這藥湯是君神醫的方子，而且我還是從太後寢宮裏拿來的，先不說太後之物都有專人查驗……唉，夫人你想，如若你在宮中出了什麽事，受牽連的還是我們啊。況且，我也不會害我母妃，你說對不對，衛夫人？”
衛夫人低頭，沈默不語。
倒是陳貴妃笑吟吟望著那茶盅，又看了眼同衛夫人解釋的周寧安，道：“就是啊衛夫人，寧安這孩子還是孝順的，況且這是在宮中，出了什麽事兒，我這昭陽殿可是要擔責任的。”
“寧安有心了。”陳貴妃今日覺著，周寧安的談吐和作為都比往常要聰明利落，她欣慰地看著周寧安，心道自己的太後之夢此刻離她愈來愈近。
沒多想，陳貴妃擰著眉，將這碗藥湯喝了進去。只是周寧安的眉宇間帶著惆悵和恐懼，不似正常的反應。
衛夫人註意到周寧安的神情，然後再觀察手中的茶盅，直覺告訴她，這藥湯裏面加了東西，周寧安並不是突發奇想過來孝順陳貴妃，而是想設計一場栽贓陷害。
陳貴妃喝完後，周寧安轉身看向衛夫人，笑容中有幾分詭異：“衛夫人，我母妃都喝了，為什麽你還不喝？”
衛夫人默了默：“因為這裏有毒，我不能喝。”
周寧安瞳孔一震。
“……什麽？！”陳貴妃聞言，姣好的面容突然扭曲，她被嚇得直直站起，茶盅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碎片崩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貴妃顫抖著身子，低頭對衛夫人道：“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什麽？”突然，寂靜中傳來女子帶著笑意的重覆。
昭陽殿內幾人循著聲音望去，兩位“不速之客”出現在此，在驟降的驚悚與恐懼中沈默佇立。
女子纖細的身影與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昭陽殿門口的樹蔭之下緊靠，林鸞微用著最溫柔恬靜的語氣，說出令陳貴妃毛骨悚然的話。
“再說一遍……三殿下送來的藥湯裏，是被他下了毒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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