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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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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我一下

屋內火燭被重新點燃, 升起熒熒微光,天色銀河斜掛天際,垂落在昏暗大地之上, 今夜縱有良辰美景。

林鸞微的臉在燈燭中怦然而亮, 一雙眼如江畔柳煙, 雁飛殘月,模糊朦朧漸漸轉為清明,與周靜和是截然不同的情態。

兩兩相望, 四目相對,是林鸞微率先撇開了眼。

“……”

“誰跟你同心了?我倒是沒想過太子殿下如今變得這般無賴。”林鸞微邊說邊走到床榻邊,從被褥裏拿出適才藏住的卦盤及卦簽,覆又重新鋪在圓桌之上。

她這卦象原本就是要為了周靜和的執念而解, 他既然來了,那就當面談談。

只是別再說那些暧昧、令人誤解的話, 聽了教人徒生煩亂。

“你以後不要再跟我說那些有的沒的,我們的人生軌跡並不重合, 你未來會成為這大周的君主, 生生世世都會在這皇城之中,我和你不一樣,”林鸞微坐下, 兀自倒了杯茶, 往周靜和的方向推了推,“你說的那些話,對我一點用都沒有。”

什麽再次喜歡?什麽來日方長?什麽我在想你?

她終究是要回到雲銜山,做一個恣意的小算命先生, 為萬民蔔算,而不是為了皇權。她或許相信周靜和對她有幾分情意, 不過那全都是出於嶺洲時的愧疚罷了。不美好的初戀,帶有遺憾的殘缺,男人總把這當成心口的朱砂痣。

然而隨著歲月流逝,此後的周靜和坐上那君王之位,後宮佳麗三千,那些執念必然會在時間的銼磨之下煙消雲散,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只當二人的初遇與重逢是人生初始階段的一段美妙且心碎的故事,便已足夠。

周靜和眼神黯了黯,劃過一瞬無奈,他在她身旁坐下,一身夜行衣的身軀與面容恍惚之間與嶺洲那個嘴硬心軟的男人重合。

他沈聲道:“我知道,所以我會妥協。”

林鸞微挪開視線,沒回應他的話,話鋒一轉:“今夜你來這兒也剛好,我有事想同你商議,”她看了眼卦盤,忖度道:“或者說,是我想同你做個交易吧。”

“交易?”周靜和忽地自嘲一笑,往日的回旋鏢再次紮了他一下。

林鸞微不喜同人做交易,現在卻扭轉了態度。在她眼中,做交易之人必定不會是親近之人,她就不會同君祈做什麽交易。

也罷,都是他應得的。

“t說來聽聽吧。”周靜和端起林鸞微為他倒的那杯茶,茶入喉中,冰涼醒腦,他的思緒又從對林鸞微的感性恢覆到理智,男人頗為耐心地說:“你想換我的什麽?”

“你不是一直想報你母後的仇麽,我可以幫你。”

林鸞微平靜地說,卻讓周靜和陡然之間目光淩厲。

他偏過頭看林鸞微,問:“你都知道些什麽?”

周靜和沒想過面前神情認真的女子竟然是想拿他心底這樁陳年舊事來做交易,由此他的面色也凝重起來:“原來你進宮繼任國師,是為了淌這趟渾水。”

“不然呢?”林鸞微反問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周靜和一怔。

“你父皇對你總是心存猜忌,反而對三皇子多加寵愛,保不齊某一日三皇子變聰明了,貴妃娘娘又吹了枕邊風,給你加上些莫須有的罪名,疑竇叢生,你這太子之位依舊坐不穩。所以你自回京那一刻開始,便在皇宮的各個角落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所以宮中大小事,事無巨細,你都知道。”

“我的身份,我進宮的目的,你所說讓我利用你,不都是因為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林鸞微的眼神灼灼發亮:“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最適合做盟友。”

周靜和默然無聲,隨著林鸞微撥弄卦盤、搖起卦簽的聲音,他漸漸凝定,若有所思地盯著林鸞微的側臉。

皇城之中寂靜無比,唯獨碧華殿中的屋室中還有著光亮,寒風絲絲縷縷吹打窗欞,時而停滯時而重現,不知重覆了幾個來回,屋內的女子終於松了一口氣,將整盤卦局看得了然清晰。

“沈廣善一開始是想輔佐三皇子的,只因他蠢笨無能,是個很好用的傀儡,以及,貴妃娘娘有把柄在沈廣善手中。你還記得麽?當初在柳河縣山匪大本營中,沈闕交代了他的目的,他化名沈不苦賣慘進將軍府,就是為了在將軍府搜‘當年的證據’……”

“嗯,我知道。”周靜和突然開口。

“你知道?”

“為什麽沈闕搜不到那個證據,是因為衛銃將軍早已將它給了我。那是有關我母後自縊的證據。”

“……所以,並不是我師父害死了你母後,對不對?”林鸞微一楞,接著問他。

周靜和點點頭,他對半銜老人並無恨意,他的敵人另有其人。

林鸞微渾身一震。

倘若周靜和早已知曉,自己的師父並不是陷害他母後自縊的兇手,那麽於嶺洲的雨夜中,他的不管不顧便不是出於對半銜老人的惡意。

林鸞微垂下眼睫,瞳孔裏氤氳著翻湧不絕的潮濕。

周靜和察覺到她語氣中的哽咽,遂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並沒有對半銜老人不管不顧。周寧安這個人行事我行我素,他本意是想用半銜老人威脅你成為他的人,卻沒想到那天鳴謙竟然是帶著聖旨而來……”

“當他來嶺洲有所行動的時候,我已經派無名去打探了,”周靜和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沈默片刻,看著林鸞微的表情有所舒緩後才繼續說道:

“那晚我不讓你進府,是想讓無名安置好半銜老人後直接找你,我知道你不願進宮,自然也不想讓你在那種場合下被卷入是非。”

周靜和目光沈寂,嘆道:“還是要對你說一聲對不起,怪我沒讓無名及時趕到雲銜山去阻止周寧安。”

半晌後,林鸞微說:“……不怪你。”

忽而憶起,那夜在嶺洲,她尋到半銜老人之時,師父並未受到任何傷害,只是下山期間陰雨寒涼,一番折騰後免不了受涼生病。半銜老人年歲已高,身體早不如以往,周靜和在滿堂暗箭之中,毅然拒絕了她,可實際上他並非不管不顧。

又何必將一切都怪罪在周靜和身上,一切的源頭應該是周寧安。

周靜和:“衛銃將軍手中的證據是一封信,上面記著陳貴妃和沈廣善之間的陰謀往來……”

林鸞微打斷他道:“周靜和,你了解二皇子嗎?”

對於二皇子的印象,林鸞微僅僅停留在那一雙殘缺的腿上,他作為一個旁觀者,默不作聲地看完了嶺洲的一場好戲,又作為一個旁觀者,經歷了面和心不和的家宴。

“說了解也了解,說不了解也不了解,”周靜和神色一凜:“你是想說我真正的敵人其實是二弟?”

“沈廣善害了林相一家,害了我師父,如今我在皇宮之中,他必定會想辦法對我斬草除根,因為他知道我要查當年林家滅門一事。同樣的,他聯合貴妃娘娘害你母後,派遣沈闕去殺衛銃將軍,利用衛繡兒對你由愛生恨去陷害程太師和趙尉……”

林鸞微指著卦象分析:“太後壽宴,皇帝禦駕親征,沈廣善與二皇子必會借此機會搞出些幺蛾子。所以我們可以成為盟友,我助你登上皇位,你助我鏟除沈廣善,為我林家以及師父正名……”

她一早就沒指望過當今聖上會承認當年對林相的嫉妒猜忌與錯誤決定,“有人”在他耳邊煽風點火,他便借此機會除掉那些有可能威脅皇權的勢力。

每一任君主都生性多疑,如今皇位上那人尤甚。林鸞微在此刻突然慶幸,周靜和與皇帝雖然血脈相連,可他並沒養成皇帝那般性子,起碼並不會以人命當兒戲。

倏爾,周靜和站起身來,看著林鸞微不語。

林鸞微以為他對這個交易不滿意,於是補充道:“或者你覺得這個交易不夠的話……”

周靜和嗤笑一聲。

這個交易於誰來說都會是個誘惑,但這一聲嗤笑,他笑的是他自己。

如今能讓林鸞微留在他身邊的借口,便是答應這個交易,跟她做盟友。

但他並不想跟她做什麽所謂盟友。

“你笑什麽……”

“你的仇我會幫,你想借著君王的力量洗刷林家冤屈,我心甘情願去做,不存在交易。”周靜和眸中漣漪蕩漾,他繼而勾唇,一本正經地對林鸞微道:“我只有一個條件。”

“什麽?”

“抱我一下。”

“……滾。”

……

另一邊,二皇子寢殿中,也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鳴謙腿腳不便,只能倚靠在床榻之上,他嘴唇蒼白,看似是做了噩夢之後猛然蘇醒,額頭上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汗。

男子呼吸沈重,顯然是沒料到沈廣善會深夜潛入他的寢殿之中,無聲看著他從噩夢掙紮到茫然蘇醒。

然後再對著他露出詭異一笑。

周鳴謙半垂下眼:“沈大監真是行蹤詭異,手眼通天,連本殿下的寢宮都能隨意出入了。”

沈廣善穿著黑袍,面容好似是塗了一層煞白的脂粉,搭配著朱紅的唇色,像是從地獄而來的索命鬼。他同其他太監不同,皇帝對他十分信賴,旁人言,丞相如今不是這大周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沈廣善才是。

所以周鳴謙的態度始終溫和,哪怕是心有不滿,也只是溫聲諷刺。

“二殿下,許久未見,咱家是來提醒你的,明日太後壽宴,可還記得你要做什麽?”沈廣善悠悠道:“如今你我是盟友,在同一艘船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風高浪急,殿下可不能臨時反悔。”

周鳴謙輕咳兩聲,眸色晦暗不明:“不用沈大監提醒,本殿下始終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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