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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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見日
“你……？”林鸞微擡起朦朧的眼, 滿帶醉意的喃喃反問：“你是誰啊？”
周靜和：“……”
他好性子的解釋：“你仔細看看我。”
一旁的趙尉見狀，撇開眼，心道還是應該快點離開這裏, 他上前撈起程許顰的身子, 將她打了一個橫抱, 隨後目光落在異常溫柔且正在無賴逼問的太子殿下身上，頓了頓，趙尉說：“殿下, 臣先告退，今日殿下與我商議之事，趙某會盡快行動，與殿下裏應外合, 拿下奸人。”
他覆又看了眼懷中的程許顰：“只是還請殿下保護好程太師一家，沈廣善既然能讓衛繡兒陷害寶蓮, 有了第一次，便也可能會有第二次。”
周靜和微微點頭, “你放心, 我不會讓其他人涉險。”這話說著，眼神卻始終沒從林鸞微身上移開。
趙尉安心垂首，與周靜和道別後抱著程許顰走出碧華殿, 甫一出去, 迎面撞上了正往這邊趕來的君祈，他的袍角還帶著匆匆而來的氣息。
君祈同樣看見了他，於是腳步放緩，問道：“這是怎麽了？”
趙尉回眼望向碧華殿的院內, 燈火葳蕤之下，男人正半蹲在女人身前, 柔聲細語不知說些什麽，惹得女子一會兒臉色羞紅地咯咯笑，一會兒惱怒異常地推搡他。太子殿下照單全收，甚至感覺她很可愛，比起平日更加鮮活，笑容也平添幾分真切。
趙尉默默收回視線，看向君祈的神色中，暗暗潛藏著間接的安慰。
趙尉對著君祈道：“太子殿下說，今日是林姑娘的生辰。彼時我們在商議陛下出征與沈廣善下毒一事，殿下無法陪在林姑娘身邊，但又擔心今天的消息太過沈重，如果林姑娘自己一人在碧華殿，肯定會有壓力。所以他特意讓寶蓮去陪著她解解悶……”
這時，程許顰突然舉起胳膊，嘟囔一句：“林姐姐，我們繼續喝！”
趙尉一笑：“她們喝多了。太子殿下正在碧華殿內陪著林姑娘呢，君兄你……”
他欲言又止，因為趙尉看到了君祈手中還有一個錦盒，約莫是要送給林鸞微的生辰禮物。
“罷了，”有些話趙尉不方便多說，“今晚趙某只能先帶寶蓮回家，來日有空再與君兄一敘。”
林鸞微將君祈看作師兄，是兄長親人的存在，與讓她初生情愫的周靜和不同。有關太子殿下嶺洲那些事，趙尉不知全貌，但也大致了解了些。周靜和曾懷著利用傷了林姑娘的心，有過似是而非的情緣，如今林姑娘來到了這皇城，太子殿下想要彌補的心他也看在眼裏。
適才，林鸞微並沒有拒絕周靜和的接近，趙尉想以此提醒君祈，也是不希望他成為被隔閡在外的第三人。這種滋味非常不好受，趙尉也嘗過，還淒慘地自卑了一陣兒。
然而君祈手中還拿著要送給林鸞微的生辰禮，教他怎麽都無法繼續說下去。
君祈聽懂t了趙尉的欲言又止，額心湧起疲憊，遂道：“今夜為太後娘娘診治頭疾花了不少心力，現下也累了，酒，我也沒什麽興趣。君某還是先行一步回去休息了，明早還要再去太後娘娘宮殿覆查。”
今日是阿鸞的生辰，君祈本想空出晚上的時間給她個驚喜，卻不曾想被太後頭疾絆住了腳，也未曾想到喚來旁人來陪伴林鸞微的法子。
萬物覆蘇的季節更容易讓人醉，趙尉說完便離開了，君祈的身影卻遲遲在殿門的邊緣徘徊，他手中的錦盒恍若有著沈甸甸的重量，壓得他無法喘息。
斑駁月光落在漆黑一團的宮墻之上，也將君祈孤寂落寞的身影映照得格外蒼涼。君祈擡起的腳反覆落下，沒有邁出去一步，因為他隱約從碧華殿的小院兒裏聽見林鸞微的清亮聲音，正半醒半醉地說，
“看看你？……哦，你是周靜和！”
“你是什麽樣的男人？你當然是……是……是壞男人啊，每日纏著我，煩死了！”
君祈又聽見男人循循善誘地問：“是怎樣的煩？”
君祈最終還是選擇離開了，沒敢踏進去，也不想叨擾這一輪月色下的溫情脈脈。
雖然現在他不認為周靜和會是一個好的歸宿，但起碼，他還是希望林鸞微最終會和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皇帝指婚那天，說的話其實也未錯：
擇一夫婿，餘生也不至於太孤寂。
皇宮之內的一處偏殿，獨醒人與爛醉花間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院內已經開始有了寒意，但林鸞微臉頰兩側的坨紅依舊沒有被涼風吹散。
周靜和聽到那一句“壞男人”時，稍微的楞怔，然後他繼續引誘著問：“你是怎樣的煩，我又是哪裏壞？”
林鸞微垂首，腦袋暈暈的，但蹲在自己膝蓋旁的周靜和，看起來反倒是格外神采奕奕。
她道：“是個騙子，我最討厭的騙子，專門騙別人的感情……騙完了以後一聲不響離開，杳無音訊。還是一個很冷漠的壞人，只曉得權衡利弊……”她自顧自地說，最後闔上眼睛：“我不喜歡這樣的人，不說也罷。”
周靜和仰頭看著她，半晌後，從喉間溢出三個字：“對不起。”
他握住林鸞微的手，傳給她一絲溫暖：“你還會原諒我麽？我知道一切都怪我，如今這般都是我自找的。認不清自己的時候若即若離，認清了以後偏偏又言語傷害了你。但我發誓，自我們重逢以來，我對你全無利用之心，以後也不會有。”
“林相的仇你放心去報，所有刀子我都給你擋下；你不想做國師，想遠離京城，好，日後我會去雲銜山尋你；你想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甚至想做閑雲野鶴，都好，反正我會陪你。”
“左右我的人生，再也遇不到第二個，你這般的人了。”
他平靜說著，神色卻帶了三分暢快。
周靜和知曉自己是在對一個醉鬼解釋，若不是林鸞微醉酒，他恐怕在企圖剖析自己內心之時，就會被她下意識打斷，然後再說一句“你不用說了，我不想聽”。她一向喜歡逃避他的坦白。
現在周靜和絮絮叨叨說著這些，也不知她真的聽進去了沒，他想著，得要留下個痕跡，證明他來過。
“罷了罷了，”林鸞微臉頰發燙，扯開他的手，這個男人囫圇說著話，她是一個字兒都沒聽進耳，還會覺得吵，“什麽原諒，什麽利用，什麽陪我？……我，我只想以後賺很多很多的錢……累了宿在山上，閑了下山游歷……”
林鸞微覺得頭更昏了，強支撐著的上身也開始搖搖欲墜：“周靜和，我好困。”
周靜和默然嘆息，認栽。他起身將林鸞微抱在懷裏，而後往寢殿裏走去。
林鸞微的頭靠在周靜和的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慢慢加快，雙臂勾著他的脖子，尋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
這人的懷抱很暖，像個火爐，但是他的脖頸和側臉涼涼的，那是她的唇瓣貼上去時所感受到的溫度。在熱源中尋找冰涼的濕潤，就像是在炎熱的沙漠中尋找一處湖泊。林鸞微半夢半醒間，應該是吻了吻、蹭了蹭周靜和的下巴和側臉。
就算周靜和殷切盼著林鸞微能有下一步動作，但她最終還是點到為止了。
周靜和把安靜下來的林鸞微放在床上，觀摩著她的眉眼，就像是在欣賞一幅名家美畫。
周靜和細算與林鸞微分別的這一年、可以說快要兩年時光的千萬思緒。再度重逢後，他從初始的嘴硬懊惱，到現在心軟，甘願做她的護盾，甚至想過她以後若是回到雲銜山，他也可以成為雲銜山的贅婿。
反正他會完成她的夢想，讓她早早回到自己的自由中，而他無所求地追隨。
所以沈廣善，周寧安，周寧謙，貴妃娘娘……
哪一個擋了路，他便除掉哪一個。
周靜和替林鸞微將鬢亂的碎發整理到一旁，輕聲道：“我一定會替你撥雲見日。”
話音剛落，林鸞微翻了個身，正對著周靜和。周靜和嘴角微彎，又貼在她耳側，說了句“好夢”，替她掖好被角，周靜和站起身準備離開。
一雙手忽然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周靜和偏過頭，垂眸凝視自己被抓住的手，隱約聽見林鸞微細若蚊蠅的聲音，在對他說：“別走。”
他心中一震。
這句別走，他似乎曾在夢裏聽到過。是在呼喚嶺洲的他，還是現在的他？
……
池塘碧波蕩漾，暑風微拂面頰，京城正值炎熱夏季。
這是周靜和從嶺洲回到京城的第二日。
父皇並未急著召見他，反而在周靜和成為儲君之後，變得更加冷漠。高大威猛、穿著龍袍的男人只是遣人給他安排了許多政務，人卻不露面。傳話人說：這是陛下對太子殿下的磨練，待您處理好了之後，陛下自會召您。
於是周靜和把自己關在文華殿內處理政務，案上一摞摞的奏折，密密麻麻的字，讓周靜和眼花繚亂，分不出思緒去想其他，周靜和的當務之急是要安穩坐上這儲君之位，而後開始籌謀怎麽解決貴妃，怎麽解決沈廣善……父皇依舊偏寵貴妃和三皇子，他並不覺得成了太子就萬事大吉。
白日如此，夜晚如此，晝夜不停，周靜和處理完了父皇交給他的所有任務，終於在一個夜晚中閑了下來，果不其然，他無法入睡。
一場夏夜之雨，讓周靜和的思緒飄向了五月的那晚，有些回憶重重地擊打了他一拳。周靜和心口泛起隱隱的疼，這皇宮之中人心如此冰冷，包括他，可女孩的笑意卻是溫暖明媚，時不時閃過腦海，讓他徹夜無眠。
他在惦念林鸞微。然而他終究還是利用了她，以她作為墊腳石，助自己返回京城。
那個女孩曾說，他們之間日後不存在利用，她心儀他，所以願意為他蔔算天命。周靜和食言了。那個女孩也曾對他說，你想我做國師還是你的妃？他選擇沈默，或許那時那刻，他想要她成為國師的心已經開始動搖。
但最後林鸞微表示，自己不願意跟周靜和回京城，不願意成為國師。周靜和想，也對，他們之間的隔閡，談何喜歡，又談何不喜歡呢？
林鸞微不願意被束縛在京城，步半銜老人的老路，在皇宮之中蹉跎歲月。她自小生活在雲銜山，習慣了自由自在，周靜和認為她應該就是天地之間鵬飛的鸞鳥，無論是成為他的妃子、亦或者是國師，都只會變成皇宮之中的金絲雀。他現在還做不到完全擁有話語權，身邊還有人對他虎視眈眈，許多隱秘的勢力都想抓住他的軟肋。
他的母後早逝，周靜和自認早就沒有了軟肋，可後來，他思慮的卻是不能讓別人以為林鸞微是他的弱點。
所以他準備默不作聲離開京城，將林鸞微推出自己迷霧般的後半段人生，哪怕她最後討厭了他，但總歸是安全無虞的。
所以，他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也教林鸞微忘了嶺洲，忘了他。
周靜和在文華殿坐了一整夜，一邊發呆一邊摹了一幅林鸞微的畫像，可是這畫像只能隱匿在其他名貴畫後。這段似是而非的感情，他深知是虧欠，只能將它作為自己心底永遠見不得光的秘密。
勞祿了幾天，周靜和果然受了父皇召見。
周靜和在幼時還是崇拜自己的父皇的，只是越長大越發現，原來父皇並不是只會嚴肅冷臉，他可以露出慈祥的笑意，但那不是對他。
“鶴聲，”皇帝道：“這幾日讓你處理政務，磨練的是什麽，你知t道嗎？”
周靜和頓首，“是想讓兒臣日後成為一個自身能力強大的儲君。”
皇帝搖搖頭：“不是。”
他頗為耐心地說：“你在嶺洲同半銜老人弟子的那些事，真當朕不知道麽？賀雲娩、衛繡兒，沈闕……朕都知情，並不是我無所作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各方勢力平衡，沒有一方過於強勢，也沒有一方過於弱勢，你三弟的所作所為讓其成了沈闕的對立面，以後於你也有益處。朕知曉你近日把自己關在文華殿，焦頭爛額處理政務，朕的用意，是想讓你借此機會沒空去想嶺洲那姑娘。你常年在宮中，接觸貴女，偶爾遇見一個特別的姑娘，感到特別無可厚非。只是你要認清她並不會是你的歸宿。”
周靜和沈聲答道：“兒臣知道了。”
“鶴聲，對於君王來說，感情並沒有那麽重要，哪怕沒有感情，培養培養也會有。程太師家的女兒，為人活潑，倒是與半銜老人那弟子的性格有幾分相似。朕已讓她時不時入宮跟你一同用膳，等時間久了，你自然會忘了嶺洲。”
“最重要的一點你要知道——皇家之人必不可能與蔔算之人成婚，蔔算天命的人三缺五弊，入了皇室保不齊會有一些壞影響。他們只能是皇家的工具，而不能是親眷。”皇帝的面容突然嚴肅起來，他警告周靜和：“若你還是執意惦念著她，那麽這太子之位，換成旁人來坐，也不是不可。你可知曉？再者，取了她的命……也不是什麽難事。”
周靜和應下了：“兒臣遵旨——”
起初他也意外為什麽父皇要選程太師的女兒做太子妃，而不是賀雲娩，原來用意竟是如此，皇帝知曉周靜和在嶺洲的心思後，直接擇了一個和林鸞微隱隱相似的人指婚，這算是有父愛麽？或許吧，或許只是讓他快些忘掉嶺洲的人，忘掉那些往事。皇帝用行動告訴他，喜歡有什麽了不起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感情完全可以寄托在另外一個人身上。
周靜和也在用行動告訴皇帝，有些感情真的無法將就，程許顰並不是林鸞微，他與她根本合不來。
待皇帝對他的關註退去，周靜和開始派無名去打聽林鸞微的消息，然後他知道了半銜老人已故……緊接著，便尋不到林鸞微的蹤影了。
不知林鸞微過得如何，是否在刻意躲著他，但周靜和心裏始終有一根刺，總是紮著他清醒，這股清醒讓他可以一直尋下去。
直到在趙尉府邸與林鸞微擦肩而過，他苦澀幹涸的內心仿佛墜下雨露，澆灌著枯萎的花，繼續綻放。
原來她化名林羨，一直與自己的師兄在一起，他安心了，也開心了，但更多的是嫉妒。
林鸞微沒出現之前，周靜和想，這太子妃之位是誰都無所謂，左右他也不會給予關註。林鸞微出現後的那一刻，他想，這個太子妃之位只能一個人來坐，他的喜歡也只能給這個人，所以他開始設計退婚，和皇帝談判，他有了做交易的能力。
但林鸞微似乎不喜歡他了，她不會再對著他笑，也不再直言喜歡。
不過，那些又有什麽關系呢？
與林鸞微重逢那日，她說君祈比任何人都好，看向他的眼神全然陌生，當晚，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在嶺洲的府邸，周靜和轉身離開的時候，似乎也聽見了女子弱聲一句：“別走。”
他不會走了。
……
一夜如秋雲般倏忽即逝，恍若一夢。
林鸞微似乎在半睡半夢間，見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也見到了故去的半銜老人，她與他們說了一晚的心事，絮絮叨叨，一點都不穩重，孩子性的求家人們的懷抱。
那便是家人的懷抱嗎？雙臂將她圈住，耐心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讓她的頭可以縮進對方懷裏。她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母親，但是她依舊可以感受得到，他們是頂優秀頂好的人，所以她可以放心地讓自己融化在那懷抱之中。
最後，清晨將至，他們化成虛影，很快就散了……
許是因為喝了酒，林鸞微將一直積壓的壓力釋放出來，一刻暢快，無所憂愁。只不過她一早上醒來便頓感頭痛欲裂，雜亂的思緒在頭顱中糾纏撕扯，怎麽醒都醒不過來。
她準備再歇一會兒。於是閡著眼轉身，左手手臂搭在旁邊的被褥上，可是這被褥，摸著摸著，竟然是軟軟的、硬硬的觸感。
軟，像臉蛋上的肉。硬，像是硬挺的胸膛。
這哪裏是被褥……？
林鸞微突然心一驚，頃刻間睡意全無，哪怕是頭疼她也強撐起自己的眼睛，結果入眼，果真不是什麽被褥，而是一張熟悉的男人的臉！
周靜和側躺在林鸞微的身邊，顯然是還沒醒，所以對她剛才的摸來摸去沒有反應。林鸞微的手還附在他胸膛之上，二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彼此呼吸交錯，心跳驟增。
林鸞微無聲看他。
周靜和穿著裏衣，衣領處敞開，露出若隱若現的胸肌，林鸞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並無變化，在身上板正地穿著，只不過一夜的翻來覆去讓原本的妥帖變得褶皺。
她昨夜喝多了……然後呢？
——周靜和為什麽會睡在自己身邊？！
她頭痛欲裂，他卻睡得這般香甜。林鸞微擡頭掃視四周，是她的住處沒錯了，所以說周靜和昨晚不僅一直在引誘她說出一些話，而且還如此厚臉皮的宿在她身邊一夜？！
林鸞微在床榻上拉開與周靜和的距離，微微凝眸，擡了擡腿，毫不猶豫地踹在了周靜和身上。
“嘶……”
“砰”的一聲，是人落地的聲音。
熟睡的男人突然被踹到冰涼的地面之上，周靜和迷蒙地睜開眼，用手掌扶著腰，視線緩緩歸於清明時，他看見林鸞微正蹙眉狠狠地盯著他。
周靜和倦懶道：“你怎麽了，這是幹什麽？”
林鸞微哼了一聲：“你說呢，你為什麽會宿在我這裏！還睡在我旁邊！你沒有自己的寢宮？”
原來是因為這個。
周靜和就坐在原地，聽完林鸞微這句質問後，緩緩起身，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裳上的灰，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緩緩勾唇：“不是你非要我別走的麽，我好心答應你的要求，你怎麽能把我踹下來？”
周靜和仰頭看著林鸞微的神色不斷變化，然後聽她支支吾吾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周靜和同樣反問，開始細細講著她昨天的所作所為，聲音中帶著戲謔，還有一絲頑劣：“你昨晚讓我別走，一直抱著我喊爹喊娘喊師父，最後吐了我一身，諾，你看那邊的地面上，就是你做的‘好事’。”
林鸞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地面上有被卷成一團隨意扔在角落處的錦衣，看樣子錦衣的主人應當是十分嫌棄，所以扔的遠遠的，眼不見為凈。
林鸞微：“……”
“我當了一晚上的你爹你娘你師父，照顧你一夜，我總不能穿著裏衣從碧華殿走出去吧？旁人會怎麽想？”周靜和笑看她的反應，“我倒是無所謂，左右大家都認為我對你是愛而不得。我這一身出去，只能證明林國師讓我得償所願了。”
“你說呢，林國師？”
林鸞微底氣不足地罵了句：“無賴。”
周靜和欣然接受：“既然本宮是無賴，那就更要讓眾人皆看到我這副模樣，好讓他們認為，我是你的了。”
說罷，他起身，作勢要出去。
林鸞微一怔，攔下了他：“等等……”
與此同時，在周靜和起身的瞬間，還有一道聲音攔下了他。來者匆忙急促，喚的不是周靜和，而是林鸞微。
是衛繡兒。
她神情惶然無措，進來時踉踉蹌蹌，直接伏倒在地，連身側的周靜和都忽略了。
“林鸞微……哦不，林國師，我娘被人帶走了！能否幫我算算，我娘究竟是否有危險？求求你了……我願意為你辦事，之前讓我陷害程太師和趙尉之人的計謀，但凡我知道的，我通通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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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林鸞微擡起朦朧的眼, 滿帶醉意的喃喃反問：“你是誰啊？”
周靜和：“……”
他好性子的解釋：“你仔細看看我。”
一旁的趙尉見狀，撇開眼，心道還是應該快點離開這裏, 他上前撈起程許顰的身子, 將她打了一個橫抱, 隨後目光落在異常溫柔且正在無賴逼問的太子殿下身上，頓了頓，趙尉說：“殿下, 臣先告退，今日殿下與我商議之事，趙某會盡快行動，與殿下裏應外合, 拿下奸人。”
他覆又看了眼懷中的程許顰：“只是還請殿下保護好程太師一家，沈廣善既然能讓衛繡兒陷害寶蓮, 有了第一次，便也可能會有第二次。”
周靜和微微點頭, “你放心, 我不會讓其他人涉險。”這話說著，眼神卻始終沒從林鸞微身上移開。
趙尉安心垂首，與周靜和道別後抱著程許顰走出碧華殿, 甫一出去, 迎面撞上了正往這邊趕來的君祈，他的袍角還帶著匆匆而來的氣息。
君祈同樣看見了他，於是腳步放緩，問道：“這是怎麽了？”
趙尉回眼望向碧華殿的院內, 燈火葳蕤之下，男人正半蹲在女人身前, 柔聲細語不知說些什麽，惹得女子一會兒臉色羞紅地咯咯笑，一會兒惱怒異常地推搡他。太子殿下照單全收，甚至感覺她很可愛，比起平日更加鮮活，笑容也平添幾分真切。
趙尉默默收回視線，看向君祈的神色中，暗暗潛藏著間接的安慰。
趙尉對著君祈道：“太子殿下說，今日是林姑娘的生辰。彼時我們在商議陛下出征與沈廣善下毒一事，殿下無法陪在林姑娘身邊，但又擔心今天的消息太過沈重，如果林姑娘自己一人在碧華殿，肯定會有壓力。所以他特意讓寶蓮去陪著她解解悶……”
這時，程許顰突然舉起胳膊，嘟囔一句：“林姐姐，我們繼續喝！”
趙尉一笑：“她們喝多了。太子殿下正在碧華殿內陪著林姑娘呢，君兄你……”
他欲言又止，因為趙尉看到了君祈手中還有一個錦盒，約莫是要送給林鸞微的生辰禮物。
“罷了，”有些話趙尉不方便多說，“今晚趙某只能先帶寶蓮回家，來日有空再與君兄一敘。”
林鸞微將君祈看作師兄，是兄長親人的存在，與讓她初生情愫的周靜和不同。有關太子殿下嶺洲那些事，趙尉不知全貌，但也大致了解了些。周靜和曾懷著利用傷了林姑娘的心，有過似是而非的情緣，如今林姑娘來到了這皇城，太子殿下想要彌補的心他也看在眼裏。
適才，林鸞微並沒有拒絕周靜和的接近，趙尉想以此提醒君祈，也是不希望他成為被隔閡在外的第三人。這種滋味非常不好受，趙尉也嘗過，還淒慘地自卑了一陣兒。
然而君祈手中還拿著要送給林鸞微的生辰禮，教他怎麽都無法繼續說下去。
君祈聽懂t了趙尉的欲言又止，額心湧起疲憊，遂道：“今夜為太後娘娘診治頭疾花了不少心力，現下也累了，酒，我也沒什麽興趣。君某還是先行一步回去休息了，明早還要再去太後娘娘宮殿覆查。”
今日是阿鸞的生辰，君祈本想空出晚上的時間給她個驚喜，卻不曾想被太後頭疾絆住了腳，也未曾想到喚來旁人來陪伴林鸞微的法子。
萬物覆蘇的季節更容易讓人醉，趙尉說完便離開了，君祈的身影卻遲遲在殿門的邊緣徘徊，他手中的錦盒恍若有著沈甸甸的重量，壓得他無法喘息。
斑駁月光落在漆黑一團的宮墻之上，也將君祈孤寂落寞的身影映照得格外蒼涼。君祈擡起的腳反覆落下，沒有邁出去一步，因為他隱約從碧華殿的小院兒裏聽見林鸞微的清亮聲音，正半醒半醉地說，
“看看你？……哦，你是周靜和！”
“你是什麽樣的男人？你當然是……是……是壞男人啊，每日纏著我，煩死了！”
君祈又聽見男人循循善誘地問：“是怎樣的煩？”
君祈最終還是選擇離開了，沒敢踏進去，也不想叨擾這一輪月色下的溫情脈脈。
雖然現在他不認為周靜和會是一個好的歸宿，但起碼，他還是希望林鸞微最終會和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皇帝指婚那天，說的話其實也未錯：
擇一夫婿，餘生也不至於太孤寂。
皇宮之內的一處偏殿，獨醒人與爛醉花間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院內已經開始有了寒意，但林鸞微臉頰兩側的坨紅依舊沒有被涼風吹散。
周靜和聽到那一句“壞男人”時，稍微的楞怔，然後他繼續引誘著問：“你是怎樣的煩，我又是哪裏壞？”
林鸞微垂首，腦袋暈暈的，但蹲在自己膝蓋旁的周靜和，看起來反倒是格外神采奕奕。
她道：“是個騙子，我最討厭的騙子，專門騙別人的感情……騙完了以後一聲不響離開，杳無音訊。還是一個很冷漠的壞人，只曉得權衡利弊……”她自顧自地說，最後闔上眼睛：“我不喜歡這樣的人，不說也罷。”
周靜和仰頭看著她，半晌後，從喉間溢出三個字：“對不起。”
他握住林鸞微的手，傳給她一絲溫暖：“你還會原諒我麽？我知道一切都怪我，如今這般都是我自找的。認不清自己的時候若即若離，認清了以後偏偏又言語傷害了你。但我發誓，自我們重逢以來，我對你全無利用之心，以後也不會有。”
“林相的仇你放心去報，所有刀子我都給你擋下；你不想做國師，想遠離京城，好，日後我會去雲銜山尋你；你想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甚至想做閑雲野鶴，都好，反正我會陪你。”
“左右我的人生，再也遇不到第二個，你這般的人了。”
他平靜說著，神色卻帶了三分暢快。
周靜和知曉自己是在對一個醉鬼解釋，若不是林鸞微醉酒，他恐怕在企圖剖析自己內心之時，就會被她下意識打斷，然後再說一句“你不用說了，我不想聽”。她一向喜歡逃避他的坦白。
現在周靜和絮絮叨叨說著這些，也不知她真的聽進去了沒，他想著，得要留下個痕跡，證明他來過。
“罷了罷了，”林鸞微臉頰發燙，扯開他的手，這個男人囫圇說著話，她是一個字兒都沒聽進耳，還會覺得吵，“什麽原諒，什麽利用，什麽陪我？……我，我只想以後賺很多很多的錢……累了宿在山上，閑了下山游歷……”
林鸞微覺得頭更昏了，強支撐著的上身也開始搖搖欲墜：“周靜和，我好困。”
周靜和默然嘆息，認栽。他起身將林鸞微抱在懷裏，而後往寢殿裏走去。
林鸞微的頭靠在周靜和的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慢慢加快，雙臂勾著他的脖子，尋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
這人的懷抱很暖，像個火爐，但是他的脖頸和側臉涼涼的，那是她的唇瓣貼上去時所感受到的溫度。在熱源中尋找冰涼的濕潤，就像是在炎熱的沙漠中尋找一處湖泊。林鸞微半夢半醒間，應該是吻了吻、蹭了蹭周靜和的下巴和側臉。
就算周靜和殷切盼著林鸞微能有下一步動作，但她最終還是點到為止了。
周靜和把安靜下來的林鸞微放在床上，觀摩著她的眉眼，就像是在欣賞一幅名家美畫。
周靜和細算與林鸞微分別的這一年、可以說快要兩年時光的千萬思緒。再度重逢後，他從初始的嘴硬懊惱，到現在心軟，甘願做她的護盾，甚至想過她以後若是回到雲銜山，他也可以成為雲銜山的贅婿。
反正他會完成她的夢想，讓她早早回到自己的自由中，而他無所求地追隨。
所以沈廣善，周寧安，周寧謙，貴妃娘娘……
哪一個擋了路，他便除掉哪一個。
周靜和替林鸞微將鬢亂的碎發整理到一旁，輕聲道：“我一定會替你撥雲見日。”
話音剛落，林鸞微翻了個身，正對著周靜和。周靜和嘴角微彎，又貼在她耳側，說了句“好夢”，替她掖好被角，周靜和站起身準備離開。
一雙手忽然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周靜和偏過頭，垂眸凝視自己被抓住的手，隱約聽見林鸞微細若蚊蠅的聲音，在對他說：“別走。”
他心中一震。
這句別走，他似乎曾在夢裏聽到過。是在呼喚嶺洲的他，還是現在的他？
……
池塘碧波蕩漾，暑風微拂面頰，京城正值炎熱夏季。
這是周靜和從嶺洲回到京城的第二日。
父皇並未急著召見他，反而在周靜和成為儲君之後，變得更加冷漠。高大威猛、穿著龍袍的男人只是遣人給他安排了許多政務，人卻不露面。傳話人說：這是陛下對太子殿下的磨練，待您處理好了之後，陛下自會召您。
於是周靜和把自己關在文華殿內處理政務，案上一摞摞的奏折，密密麻麻的字，讓周靜和眼花繚亂，分不出思緒去想其他，周靜和的當務之急是要安穩坐上這儲君之位，而後開始籌謀怎麽解決貴妃，怎麽解決沈廣善……父皇依舊偏寵貴妃和三皇子，他並不覺得成了太子就萬事大吉。
白日如此，夜晚如此，晝夜不停，周靜和處理完了父皇交給他的所有任務，終於在一個夜晚中閑了下來，果不其然，他無法入睡。
一場夏夜之雨，讓周靜和的思緒飄向了五月的那晚，有些回憶重重地擊打了他一拳。周靜和心口泛起隱隱的疼，這皇宮之中人心如此冰冷，包括他，可女孩的笑意卻是溫暖明媚，時不時閃過腦海，讓他徹夜無眠。
他在惦念林鸞微。然而他終究還是利用了她，以她作為墊腳石，助自己返回京城。
那個女孩曾說，他們之間日後不存在利用，她心儀他，所以願意為他蔔算天命。周靜和食言了。那個女孩也曾對他說，你想我做國師還是你的妃？他選擇沈默，或許那時那刻，他想要她成為國師的心已經開始動搖。
但最後林鸞微表示，自己不願意跟周靜和回京城，不願意成為國師。周靜和想，也對，他們之間的隔閡，談何喜歡，又談何不喜歡呢？
林鸞微不願意被束縛在京城，步半銜老人的老路，在皇宮之中蹉跎歲月。她自小生活在雲銜山，習慣了自由自在，周靜和認為她應該就是天地之間鵬飛的鸞鳥，無論是成為他的妃子、亦或者是國師，都只會變成皇宮之中的金絲雀。他現在還做不到完全擁有話語權，身邊還有人對他虎視眈眈，許多隱秘的勢力都想抓住他的軟肋。
他的母後早逝，周靜和自認早就沒有了軟肋，可後來，他思慮的卻是不能讓別人以為林鸞微是他的弱點。
所以他準備默不作聲離開京城，將林鸞微推出自己迷霧般的後半段人生，哪怕她最後討厭了他，但總歸是安全無虞的。
所以，他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也教林鸞微忘了嶺洲，忘了他。
周靜和在文華殿坐了一整夜，一邊發呆一邊摹了一幅林鸞微的畫像，可是這畫像只能隱匿在其他名貴畫後。這段似是而非的感情，他深知是虧欠，只能將它作為自己心底永遠見不得光的秘密。
勞祿了幾天，周靜和果然受了父皇召見。
周靜和在幼時還是崇拜自己的父皇的，只是越長大越發現，原來父皇並不是只會嚴肅冷臉，他可以露出慈祥的笑意，但那不是對他。
“鶴聲，”皇帝道：“這幾日讓你處理政務，磨練的是什麽，你知t道嗎？”
周靜和頓首，“是想讓兒臣日後成為一個自身能力強大的儲君。”
皇帝搖搖頭：“不是。”
他頗為耐心地說：“你在嶺洲同半銜老人弟子的那些事，真當朕不知道麽？賀雲娩、衛繡兒，沈闕……朕都知情，並不是我無所作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各方勢力平衡，沒有一方過於強勢，也沒有一方過於弱勢，你三弟的所作所為讓其成了沈闕的對立面，以後於你也有益處。朕知曉你近日把自己關在文華殿，焦頭爛額處理政務，朕的用意，是想讓你借此機會沒空去想嶺洲那姑娘。你常年在宮中，接觸貴女，偶爾遇見一個特別的姑娘，感到特別無可厚非。只是你要認清她並不會是你的歸宿。”
周靜和沈聲答道：“兒臣知道了。”
“鶴聲，對於君王來說，感情並沒有那麽重要，哪怕沒有感情，培養培養也會有。程太師家的女兒，為人活潑，倒是與半銜老人那弟子的性格有幾分相似。朕已讓她時不時入宮跟你一同用膳，等時間久了，你自然會忘了嶺洲。”
“最重要的一點你要知道——皇家之人必不可能與蔔算之人成婚，蔔算天命的人三缺五弊，入了皇室保不齊會有一些壞影響。他們只能是皇家的工具，而不能是親眷。”皇帝的面容突然嚴肅起來，他警告周靜和：“若你還是執意惦念著她，那麽這太子之位，換成旁人來坐，也不是不可。你可知曉？再者，取了她的命……也不是什麽難事。”
周靜和應下了：“兒臣遵旨——”
起初他也意外為什麽父皇要選程太師的女兒做太子妃，而不是賀雲娩，原來用意竟是如此，皇帝知曉周靜和在嶺洲的心思後，直接擇了一個和林鸞微隱隱相似的人指婚，這算是有父愛麽？或許吧，或許只是讓他快些忘掉嶺洲的人，忘掉那些往事。皇帝用行動告訴他，喜歡有什麽了不起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感情完全可以寄托在另外一個人身上。
周靜和也在用行動告訴皇帝，有些感情真的無法將就，程許顰並不是林鸞微，他與她根本合不來。
待皇帝對他的關註退去，周靜和開始派無名去打聽林鸞微的消息，然後他知道了半銜老人已故……緊接著，便尋不到林鸞微的蹤影了。
不知林鸞微過得如何，是否在刻意躲著他，但周靜和心裏始終有一根刺，總是紮著他清醒，這股清醒讓他可以一直尋下去。
直到在趙尉府邸與林鸞微擦肩而過，他苦澀幹涸的內心仿佛墜下雨露，澆灌著枯萎的花，繼續綻放。
原來她化名林羨，一直與自己的師兄在一起，他安心了，也開心了，但更多的是嫉妒。
林鸞微沒出現之前，周靜和想，這太子妃之位是誰都無所謂，左右他也不會給予關註。林鸞微出現後的那一刻，他想，這個太子妃之位只能一個人來坐，他的喜歡也只能給這個人，所以他開始設計退婚，和皇帝談判，他有了做交易的能力。
但林鸞微似乎不喜歡他了，她不會再對著他笑，也不再直言喜歡。
不過，那些又有什麽關系呢？
與林鸞微重逢那日，她說君祈比任何人都好，看向他的眼神全然陌生，當晚，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在嶺洲的府邸，周靜和轉身離開的時候，似乎也聽見了女子弱聲一句：“別走。”
他不會走了。
……
一夜如秋雲般倏忽即逝，恍若一夢。
林鸞微似乎在半睡半夢間，見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也見到了故去的半銜老人，她與他們說了一晚的心事，絮絮叨叨，一點都不穩重，孩子性的求家人們的懷抱。
那便是家人的懷抱嗎？雙臂將她圈住，耐心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讓她的頭可以縮進對方懷裏。她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母親，但是她依舊可以感受得到，他們是頂優秀頂好的人，所以她可以放心地讓自己融化在那懷抱之中。
最後，清晨將至，他們化成虛影，很快就散了……
許是因為喝了酒，林鸞微將一直積壓的壓力釋放出來，一刻暢快，無所憂愁。只不過她一早上醒來便頓感頭痛欲裂，雜亂的思緒在頭顱中糾纏撕扯，怎麽醒都醒不過來。
她準備再歇一會兒。於是閡著眼轉身，左手手臂搭在旁邊的被褥上，可是這被褥，摸著摸著，竟然是軟軟的、硬硬的觸感。
軟，像臉蛋上的肉。硬，像是硬挺的胸膛。
這哪裏是被褥……？
林鸞微突然心一驚，頃刻間睡意全無，哪怕是頭疼她也強撐起自己的眼睛，結果入眼，果真不是什麽被褥，而是一張熟悉的男人的臉！
周靜和側躺在林鸞微的身邊，顯然是還沒醒，所以對她剛才的摸來摸去沒有反應。林鸞微的手還附在他胸膛之上，二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彼此呼吸交錯，心跳驟增。
林鸞微無聲看他。
周靜和穿著裏衣，衣領處敞開，露出若隱若現的胸肌，林鸞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並無變化，在身上板正地穿著，只不過一夜的翻來覆去讓原本的妥帖變得褶皺。
她昨夜喝多了……然後呢？
——周靜和為什麽會睡在自己身邊？！
她頭痛欲裂，他卻睡得這般香甜。林鸞微擡頭掃視四周，是她的住處沒錯了，所以說周靜和昨晚不僅一直在引誘她說出一些話，而且還如此厚臉皮的宿在她身邊一夜？！
林鸞微在床榻上拉開與周靜和的距離，微微凝眸，擡了擡腿，毫不猶豫地踹在了周靜和身上。
“嘶……”
“砰”的一聲，是人落地的聲音。
熟睡的男人突然被踹到冰涼的地面之上，周靜和迷蒙地睜開眼，用手掌扶著腰，視線緩緩歸於清明時，他看見林鸞微正蹙眉狠狠地盯著他。
周靜和倦懶道：“你怎麽了，這是幹什麽？”
林鸞微哼了一聲：“你說呢，你為什麽會宿在我這裏！還睡在我旁邊！你沒有自己的寢宮？”
原來是因為這個。
周靜和就坐在原地，聽完林鸞微這句質問後，緩緩起身，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裳上的灰，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緩緩勾唇：“不是你非要我別走的麽，我好心答應你的要求，你怎麽能把我踹下來？”
周靜和仰頭看著林鸞微的神色不斷變化，然後聽她支支吾吾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周靜和同樣反問，開始細細講著她昨天的所作所為，聲音中帶著戲謔，還有一絲頑劣：“你昨晚讓我別走，一直抱著我喊爹喊娘喊師父，最後吐了我一身，諾，你看那邊的地面上，就是你做的‘好事’。”
林鸞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地面上有被卷成一團隨意扔在角落處的錦衣，看樣子錦衣的主人應當是十分嫌棄，所以扔的遠遠的，眼不見為凈。
林鸞微：“……”
“我當了一晚上的你爹你娘你師父，照顧你一夜，我總不能穿著裏衣從碧華殿走出去吧？旁人會怎麽想？”周靜和笑看她的反應，“我倒是無所謂，左右大家都認為我對你是愛而不得。我這一身出去，只能證明林國師讓我得償所願了。”
“你說呢，林國師？”
林鸞微底氣不足地罵了句：“無賴。”
周靜和欣然接受：“既然本宮是無賴，那就更要讓眾人皆看到我這副模樣，好讓他們認為，我是你的了。”
說罷，他起身，作勢要出去。
林鸞微一怔，攔下了他：“等等……”
與此同時，在周靜和起身的瞬間，還有一道聲音攔下了他。來者匆忙急促，喚的不是周靜和，而是林鸞微。
是衛繡兒。
她神情惶然無措，進來時踉踉蹌蹌，直接伏倒在地，連身側的周靜和都忽略了。
“林鸞微……哦不，林國師，我娘被人帶走了！能否幫我算算，我娘究竟是否有危險？求求你了……我願意為你辦事，之前讓我陷害程太師和趙尉之人的計謀，但凡我知道的，我通通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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