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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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和欲望
這一晚過得格外漫長。
旦日將曉, 此時此刻大本營內不見人影，只聞風聲。
寂寂山谷遼闊又深遠，林鸞微獨立天地之間, 青絲輕舞。她身邊一片狼籍, 鐵騎之屍橫陳遍地, 滿室血汙。
所有荒唐在天明之際統統散去，賀雲娩派人將周靜和帶走，並給衛銃施壓勿攜林鸞微。短短片刻的相遇, 賀雲娩從心底裏發覺，林鸞微乃周靜和身邊的不祥之人，亦對她有威脅，於是下令讓在場之人都離這個掃把星遠一些。
衛銃投來關切的目光。
女孩只是搖了搖頭, 木然地說：“衛將軍，快去找沈闕吧, 他一定沒有跑遠，不用擔心我。”
她思及夢瑛, 道：“對了, 夢瑛還在矮房裏關著，想必賀小姐並不會對無辜女子下手，衛將軍走的時候帶她一同回嶺洲吧。”
昔日經常含笑, 笑靨如花的小姑娘, 現在觀之似破玉，衛銃於心不忍道：“林姑娘……”
還未等衛銃說完，賀雲娩便遽止了衛銃的善意，嗤之以鼻, 嬌蠻中帶著不屑，“衛伯伯, 不要再跟她廢話了，鶴聲哥哥可等不及！”
鬧劇已停。
而今，這裏就僅剩下林鸞微一人。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周靜和同樣對她存有利用之心，不然不會把她留在身邊。他為的，無非也是國師弟子的能力。
從周靜和跟陳天洋承認自己就是林鸞微口中那個“交情頗深”的朋友、並且把她留於身側的第一瞬時，林鸞微早識於心。
沈闕和周靜和能力滔天，自在陳天洋之上，知其身份易如反掌。
按理說，她本該生氣憤怒，二人雖各有圖謀，但好歹也是一路同行的夥伴，共歷患難。可周靜和的想法與計劃她一無所知，包括他跟衛銃早就設計好的只身入局，
也包括賀雲娩的突然出現。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
回想三月，立微風前，初見周靜和，乍然驚艷，久之心動。
她一路來做的所有選擇以及那些羞澀心喜和憂慮慌張……諸般情感，都是觸心而動，發自內心。
“周靜和——大騙子！”林鸞微扁了扁唇，仰起頭望天，“你最好是無事醒來，不然我一定會每日每夜狠狠痛罵你！”
一路奔波未曾休息，時時懸心吊膽、如置喉物。這一刻四下無人，她突然想回到雲銜山，跟師父撒嬌，跟師兄師姐們頑皮嬉鬧。
林鸞微昂首憋著淚在原地打轉，隨後她猛吸了一口氣，振起精神徐步而行。
她踏越那些屍體朝外走，視線掠過死屍遍布的山匪，硬生生把泛濫的情緒給吞了回去，恢覆清醒理了理思路。
宦官、三皇子明爭暗鬥，左右夾擊，周靜和與衛銃表現出“無所作為”與“斂退避隱”，不僅可以保全自己，甚至還能讓皇帝對他們另眼相待。
周靜和雖然嘴上挖苦譏諷她是個神棍，但還是謹慎地選擇相信了她，以致他們如今在皇帝眼中冤抑無比，這才派著皇城禁軍跟著賀雲娩一起來嶺洲，估摸還會讓她帶話給周靜和。
她蔔的卦一卦未錯。
不管怎麽樣，她都得先回嶺洲再做打算，不能坐以待斃。
“咦，不對……”
她現在地處柳河，如果要回嶺洲必然是要租馬車的，少不了耗費銀兩，可是她身上根本沒錢。
賀雲娩帶來的玄甲衛和禁衛軍盡誅山匪，然或有一個人，可以躲過這次劫難。
——被她用梅花針蒙汗藥迷暈的何勇。
日穿罅隙，曦光乍洩於古木之陰後的大本營內，已至翌日之朝。
“呼、呼、呼。”林鸞微覆又回到原本關著自己的矮房中，氣息喘喘地扶著腰。
何勇尚在地上昏厥，身無血痕，想來那些禁衛見矮房中躺臥一人，以為是被同夥殺死的，故沒有浪費時間特意再去補刀。
原本蒙汗藥的藥效要維持個兩三日，為使何勇速速醒來，林鸞微在他手腕間劃開一個微小的傷口，擠出少許鮮血，然後又捏開他的嘴，一碗水接著一碗水地往裏灌。
“咳咳咳……”何勇在迷迷糊糊的昏昧中，感覺到喉嚨中有泉湧之水，滑而不止。
他意識模糊，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麽還會有這種感覺？是誰一直在逼他醒來？
何勇呼吸加重，悶哼出聲：“哼……”
林鸞微遂加大力氣，重重按他的額頭，拍他的後背，促使何勇徹底從朦朧中醒過來。
何勇甫一睜眼，臉蛋布滿塵汙的林鸞微正與他目目相覷——是那個一邊忽悠他、一邊偷襲他的女人！
怒意瞬間席卷了全身，這女子偷襲之後竟然還敢折返，何勇怒道：“你還敢回來送死？看我殺不殺得了你！”
他驟然擡身挾林鸞微仆地，欲要掐她的脖頸。
“停停停！你等一下！”
剛才一番折騰實在疲極，林鸞微體力不支，踉蹌地癱坐在地。她用手推開何勇，道：“你那麽沖動幹嘛？我說你有血光之災，不全然錯啊！喏，你往外看，”她朝外面群匪的屍骸努了努嘴，“現在就你一個山匪沒有死了。”
她雙手支地，笑看何勇：“這算不算是救了你？我說你血光之災可解，難道不對嗎？”
何勇愕然怔住：“這是……這是啥情況啊？”
“你知道你的頭兒抓進來的人是誰嗎？一者是黑司署的指揮使大人，二者是大周的大皇子，盡處小樓囚的是大將軍衛銃。殺你們這些山匪的人，是丞相之女賀雲娩率來的禁t軍、以及未打過敗仗的玄甲衛。”
說著說著，林鸞微苦笑一聲。
聚集此處這麽多京城權貴，威勢赫然，殺這些山匪如摧枯拉朽，把她丟在此處也是一念之間。
她道：“你這個小嘍啰多虧是遇到了我才能死裏逃生。”
何勇嘴唇顫栗，再大的膽子目睹此刻遍地血屍之景，也會畏懼退縮。無論做山匪燒殺搶掠，抑或歸順朝廷衣食無憂，到頭來生死之權，終是在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手中。
他們一個不悅，便可揮刀相向，何勇亦不能免。
何勇心中再無所謂怨恨與不甘，唯獨欲求活命而已，他嘆息道：“……你說的對，我還要謝謝你這次偷襲。”
林鸞微扯出生硬的笑容：“……呵呵。”
“重點不是這個。”林鸞微循循善誘道，“重點是面對你的救命恩人，你需要做什麽？”
“額……報恩？”
“對，沒錯！”林鸞微猛然擊掌而嘆。
“那你說吧，我該怎麽做才能報答你！”何勇答應得痛快，這也沒什麽難嘛！
東方既白，天光破曉，紅日映照山巒與雲海，燦若錦繡，太陽之光人皆仰賴，以養生息，以成萬物。
矮房中，就算是塵灰也遮擋不住少女眼中迸發出的欣喜與靈氣。
林鸞微當著何勇的面擡手，兩根手指上下摩挲，唇角彎起，一字一句道：“給錢就行。”
*****
林鸞微從柳河縣回到嶺洲已經是日昳之後了。
她站在三裏街茶館門口頹唐地發呆，思忖怎樣才能讓老板分文不收，暫時收留在她茶館內。
何勇自身囊空如洗，勉力籌措出銀兩供她租用馬車已經極為不易，實在也是掏不出什麽餘資了。
此時路過茶館者，目光皆有異色。此女衣裳襤褸、頭發淩亂，何苦何難以至於此？
有人見她遲遲不進去，直接扯著嗓子喊道：“老板，門口有人找！”
茶館老板聽到這聲呼叫後從茶館內出來，定睛一看，是一個看起來像小乞丐的女子。
他覺得自己眼花了。再仔細瞧瞧，竟然是林大師！
茶館老板見到林鸞微這副模樣，瞠目結舌，下巴都要驚掉了。
“林林林、林大師？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褚老板，好久不見！敢問……可否先給我間廂房？”她不好意思道：“我想了一下，在茶館裏蔔卦可能有擾你的生意，我直接在肆外擺攤。等賺到錢了就把房費補上，不敢有負！”林鸞微真誠地看著褚萬江，豎起手指發誓：“絕不會再出現徐陵那種狀況。”
褚萬江之前以為林鸞微不會再折返回茶館了。
當日，只是單單因為懼怕徐陵回來找茬挑釁就不敢再留林鸞微，不免心生愧疚，怕她一時流落街頭，便拿出自己的利銀助她暫緩困難。
因著錢袋贈予一事，他回到家中還被夫人譴責打罵，說他在外養了不三不四的女人。即使百口莫辯，他也未嘗將林鸞微一事全盤告知，生怕自己這夫人第二日就會尋上林鸞微，給她徒添麻煩，只好扯謊說不知丟在了何處。
他與林鸞微相識已久，因畏懼就將她攆走，月餘來一直良心難安，心想定要找機會和林鸞微致歉。
現下重逢，褚萬江愧疚之心更甚了。
在他眼中，林鸞微雖不拘小節，然絕不至這般狼狽。
“說的哪裏話！”褚萬江將林鸞微引到茶館內，一邊走一邊頗為無奈地嘆息，“你在我的茶館裏支卦鋪蔔卦，來客非富即貴，還會關照關照我這茶館生意。不瞞你說，自你走，我這茶館的生意倒不如往常了！”
林鸞微掃了眼茶館火爆的生意，抿唇道：“褚老板……”
他召來記賬掌櫃，“餘出一間廂房來給林大師。”褚萬江看向林鸞微道：“我這茶館生意興隆也多虧了你。唉……當初徐小少爺那件事，是我對不住你。只顧著自己會不會被報覆，卻沒考慮你的處境，希望林大師莫怪啊。你若想在我這茶館中繼續蔔卦，想蔔多久蔔多久，悉聽尊便！”
林鸞微鼻尖微酸，聞褚萬江之言感動至極，忍了一日的委屈終於在溫暖的包圍下釋然。
她哽咽道：“褚老板，謝謝你。我還以為你會嫌棄呢！”
褚萬江慷慨揮手，送林鸞微至廂房門前，睹她面容憔悴，衣服沾汙，沈吟片刻道：“我可以先借給你一些銀兩，等林大師什麽時候富餘了再償還給我也不遲，我托小二買兩件新衣，稍晚放在你門前，你看可好？”
林鸞微吸了吸鼻子，頷首道：“謝謝老板，最便宜的青衫道服就好。”
褚萬江慈祥笑著，話有弦外之意：“不用謝，林大師年紀與我女兒相近，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啊，該是無憂無慮的。”
他一見林鸞微便猜測到她或許經歷了一些難事，情緒不似之前暢達。剛才不敢提，只好間接地安慰她一下。說完，褚萬江也不再打擾林鸞微休息，徑直下樓待客去了。
茶館氛圍寧靜安詳，廂房門扉半開，混合著木料和茶香，平日在二樓居住的都是文人雅客，途徑嶺洲在此歇歇腳，或是遇到些知己與其相談甚歡，來此品茶讀詩消磨時光。
四周靜謐無比，可重新再茶館安頓下來的林鸞微並沒有感到心安神定。
她側身倒在木床之上，雙眼放空看著帷幔。感受心臟在時間流逝中靜靜跳動，每一次張合都清晰可辨。
帷幔淡雅，隨風輕飄，溫馨安寧，可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周靜和充斥著血色的眼眸。
以及他那句輕哄，“別哭了，死不了。”
林鸞微輾轉反側始終難以入眠，最終還是選擇起了一卦。
她在心裏默念：“周靜和究竟會不會逢兇化吉。”
沒多大會兒，林鸞微趴在床上解卦，秀眉緊蹙。
這次她在解卦之際甚感迷惘，無所適從。這個卦象的混亂程度，卦名占辭爻位，統統都是吉兇交錯。
一陰一陽謂之道，凡事都要從正反兩方面去體會。
死局之中可以博出生局，生局之中也會隱藏死局，關鍵要看這命怎麽破。
當卦象摻雜合一無法參透其中是非所以的時候，那就說明，卦象的本源已經超出了問題所能承載的範圍內。
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必須需要外力化解，而這個外力正是她自己。
林鸞微心動疾疾，緊張呼之欲出，完全沒想到竟然透過別人的險卦看到了自己的存在，而且今晚還會有出血的風險。
周靜和……
她要盡快找到他。
*****
夜色深沈，月掛中天。
寧安坊內有一處庭院，亭臺樓閣燈火闌珊，醫官往來匆匆，進出忙碌。
周靜和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蒼白，毒發的時候口角不斷淌血。婢女們見狀，紛紛圍了上去，替周靜和清理那些臟汙。
床邊放置著多個水盆，裏面盈滿了血水，有人頻頻更換水盆，覆取更加澄澈的水，一遍又一遍。
“唉。”床上的醫官收回把脈的手，深嘆，起身後對賀雲娩搖了搖頭，“此脈象紛亂無比，也不清楚這毒究竟是何物，老朽束手無策啊。”
聞言，賀雲娩眉頭攢起，愁思深濃，眼中帶著狠厲，“嶺洲這窮鄉僻壤，醫官都如此無能的嗎？”她將茶盞猛摔在地，“如果救不活鶴聲哥哥，你們就跟著一起陪葬！”
“難成大事的廢物，快滾！”
醫官噤若寒蟬，提著藥匣子倉皇離開，心跳如懸鼓。看來寧安坊這地方不能隨便來，少爺小姐稍有不舒心的，就會朝他們撒氣。說不準哪天小命就交代在這了。
屋內的賀雲娩心急如焚，可是卻無能為力，遂撲在周靜和床畔，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了無囂張跋扈。
她柔聲道：“鶴聲哥哥，你快醒來呀，娩兒特意來嶺洲看你了。”
然，並無應答。
“小姐，現在大殿下還有藥物續命，不會有事的。無名已經前去皇宮中問太醫院要人過來了，宮中那麽多妙手回春的神醫，肯定能把大殿下這個毒給解了。”
婢女細細安撫賀雲娩的情緒，扶著她到桌旁坐下，“小姐自京城馳赴柳河，迄今未曾安寢。玉體要緊呀！不妨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再來陪著大殿下如何？”
賀雲娩用纖纖玉手支撐著頭顱，頭腦微暈，婢女的話不無道理，她可以明日再來，反正鶴聲哥哥在她身邊，什麽時候都見得到。
她道：“喜兒，走，伺候我洗漱吧。明日晨時我再來看鶴聲哥哥。你好生在這邊看著，可別讓不軌之人進了鶴聲哥哥的房t間。”
喜兒打心底裏開心，婉如春風，朗聲道：“是，小姐。”
她了解自家小姐賀雲娩，自幼嬌生慣養，未嘗勞苦，這會兒她勞頓了一日一夜，明日必睡到日上三竿方會醒。
喜兒一路顛簸，伴隨賀雲娩左右，細致入微地照顧她。若是想讓自己舒心些，還是得先把賀雲娩哄好了，自己方能騰出空隙小憩。
疏星淡月照進嶺洲城的千門萬戶，嶺洲城不若帝京繁喧，夜間涼風習習，清適宜人。賀雲娩在房內梳洗完畢，倍感神情氣爽，遂臥床榻，末了，已入沈沈夢鄉。
低垂的雲遮擋寂寂庭階，皎潔皓月半映於墻，梨樹疏影在墻上斑駁陸離。
墻面上忽然出現了一道黑影。
林鸞微背著一個包袱徘徊在賀雲娩的府邸周圍，前門嚴兵拒守，無從得入。她本想著潛蹤從側門進，可是側門亦有巡邏的守衛，傾耳而聽風吹草動。
周靜和明明近在遲尺，然而隔閡壁間，一墻之隔竟然如此遙遠。
不知道繞了多久，林鸞微才發現其中規律，這些守衛每逾一個時辰即易一班，易班期間要走過一條長徑。於此，她如果疾進府中，是有機會的，只要不和那些人迎面碰上就好。
府邸之內碧瓦紅墻，樓閣飛檐，燎燎之光猶如星河傾瀉將庭院蔭庇於下。
明滅之間，林鸞微趁著換崗的間隙，自側門閃入，輾轉伏於草莽中。
靜，快，穩，連鳥巢裏的雛鳥都沒有驚動。
她的青衫道服直接和草色混在一起，林鸞微聽見有人聲音漸近，身子一動不動。
有守衛感覺有什麽東西一溜煙地飛了過去，揉了揉眼睛，問旁人：“王哥，你剛才看沒看到有什麽東西飛過去了？好像是個人影？”
王哥無所謂道：“你還是夜勤值少了，多輪幾次夜勤你就會發現，經常會有蒼蠅似的東西從眼前飛過，你那是幻視了！”
“哦，好吧，可能真的是幻視。”他打了個哈欠，“應當是我太困了，那我就先回去睡了。王哥辛苦！”
交談聲漸行漸遠，林鸞微這才從草裏爬出。
守衛一般都是在正門和側門的門外守著，裏面倒是寂然無聲，約莫是因為賀雲娩不喜有人夜裏在府中走來走去。
林鸞微的方向感甚佳，她早先在茶館中就算好了周靜和所在的具體位置，至賀雲娩府邸後，她又在外周游數回，能略知府邸內的結構。寧安坊府邸的架構大抵相似，林鸞微輕易地就能摸出方位來，何況她之前還被陳天洋抓進來過一次。
順著腦海中的地圖，林鸞微摸索到了周靜和的房間。
裏面正燃著燭火，只是蠟燭涓涓欲盡也沒有人來更換。
林鸞微在窗外紮了一個小縫隙往裏窺探，屋裏並無婢女，屋外也沒人看守。
老天都在幫她。
“吱呀”一聲。
林鸞微推開房門。
周靜和奄奄一息地臥在床上，唇瓣、手腕處依舊有一些青黑，如果這個毒素不解，肯定會蔓延全身。
“還好有我妙手回春。”
嶺洲那些半吊子醫官見過的毒草未必勝過她多。林鸞微現在無比慶幸，此前在雲銜山時她只是選擇逃避晨練，其餘的拳術、醫術、相術、蔔算，皆勤快學了下來，而且天賦異稟，過目不忘。
林鸞微從自己的包袱裏掏出了藥丸和銀針，這藥的配方只有雲銜山上的人才知道，煉制之後可解百毒，工序非常覆雜。林鸞微耗費了一下午的時間去配藥方，直至晚上才把藥丸做好。
可是周靜和無法吞咽藥丸，林鸞微沈默了一會兒，將其一點點掰成碎渣塞進周靜和的嘴裏，但依舊難以下咽。
別無他法，她又把這個藥丸融入水裏，在茶盞裏靜置。盞口寬大，餵進嘴裏時藥會流溢出來，耗損浪費。總不能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到廚房取勺子一口一口餵給他。
該怎麽辦？
林鸞微心亂如麻，靈光一現想到了一個方法，只是在糾結要不要這麽做。
看他容顏虛弱，蒼白如素，也容不得繼續猶豫了，“周靜和，我事先聲明，我絕不是占你便宜。”
林鸞微啜了一口藥湯，俯身輕輕貼上周靜和的唇瓣，撬開他的防線，將藥送了進去。
一口接著一口，動作迅速，林鸞微的動作沒有一點踟躕，亦不帶任何情愫。
“雖然有點惡心，但是沒辦法啊！誰讓這是賀雲娩的府邸，見你只能偷偷進來。”林鸞微小聲嘟囔著。
絕對不是在給自己吻周靜和找借口開脫。
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待周靜和唇色有所恢覆，林鸞微才拿出銀針準備逼出他體內的毒素。
這箭矢上的毒看起來可怕，讓整個人呈現出死意，實際上並不會對心肺造成威脅。
“咳——”
銀針變色後，床榻上命若懸絲的男人忽然咳出帶著毒素的血。見此，緊繃了一晚的林鸞微終於得到喘息，脊背松弛的墜下。
擦拭幹凈嘴角，還剩下一些藥湯要餵給周靜和，有這藥力在他體內維護心肺，很快就會蘇醒了。
林鸞微又又又一次……俯下了身。
一遍又一遍的相貼，毫無狎昵之意，純粹是急救之心。
“嘶……”只剩下最後一口了。
忽然唇齒相銜，周靜和下意識地咬住了林鸞微。
林鸞微感覺到嘴唇上的痛楚漸漸加劇，於是“唔唔”出聲，她想要大力掙脫，還恐傷到周靜和，只能小幅度地掙紮，雙臂懸空。
日月若停，光陰若滯。
櫻唇被周靜和用力咬破，他雖然尚未清醒，但咬力仍猛。
實在是痛得無法忍受。
“混蛋，屬狗的你！”林鸞微猛地推開周靜和的胸口，也管不得是否會傷到他，再不推開嘴就要被咬爛了！
男人身體抖了抖，眼皮輕動，細微的聲音自唇邊逸出。
“林……林……”
“你說什麽？”
周靜和好像陷入了夢魘，囈語連篇，囁囁嚅嚅地重覆著一個字。
林鸞微傾下身子，俯首附耳去細細聽著周靜和到底在說些什麽。
“林，林，林……林鸞微。”
是她的名字。
下一句是：“快、快……閃開。”
“轟隆”一聲驟響，是她心內的聲音，雖然無形無色，但波濤洶湧。林鸞微耳畔嗡鳴，鼻息錯亂，嘴唇上的痛意也不及心間的震撼。
她怔怔地看著周靜和，難以忽略此時的心跳聲。
周靜和在昏迷之中，也在心系怎麽救她。所以說，他一直在擔心她。他也……喜歡她嗎？
如果換作往常，她肯定會以戲謔的形式隨意逼問周靜和是不是喜歡她，不論是什麽答案都無關緊要。可是此時此刻，林鸞微神情無比認真。
她將手輕輕搭在周靜和身上，靠近他，耳語道：“周靜和。”
“你喜歡我嗎？”
“你為什麽要替我擋箭？”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月光與清風在夜裏嚴絲合縫，屋裏的蠟燭在少女語終後徹底燃盡，室中遂變得幽暗寂然。
林鸞微繼續在他耳邊碎碎念，“周靜和，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
“不過還好你聽不到。”
林鸞微借助蒼穹中僅剩的一點明亮去看昏睡的周靜和，身子微頓。
她輕聲說：“雖然你嘴硬毒舌，但好歹錚錚鐵骨，自會化險為夷。”
離開前，林鸞微在周靜和唇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代表著她心生歡喜，希望他平安順遂度過此劫。
也代表她……人生初次表達喜歡。
一抹青色身影在濃霧間影影綽綽，飄渺不清，她跑走的時候衣角翩然起飛，帶著夜間寒氣。
她看不到，床上那骨節分明、纖細如玉的手指。
輕輕敲動，兩下無聲。
*****
周靜和半夢半醒之間忽然瞥見光映，宮殿自虛無化實有，他看到了一名雍容華貴的男子態度冷漠地對一孩童道：“為尊者，喜怒不形於色；為帝者，心如磐石堅不可摧。鶴聲，你不配有自己的情緒。”
他又見，母後在寢宮內自縊，長繩系著她的脖頸，自高處懸掛。他的父皇夜宿他人寢宮，對其他皇妃柔情蜜意，翻雲覆雨。
是夜，大雨滂沱。
在那之後，五歲的孩童親眼目睹父皇下令斬丞相府滿門，嬰兒的啼哭聲一直在腦海裏盤旋，皇朝頃刻之間死了很多人，血流成河。
浮生千劫，變故叢生，一朝一夕之間，天旋地轉。
有人一夜荒唐，有人一夜迷茫，不論多少心碎惆悵暗自滋長發芽，太陽仍舊高升，萬物覆蘇，掩蓋一切愁苦。
“鶴聲哥哥，鶴聲哥哥…t…鶴聲哥哥！”
“鶴聲哥哥怎麽還沒醒？太醫呢，沒到嗎？本小姐花銀兩請的名醫，為什麽連一個毒都解不了！”
耳畔依稀有人連聲呼喚他。
“小姐、小姐你看！大殿下的手指是不是動了？眼睛好像也要睜開了！”
“讓開，我來看看！”
實在是太過喧闐雜擾，周靜和不悅地皺眉。
他先是有了意識，繼而徐徐啟眸，體內心肺通泰，無痛無苦。他自沈睡中徐徐蘇醒，恍若隔世。
映入眼簾的是賀雲娩那張帶著擔憂的艷麗面容，昭示心中急切。
“怎麽是你？”周靜和聲音嘶啞，語氣冷然，他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身處於陌生的環境中。
賀雲娩見他醒來，又開口說了話，一瞬間沒忍住撲了過來，啜泣不止。
床上羸弱的男人默不作聲地用手推拒她。
周靜和對她的厭棄冷漠一如既往，賀雲娩被推開後，知趣地依在床邊，滿眼深情地望著他。
見周靜和醒來，喜兒低笑一聲，在旁說道：“大殿下，您可算醒了！我們家小姐昨晚一直守著您，整夜都沒合眼呢。”
賀雲娩妝容齊全，眼圈周圍並無烏青之色，周靜和看著她，諷刺道：“哦？昨晚你一直在我身邊，沒離開過？”
賀雲娩用手指扯著裙子，心虛地說：“……未曾。”
“那有沒有別人進來過？”
“也沒有。”
他於夢中，分明記得是林鸞微替他解了毒，還一遍遍在他耳邊窸窣低語，說喜歡他。
難道一切都是錯覺嗎，難道真的是個夢嗎？
周靜和心裏疑惑，目露冷芒，決意要找到林鸞微來過的痕跡。
喜兒見大殿下對賀雲娩的態度如此漠然，琢磨著得說得更淒慘一些才能讓周靜和動容。
她繼續道：“大殿下，我們家小姐昨晚心焦，一口水都沒喝呢！如果您再不醒來，小姐就準備上山替您誦經祈福了！”
周靜和表情平淡，微微勾唇冷笑，“那我倒是應該謝謝賀小姐了？”
聽到“賀小姐”時，賀雲娩僵住，想要執周靜和的手，卻又被躲了過去，她幹笑數聲：“鶴聲哥哥怎麽如此生分？叫我娩兒可好？”
周靜和不想搭理她，撐身坐起來，淡道：“你們先出去，我想一個人休息會兒。”
“鶴聲哥哥，我留在這裏陪你好不好，我……”
“出去。”
周靜和神色冷凝，在賀雲娩的撒嬌攻勢下不為所動。她長相艷麗，嬌柔含笑，可偏偏讓人不舒適。
他想起了林鸞微。
女孩笑起來的時候古靈精怪，靈動無比，盈潤的杏眼經常彎彎的，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心神安定。
賀雲娩被周靜和的冷漠嚇到了，身子止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憤懣地一甩手帕，用鼻音發出哼聲，挑起裙擺，怒氣沖沖地跑了出去。
喜兒呼道：“小姐！”遂跟在賀雲娩身後一同跑走。
跑過門外的亭廊，賀雲娩才緩緩停了下來，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周靜和說的那些話有些異樣。
她忽然問喜兒：“喜兒，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房外守著？沒有人進來過吧？”
喜兒心中一凜，難道有人跟小姐告狀了嗎，她昨晚偷懶轉瞬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府邸外有那麽多守衛，怎麽會有人進來呢？
喜兒虛張聲勢地挺直腰板，道：“是啊，沒有人來過。”
“那就好。”賀雲娩稍微安心，“你派人去將軍府告訴衛伯伯鶴聲哥哥已經醒了，再派幾名人手在房間附近盯著，把他們二人之間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告訴我，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奴婢這就去。 ”
*****
東窗熙光落了一室，四周悄然無聲。周靜和穿著素白的薄衣從床上起身，感覺屋內微微有些冷意，於是又在外套了一件黑色外裳。
他在衣櫃旁邊看到了燃盡的蠟燭，忍不住嗤笑一聲。賀雲娩和喜兒這一對主仆，真是睜著眼說瞎話。
屋內僅有一張四方形的金絲楠木桌，光華內斂。上面羅列琉璃白玉茶盞。不過這些茶盞擺放的位置有些混亂，好似是有人匆忙而去，無暇整頓，傾倒完藥渣之後隨手置之，毫無規律可循。
隱約有一股力道在牽引著他，拿起擺放在桌面邊緣的茶盞。
琉璃白玉質地，藥湯在杯底凝固，呈淡黑色，相比於其他的茶盞來說尤為獨特。
那不是他的夢，林鸞微真的來了，並且說喜歡他。
周靜和嘴角輕彎，指腹正輕柔地順著茶盞的杯身撫摸。
身後突然傳來步履之聲。
他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是說了我要自己一個人休息會兒嗎？”周靜和以為是賀雲娩又回來了，背著身出聲，語氣不善。
“鶴聲，怎麽一醒來火氣就這麽大！”
是衛銃的聲音。
周靜和這才回身，徑直坐在了桌旁，對衛銃說，“是你啊衛叔，坐。”
“不然你以為是誰？”衛銃放低聲音，意有所指道：“是不是賀知明的寶貝閨女又來煩你了？”衛銃有些口渴，想替自己倒杯水喝，見周靜和一直拿著一個茶盞不放手，不禁問道：“這茶盞有什麽稀奇的，你一直盯著它看。”
周靜和搖搖頭，“沒什麽。”
他覆又把茶盞倒扣在桌面上。這個是林鸞微來過的痕跡。
衛銃道：“既然你醒了，精氣神也不錯，那我就該問問你了。”
“鶴聲，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帶著林姑娘一起躲過沈闕的箭矢。為何你還要擋上去挨這一下呢？”
那日的情況紛繁雜亂，倉促之間，難以明辨。衛銃也是回到嶺洲之後才得以時間整理思緒。周靜和本可以推開林鸞微，自身一躍避開。或者是，抱著林鸞微、攬著她的腰亦能脫險。
然而他就直面擋在林鸞微之前，甘願遭受毒傷之苦，衛銃實在搞不懂。
周靜和垂首，纖長睫毛之下的眼神微沈，“苦肉計。”
“苦肉計？”衛銃霍然拍案而起，“你拿你的性命去使苦肉計！你以為你是沈闕嗎！”
“我原本以為你對林姑娘是有些情意在的。危機之際，心動而忘危，沒能理智地去對待，這個我能理解。但是！林姑娘已經幫助你良多，甚至對你不設心防，再怎麽說也不會站隊三皇子，你何苦這麽做呢？”衛銃為林鸞微感到不平。
周靜和欲言又止。
起初是想略施苦肉計，但心底裏似乎有聲呼號，警告他不該抱著這種想法，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當日擋箭原因，一半是情急之下由心而動，顧不得理智思考，惟有遵循身體本能去保護林鸞微。
一半是想讓林鸞微對他心生愧疚。
昨夜她對他說喜歡，他竟然心生了一絲絲歡喜，一瞬間想讓“苦肉計”那點陰謀陽謀，永遠地爛死在心底。
他心動了沒錯。可心動又有什麽用？
門外那一雙雙盯著他和衛銃的眼睛，那皇城中派出來的每一個人，都不會讓他把心動宣之於口。
“只有她喜歡我，才會更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不是嗎？”
他瞥了一眼門外，幾雙腳步伐輕慢地靠近，難以察覺。
男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周靜和似笑非笑，含著譏嘲：“這難道不是很成功的一次苦肉計麽，讓她完全正視自己的內心，無法忽略已經喜歡上我的事實。接下來，她便是我的人了，可以放心為我所用。”
“林姑娘是正視自己了，可你呢？”衛銃苦口婆心道：“你究竟喜不喜歡林姑娘，你正視自己的內心了嗎？”
周靜和指尖泛白，端起茶盞的手在空中凝滯了片刻，微不可察。
“不喜歡”這三個字實在是難以啟齒，可也談不上是“喜歡”。賀雲娩的到來有好有壞，一方面是沈闕和其他勢力可以暫時消停些。可另一方面，何嘗不是丞相在對他施壓、皇權在深處制約。如果他喜歡上別的女人，先不說丞相府不會放過林鸞微，就連他的父親亦是難容。
皇帝雖癡迷於蔔算，但一個皇子若和前任國師的弟子有所牽連，那至尊之位上的人會怎麽想？先不說會不會念及那點父子之情，恐怕林鸞微能力再強也難逃其咎。
周靜和漫不經心地擡手，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
還帶著藥湯的苦味。
他看向衛銃，不知是要說給誰聽，緩緩開口，只一句：“愛和欲望是會殺人的，大家都想看天之驕子的墮落，可我偏不會如他們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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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過得格外漫長。
旦日將曉, 此時此刻大本營內不見人影，只聞風聲。
寂寂山谷遼闊又深遠，林鸞微獨立天地之間, 青絲輕舞。她身邊一片狼籍, 鐵騎之屍橫陳遍地, 滿室血汙。
所有荒唐在天明之際統統散去，賀雲娩派人將周靜和帶走，並給衛銃施壓勿攜林鸞微。短短片刻的相遇, 賀雲娩從心底裏發覺，林鸞微乃周靜和身邊的不祥之人，亦對她有威脅，於是下令讓在場之人都離這個掃把星遠一些。
衛銃投來關切的目光。
女孩只是搖了搖頭, 木然地說：“衛將軍，快去找沈闕吧, 他一定沒有跑遠，不用擔心我。”
她思及夢瑛, 道：“對了, 夢瑛還在矮房裏關著，想必賀小姐並不會對無辜女子下手，衛將軍走的時候帶她一同回嶺洲吧。”
昔日經常含笑, 笑靨如花的小姑娘, 現在觀之似破玉，衛銃於心不忍道：“林姑娘……”
還未等衛銃說完，賀雲娩便遽止了衛銃的善意，嗤之以鼻, 嬌蠻中帶著不屑，“衛伯伯, 不要再跟她廢話了，鶴聲哥哥可等不及！”
鬧劇已停。
而今，這裏就僅剩下林鸞微一人。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周靜和同樣對她存有利用之心，不然不會把她留在身邊。他為的，無非也是國師弟子的能力。
從周靜和跟陳天洋承認自己就是林鸞微口中那個“交情頗深”的朋友、並且把她留於身側的第一瞬時，林鸞微早識於心。
沈闕和周靜和能力滔天，自在陳天洋之上，知其身份易如反掌。
按理說，她本該生氣憤怒，二人雖各有圖謀，但好歹也是一路同行的夥伴，共歷患難。可周靜和的想法與計劃她一無所知，包括他跟衛銃早就設計好的只身入局，
也包括賀雲娩的突然出現。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
回想三月，立微風前，初見周靜和，乍然驚艷，久之心動。
她一路來做的所有選擇以及那些羞澀心喜和憂慮慌張……諸般情感，都是觸心而動，發自內心。
“周靜和——大騙子！”林鸞微扁了扁唇，仰起頭望天，“你最好是無事醒來，不然我一定會每日每夜狠狠痛罵你！”
一路奔波未曾休息，時時懸心吊膽、如置喉物。這一刻四下無人，她突然想回到雲銜山，跟師父撒嬌，跟師兄師姐們頑皮嬉鬧。
林鸞微昂首憋著淚在原地打轉，隨後她猛吸了一口氣，振起精神徐步而行。
她踏越那些屍體朝外走，視線掠過死屍遍布的山匪，硬生生把泛濫的情緒給吞了回去，恢覆清醒理了理思路。
宦官、三皇子明爭暗鬥，左右夾擊，周靜和與衛銃表現出“無所作為”與“斂退避隱”，不僅可以保全自己，甚至還能讓皇帝對他們另眼相待。
周靜和雖然嘴上挖苦譏諷她是個神棍，但還是謹慎地選擇相信了她，以致他們如今在皇帝眼中冤抑無比，這才派著皇城禁軍跟著賀雲娩一起來嶺洲，估摸還會讓她帶話給周靜和。
她蔔的卦一卦未錯。
不管怎麽樣，她都得先回嶺洲再做打算，不能坐以待斃。
“咦，不對……”
她現在地處柳河，如果要回嶺洲必然是要租馬車的，少不了耗費銀兩，可是她身上根本沒錢。
賀雲娩帶來的玄甲衛和禁衛軍盡誅山匪，然或有一個人，可以躲過這次劫難。
——被她用梅花針蒙汗藥迷暈的何勇。
日穿罅隙，曦光乍洩於古木之陰後的大本營內，已至翌日之朝。
“呼、呼、呼。”林鸞微覆又回到原本關著自己的矮房中，氣息喘喘地扶著腰。
何勇尚在地上昏厥，身無血痕，想來那些禁衛見矮房中躺臥一人，以為是被同夥殺死的，故沒有浪費時間特意再去補刀。
原本蒙汗藥的藥效要維持個兩三日，為使何勇速速醒來，林鸞微在他手腕間劃開一個微小的傷口，擠出少許鮮血，然後又捏開他的嘴，一碗水接著一碗水地往裏灌。
“咳咳咳……”何勇在迷迷糊糊的昏昧中，感覺到喉嚨中有泉湧之水，滑而不止。
他意識模糊，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麽還會有這種感覺？是誰一直在逼他醒來？
何勇呼吸加重，悶哼出聲：“哼……”
林鸞微遂加大力氣，重重按他的額頭，拍他的後背，促使何勇徹底從朦朧中醒過來。
何勇甫一睜眼，臉蛋布滿塵汙的林鸞微正與他目目相覷——是那個一邊忽悠他、一邊偷襲他的女人！
怒意瞬間席卷了全身，這女子偷襲之後竟然還敢折返，何勇怒道：“你還敢回來送死？看我殺不殺得了你！”
他驟然擡身挾林鸞微仆地，欲要掐她的脖頸。
“停停停！你等一下！”
剛才一番折騰實在疲極，林鸞微體力不支，踉蹌地癱坐在地。她用手推開何勇，道：“你那麽沖動幹嘛？我說你有血光之災，不全然錯啊！喏，你往外看，”她朝外面群匪的屍骸努了努嘴，“現在就你一個山匪沒有死了。”
她雙手支地，笑看何勇：“這算不算是救了你？我說你血光之災可解，難道不對嗎？”
何勇愕然怔住：“這是……這是啥情況啊？”
“你知道你的頭兒抓進來的人是誰嗎？一者是黑司署的指揮使大人，二者是大周的大皇子，盡處小樓囚的是大將軍衛銃。殺你們這些山匪的人，是丞相之女賀雲娩率來的禁t軍、以及未打過敗仗的玄甲衛。”
說著說著，林鸞微苦笑一聲。
聚集此處這麽多京城權貴，威勢赫然，殺這些山匪如摧枯拉朽，把她丟在此處也是一念之間。
她道：“你這個小嘍啰多虧是遇到了我才能死裏逃生。”
何勇嘴唇顫栗，再大的膽子目睹此刻遍地血屍之景，也會畏懼退縮。無論做山匪燒殺搶掠，抑或歸順朝廷衣食無憂，到頭來生死之權，終是在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手中。
他們一個不悅，便可揮刀相向，何勇亦不能免。
何勇心中再無所謂怨恨與不甘，唯獨欲求活命而已，他嘆息道：“……你說的對，我還要謝謝你這次偷襲。”
林鸞微扯出生硬的笑容：“……呵呵。”
“重點不是這個。”林鸞微循循善誘道，“重點是面對你的救命恩人，你需要做什麽？”
“額……報恩？”
“對，沒錯！”林鸞微猛然擊掌而嘆。
“那你說吧，我該怎麽做才能報答你！”何勇答應得痛快，這也沒什麽難嘛！
東方既白，天光破曉，紅日映照山巒與雲海，燦若錦繡，太陽之光人皆仰賴，以養生息，以成萬物。
矮房中，就算是塵灰也遮擋不住少女眼中迸發出的欣喜與靈氣。
林鸞微當著何勇的面擡手，兩根手指上下摩挲，唇角彎起，一字一句道：“給錢就行。”
*****
林鸞微從柳河縣回到嶺洲已經是日昳之後了。
她站在三裏街茶館門口頹唐地發呆，思忖怎樣才能讓老板分文不收，暫時收留在她茶館內。
何勇自身囊空如洗，勉力籌措出銀兩供她租用馬車已經極為不易，實在也是掏不出什麽餘資了。
此時路過茶館者，目光皆有異色。此女衣裳襤褸、頭發淩亂，何苦何難以至於此？
有人見她遲遲不進去，直接扯著嗓子喊道：“老板，門口有人找！”
茶館老板聽到這聲呼叫後從茶館內出來，定睛一看，是一個看起來像小乞丐的女子。
他覺得自己眼花了。再仔細瞧瞧，竟然是林大師！
茶館老板見到林鸞微這副模樣，瞠目結舌，下巴都要驚掉了。
“林林林、林大師？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褚老板，好久不見！敢問……可否先給我間廂房？”她不好意思道：“我想了一下，在茶館裏蔔卦可能有擾你的生意，我直接在肆外擺攤。等賺到錢了就把房費補上，不敢有負！”林鸞微真誠地看著褚萬江，豎起手指發誓：“絕不會再出現徐陵那種狀況。”
褚萬江之前以為林鸞微不會再折返回茶館了。
當日，只是單單因為懼怕徐陵回來找茬挑釁就不敢再留林鸞微，不免心生愧疚，怕她一時流落街頭，便拿出自己的利銀助她暫緩困難。
因著錢袋贈予一事，他回到家中還被夫人譴責打罵，說他在外養了不三不四的女人。即使百口莫辯，他也未嘗將林鸞微一事全盤告知，生怕自己這夫人第二日就會尋上林鸞微，給她徒添麻煩，只好扯謊說不知丟在了何處。
他與林鸞微相識已久，因畏懼就將她攆走，月餘來一直良心難安，心想定要找機會和林鸞微致歉。
現下重逢，褚萬江愧疚之心更甚了。
在他眼中，林鸞微雖不拘小節，然絕不至這般狼狽。
“說的哪裏話！”褚萬江將林鸞微引到茶館內，一邊走一邊頗為無奈地嘆息，“你在我的茶館裏支卦鋪蔔卦，來客非富即貴，還會關照關照我這茶館生意。不瞞你說，自你走，我這茶館的生意倒不如往常了！”
林鸞微掃了眼茶館火爆的生意，抿唇道：“褚老板……”
他召來記賬掌櫃，“餘出一間廂房來給林大師。”褚萬江看向林鸞微道：“我這茶館生意興隆也多虧了你。唉……當初徐小少爺那件事，是我對不住你。只顧著自己會不會被報覆，卻沒考慮你的處境，希望林大師莫怪啊。你若想在我這茶館中繼續蔔卦，想蔔多久蔔多久，悉聽尊便！”
林鸞微鼻尖微酸，聞褚萬江之言感動至極，忍了一日的委屈終於在溫暖的包圍下釋然。
她哽咽道：“褚老板，謝謝你。我還以為你會嫌棄呢！”
褚萬江慷慨揮手，送林鸞微至廂房門前，睹她面容憔悴，衣服沾汙，沈吟片刻道：“我可以先借給你一些銀兩，等林大師什麽時候富餘了再償還給我也不遲，我托小二買兩件新衣，稍晚放在你門前，你看可好？”
林鸞微吸了吸鼻子，頷首道：“謝謝老板，最便宜的青衫道服就好。”
褚萬江慈祥笑著，話有弦外之意：“不用謝，林大師年紀與我女兒相近，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啊，該是無憂無慮的。”
他一見林鸞微便猜測到她或許經歷了一些難事，情緒不似之前暢達。剛才不敢提，只好間接地安慰她一下。說完，褚萬江也不再打擾林鸞微休息，徑直下樓待客去了。
茶館氛圍寧靜安詳，廂房門扉半開，混合著木料和茶香，平日在二樓居住的都是文人雅客，途徑嶺洲在此歇歇腳，或是遇到些知己與其相談甚歡，來此品茶讀詩消磨時光。
四周靜謐無比，可重新再茶館安頓下來的林鸞微並沒有感到心安神定。
她側身倒在木床之上，雙眼放空看著帷幔。感受心臟在時間流逝中靜靜跳動，每一次張合都清晰可辨。
帷幔淡雅，隨風輕飄，溫馨安寧，可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周靜和充斥著血色的眼眸。
以及他那句輕哄，“別哭了，死不了。”
林鸞微輾轉反側始終難以入眠，最終還是選擇起了一卦。
她在心裏默念：“周靜和究竟會不會逢兇化吉。”
沒多大會兒，林鸞微趴在床上解卦，秀眉緊蹙。
這次她在解卦之際甚感迷惘，無所適從。這個卦象的混亂程度，卦名占辭爻位，統統都是吉兇交錯。
一陰一陽謂之道，凡事都要從正反兩方面去體會。
死局之中可以博出生局，生局之中也會隱藏死局，關鍵要看這命怎麽破。
當卦象摻雜合一無法參透其中是非所以的時候，那就說明，卦象的本源已經超出了問題所能承載的範圍內。
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必須需要外力化解，而這個外力正是她自己。
林鸞微心動疾疾，緊張呼之欲出，完全沒想到竟然透過別人的險卦看到了自己的存在，而且今晚還會有出血的風險。
周靜和……
她要盡快找到他。
*****
夜色深沈，月掛中天。
寧安坊內有一處庭院，亭臺樓閣燈火闌珊，醫官往來匆匆，進出忙碌。
周靜和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蒼白，毒發的時候口角不斷淌血。婢女們見狀，紛紛圍了上去，替周靜和清理那些臟汙。
床邊放置著多個水盆，裏面盈滿了血水，有人頻頻更換水盆，覆取更加澄澈的水，一遍又一遍。
“唉。”床上的醫官收回把脈的手，深嘆，起身後對賀雲娩搖了搖頭，“此脈象紛亂無比，也不清楚這毒究竟是何物，老朽束手無策啊。”
聞言，賀雲娩眉頭攢起，愁思深濃，眼中帶著狠厲，“嶺洲這窮鄉僻壤，醫官都如此無能的嗎？”她將茶盞猛摔在地，“如果救不活鶴聲哥哥，你們就跟著一起陪葬！”
“難成大事的廢物，快滾！”
醫官噤若寒蟬，提著藥匣子倉皇離開，心跳如懸鼓。看來寧安坊這地方不能隨便來，少爺小姐稍有不舒心的，就會朝他們撒氣。說不準哪天小命就交代在這了。
屋內的賀雲娩心急如焚，可是卻無能為力，遂撲在周靜和床畔，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了無囂張跋扈。
她柔聲道：“鶴聲哥哥，你快醒來呀，娩兒特意來嶺洲看你了。”
然，並無應答。
“小姐，現在大殿下還有藥物續命，不會有事的。無名已經前去皇宮中問太醫院要人過來了，宮中那麽多妙手回春的神醫，肯定能把大殿下這個毒給解了。”
婢女細細安撫賀雲娩的情緒，扶著她到桌旁坐下，“小姐自京城馳赴柳河，迄今未曾安寢。玉體要緊呀！不妨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再來陪著大殿下如何？”
賀雲娩用纖纖玉手支撐著頭顱，頭腦微暈，婢女的話不無道理，她可以明日再來，反正鶴聲哥哥在她身邊，什麽時候都見得到。
她道：“喜兒，走，伺候我洗漱吧。明日晨時我再來看鶴聲哥哥。你好生在這邊看著，可別讓不軌之人進了鶴聲哥哥的房t間。”
喜兒打心底裏開心，婉如春風，朗聲道：“是，小姐。”
她了解自家小姐賀雲娩，自幼嬌生慣養，未嘗勞苦，這會兒她勞頓了一日一夜，明日必睡到日上三竿方會醒。
喜兒一路顛簸，伴隨賀雲娩左右，細致入微地照顧她。若是想讓自己舒心些，還是得先把賀雲娩哄好了，自己方能騰出空隙小憩。
疏星淡月照進嶺洲城的千門萬戶，嶺洲城不若帝京繁喧，夜間涼風習習，清適宜人。賀雲娩在房內梳洗完畢，倍感神情氣爽，遂臥床榻，末了，已入沈沈夢鄉。
低垂的雲遮擋寂寂庭階，皎潔皓月半映於墻，梨樹疏影在墻上斑駁陸離。
墻面上忽然出現了一道黑影。
林鸞微背著一個包袱徘徊在賀雲娩的府邸周圍，前門嚴兵拒守，無從得入。她本想著潛蹤從側門進，可是側門亦有巡邏的守衛，傾耳而聽風吹草動。
周靜和明明近在遲尺，然而隔閡壁間，一墻之隔竟然如此遙遠。
不知道繞了多久，林鸞微才發現其中規律，這些守衛每逾一個時辰即易一班，易班期間要走過一條長徑。於此，她如果疾進府中，是有機會的，只要不和那些人迎面碰上就好。
府邸之內碧瓦紅墻，樓閣飛檐，燎燎之光猶如星河傾瀉將庭院蔭庇於下。
明滅之間，林鸞微趁著換崗的間隙，自側門閃入，輾轉伏於草莽中。
靜，快，穩，連鳥巢裏的雛鳥都沒有驚動。
她的青衫道服直接和草色混在一起，林鸞微聽見有人聲音漸近，身子一動不動。
有守衛感覺有什麽東西一溜煙地飛了過去，揉了揉眼睛，問旁人：“王哥，你剛才看沒看到有什麽東西飛過去了？好像是個人影？”
王哥無所謂道：“你還是夜勤值少了，多輪幾次夜勤你就會發現，經常會有蒼蠅似的東西從眼前飛過，你那是幻視了！”
“哦，好吧，可能真的是幻視。”他打了個哈欠，“應當是我太困了，那我就先回去睡了。王哥辛苦！”
交談聲漸行漸遠，林鸞微這才從草裏爬出。
守衛一般都是在正門和側門的門外守著，裏面倒是寂然無聲，約莫是因為賀雲娩不喜有人夜裏在府中走來走去。
林鸞微的方向感甚佳，她早先在茶館中就算好了周靜和所在的具體位置，至賀雲娩府邸後，她又在外周游數回，能略知府邸內的結構。寧安坊府邸的架構大抵相似，林鸞微輕易地就能摸出方位來，何況她之前還被陳天洋抓進來過一次。
順著腦海中的地圖，林鸞微摸索到了周靜和的房間。
裏面正燃著燭火，只是蠟燭涓涓欲盡也沒有人來更換。
林鸞微在窗外紮了一個小縫隙往裏窺探，屋裏並無婢女，屋外也沒人看守。
老天都在幫她。
“吱呀”一聲。
林鸞微推開房門。
周靜和奄奄一息地臥在床上，唇瓣、手腕處依舊有一些青黑，如果這個毒素不解，肯定會蔓延全身。
“還好有我妙手回春。”
嶺洲那些半吊子醫官見過的毒草未必勝過她多。林鸞微現在無比慶幸，此前在雲銜山時她只是選擇逃避晨練，其餘的拳術、醫術、相術、蔔算，皆勤快學了下來，而且天賦異稟，過目不忘。
林鸞微從自己的包袱裏掏出了藥丸和銀針，這藥的配方只有雲銜山上的人才知道，煉制之後可解百毒，工序非常覆雜。林鸞微耗費了一下午的時間去配藥方，直至晚上才把藥丸做好。
可是周靜和無法吞咽藥丸，林鸞微沈默了一會兒，將其一點點掰成碎渣塞進周靜和的嘴裏，但依舊難以下咽。
別無他法，她又把這個藥丸融入水裏，在茶盞裏靜置。盞口寬大，餵進嘴裏時藥會流溢出來，耗損浪費。總不能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到廚房取勺子一口一口餵給他。
該怎麽辦？
林鸞微心亂如麻，靈光一現想到了一個方法，只是在糾結要不要這麽做。
看他容顏虛弱，蒼白如素，也容不得繼續猶豫了，“周靜和，我事先聲明，我絕不是占你便宜。”
林鸞微啜了一口藥湯，俯身輕輕貼上周靜和的唇瓣，撬開他的防線，將藥送了進去。
一口接著一口，動作迅速，林鸞微的動作沒有一點踟躕，亦不帶任何情愫。
“雖然有點惡心，但是沒辦法啊！誰讓這是賀雲娩的府邸，見你只能偷偷進來。”林鸞微小聲嘟囔著。
絕對不是在給自己吻周靜和找借口開脫。
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待周靜和唇色有所恢覆，林鸞微才拿出銀針準備逼出他體內的毒素。
這箭矢上的毒看起來可怕，讓整個人呈現出死意，實際上並不會對心肺造成威脅。
“咳——”
銀針變色後，床榻上命若懸絲的男人忽然咳出帶著毒素的血。見此，緊繃了一晚的林鸞微終於得到喘息，脊背松弛的墜下。
擦拭幹凈嘴角，還剩下一些藥湯要餵給周靜和，有這藥力在他體內維護心肺，很快就會蘇醒了。
林鸞微又又又一次……俯下了身。
一遍又一遍的相貼，毫無狎昵之意，純粹是急救之心。
“嘶……”只剩下最後一口了。
忽然唇齒相銜，周靜和下意識地咬住了林鸞微。
林鸞微感覺到嘴唇上的痛楚漸漸加劇，於是“唔唔”出聲，她想要大力掙脫，還恐傷到周靜和，只能小幅度地掙紮，雙臂懸空。
日月若停，光陰若滯。
櫻唇被周靜和用力咬破，他雖然尚未清醒，但咬力仍猛。
實在是痛得無法忍受。
“混蛋，屬狗的你！”林鸞微猛地推開周靜和的胸口，也管不得是否會傷到他，再不推開嘴就要被咬爛了！
男人身體抖了抖，眼皮輕動，細微的聲音自唇邊逸出。
“林……林……”
“你說什麽？”
周靜和好像陷入了夢魘，囈語連篇，囁囁嚅嚅地重覆著一個字。
林鸞微傾下身子，俯首附耳去細細聽著周靜和到底在說些什麽。
“林，林，林……林鸞微。”
是她的名字。
下一句是：“快、快……閃開。”
“轟隆”一聲驟響，是她心內的聲音，雖然無形無色，但波濤洶湧。林鸞微耳畔嗡鳴，鼻息錯亂，嘴唇上的痛意也不及心間的震撼。
她怔怔地看著周靜和，難以忽略此時的心跳聲。
周靜和在昏迷之中，也在心系怎麽救她。所以說，他一直在擔心她。他也……喜歡她嗎？
如果換作往常，她肯定會以戲謔的形式隨意逼問周靜和是不是喜歡她，不論是什麽答案都無關緊要。可是此時此刻，林鸞微神情無比認真。
她將手輕輕搭在周靜和身上，靠近他，耳語道：“周靜和。”
“你喜歡我嗎？”
“你為什麽要替我擋箭？”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月光與清風在夜裏嚴絲合縫，屋裏的蠟燭在少女語終後徹底燃盡，室中遂變得幽暗寂然。
林鸞微繼續在他耳邊碎碎念，“周靜和，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
“不過還好你聽不到。”
林鸞微借助蒼穹中僅剩的一點明亮去看昏睡的周靜和，身子微頓。
她輕聲說：“雖然你嘴硬毒舌，但好歹錚錚鐵骨，自會化險為夷。”
離開前，林鸞微在周靜和唇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代表著她心生歡喜，希望他平安順遂度過此劫。
也代表她……人生初次表達喜歡。
一抹青色身影在濃霧間影影綽綽，飄渺不清，她跑走的時候衣角翩然起飛，帶著夜間寒氣。
她看不到，床上那骨節分明、纖細如玉的手指。
輕輕敲動，兩下無聲。
*****
周靜和半夢半醒之間忽然瞥見光映，宮殿自虛無化實有，他看到了一名雍容華貴的男子態度冷漠地對一孩童道：“為尊者，喜怒不形於色；為帝者，心如磐石堅不可摧。鶴聲，你不配有自己的情緒。”
他又見，母後在寢宮內自縊，長繩系著她的脖頸，自高處懸掛。他的父皇夜宿他人寢宮，對其他皇妃柔情蜜意，翻雲覆雨。
是夜，大雨滂沱。
在那之後，五歲的孩童親眼目睹父皇下令斬丞相府滿門，嬰兒的啼哭聲一直在腦海裏盤旋，皇朝頃刻之間死了很多人，血流成河。
浮生千劫，變故叢生，一朝一夕之間，天旋地轉。
有人一夜荒唐，有人一夜迷茫，不論多少心碎惆悵暗自滋長發芽，太陽仍舊高升，萬物覆蘇，掩蓋一切愁苦。
“鶴聲哥哥，鶴聲哥哥…t…鶴聲哥哥！”
“鶴聲哥哥怎麽還沒醒？太醫呢，沒到嗎？本小姐花銀兩請的名醫，為什麽連一個毒都解不了！”
耳畔依稀有人連聲呼喚他。
“小姐、小姐你看！大殿下的手指是不是動了？眼睛好像也要睜開了！”
“讓開，我來看看！”
實在是太過喧闐雜擾，周靜和不悅地皺眉。
他先是有了意識，繼而徐徐啟眸，體內心肺通泰，無痛無苦。他自沈睡中徐徐蘇醒，恍若隔世。
映入眼簾的是賀雲娩那張帶著擔憂的艷麗面容，昭示心中急切。
“怎麽是你？”周靜和聲音嘶啞，語氣冷然，他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身處於陌生的環境中。
賀雲娩見他醒來，又開口說了話，一瞬間沒忍住撲了過來，啜泣不止。
床上羸弱的男人默不作聲地用手推拒她。
周靜和對她的厭棄冷漠一如既往，賀雲娩被推開後，知趣地依在床邊，滿眼深情地望著他。
見周靜和醒來，喜兒低笑一聲，在旁說道：“大殿下，您可算醒了！我們家小姐昨晚一直守著您，整夜都沒合眼呢。”
賀雲娩妝容齊全，眼圈周圍並無烏青之色，周靜和看著她，諷刺道：“哦？昨晚你一直在我身邊，沒離開過？”
賀雲娩用手指扯著裙子，心虛地說：“……未曾。”
“那有沒有別人進來過？”
“也沒有。”
他於夢中，分明記得是林鸞微替他解了毒，還一遍遍在他耳邊窸窣低語，說喜歡他。
難道一切都是錯覺嗎，難道真的是個夢嗎？
周靜和心裏疑惑，目露冷芒，決意要找到林鸞微來過的痕跡。
喜兒見大殿下對賀雲娩的態度如此漠然，琢磨著得說得更淒慘一些才能讓周靜和動容。
她繼續道：“大殿下，我們家小姐昨晚心焦，一口水都沒喝呢！如果您再不醒來，小姐就準備上山替您誦經祈福了！”
周靜和表情平淡，微微勾唇冷笑，“那我倒是應該謝謝賀小姐了？”
聽到“賀小姐”時，賀雲娩僵住，想要執周靜和的手，卻又被躲了過去，她幹笑數聲：“鶴聲哥哥怎麽如此生分？叫我娩兒可好？”
周靜和不想搭理她，撐身坐起來，淡道：“你們先出去，我想一個人休息會兒。”
“鶴聲哥哥，我留在這裏陪你好不好，我……”
“出去。”
周靜和神色冷凝，在賀雲娩的撒嬌攻勢下不為所動。她長相艷麗，嬌柔含笑，可偏偏讓人不舒適。
他想起了林鸞微。
女孩笑起來的時候古靈精怪，靈動無比，盈潤的杏眼經常彎彎的，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心神安定。
賀雲娩被周靜和的冷漠嚇到了，身子止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憤懣地一甩手帕，用鼻音發出哼聲，挑起裙擺，怒氣沖沖地跑了出去。
喜兒呼道：“小姐！”遂跟在賀雲娩身後一同跑走。
跑過門外的亭廊，賀雲娩才緩緩停了下來，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周靜和說的那些話有些異樣。
她忽然問喜兒：“喜兒，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房外守著？沒有人進來過吧？”
喜兒心中一凜，難道有人跟小姐告狀了嗎，她昨晚偷懶轉瞬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府邸外有那麽多守衛，怎麽會有人進來呢？
喜兒虛張聲勢地挺直腰板，道：“是啊，沒有人來過。”
“那就好。”賀雲娩稍微安心，“你派人去將軍府告訴衛伯伯鶴聲哥哥已經醒了，再派幾名人手在房間附近盯著，把他們二人之間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告訴我，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奴婢這就去。 ”
*****
東窗熙光落了一室，四周悄然無聲。周靜和穿著素白的薄衣從床上起身，感覺屋內微微有些冷意，於是又在外套了一件黑色外裳。
他在衣櫃旁邊看到了燃盡的蠟燭，忍不住嗤笑一聲。賀雲娩和喜兒這一對主仆，真是睜著眼說瞎話。
屋內僅有一張四方形的金絲楠木桌，光華內斂。上面羅列琉璃白玉茶盞。不過這些茶盞擺放的位置有些混亂，好似是有人匆忙而去，無暇整頓，傾倒完藥渣之後隨手置之，毫無規律可循。
隱約有一股力道在牽引著他，拿起擺放在桌面邊緣的茶盞。
琉璃白玉質地，藥湯在杯底凝固，呈淡黑色，相比於其他的茶盞來說尤為獨特。
那不是他的夢，林鸞微真的來了，並且說喜歡他。
周靜和嘴角輕彎，指腹正輕柔地順著茶盞的杯身撫摸。
身後突然傳來步履之聲。
他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是說了我要自己一個人休息會兒嗎？”周靜和以為是賀雲娩又回來了，背著身出聲，語氣不善。
“鶴聲，怎麽一醒來火氣就這麽大！”
是衛銃的聲音。
周靜和這才回身，徑直坐在了桌旁，對衛銃說，“是你啊衛叔，坐。”
“不然你以為是誰？”衛銃放低聲音，意有所指道：“是不是賀知明的寶貝閨女又來煩你了？”衛銃有些口渴，想替自己倒杯水喝，見周靜和一直拿著一個茶盞不放手，不禁問道：“這茶盞有什麽稀奇的，你一直盯著它看。”
周靜和搖搖頭，“沒什麽。”
他覆又把茶盞倒扣在桌面上。這個是林鸞微來過的痕跡。
衛銃道：“既然你醒了，精氣神也不錯，那我就該問問你了。”
“鶴聲，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帶著林姑娘一起躲過沈闕的箭矢。為何你還要擋上去挨這一下呢？”
那日的情況紛繁雜亂，倉促之間，難以明辨。衛銃也是回到嶺洲之後才得以時間整理思緒。周靜和本可以推開林鸞微，自身一躍避開。或者是，抱著林鸞微、攬著她的腰亦能脫險。
然而他就直面擋在林鸞微之前，甘願遭受毒傷之苦，衛銃實在搞不懂。
周靜和垂首，纖長睫毛之下的眼神微沈，“苦肉計。”
“苦肉計？”衛銃霍然拍案而起，“你拿你的性命去使苦肉計！你以為你是沈闕嗎！”
“我原本以為你對林姑娘是有些情意在的。危機之際，心動而忘危，沒能理智地去對待，這個我能理解。但是！林姑娘已經幫助你良多，甚至對你不設心防，再怎麽說也不會站隊三皇子，你何苦這麽做呢？”衛銃為林鸞微感到不平。
周靜和欲言又止。
起初是想略施苦肉計，但心底裏似乎有聲呼號，警告他不該抱著這種想法，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當日擋箭原因，一半是情急之下由心而動，顧不得理智思考，惟有遵循身體本能去保護林鸞微。
一半是想讓林鸞微對他心生愧疚。
昨夜她對他說喜歡，他竟然心生了一絲絲歡喜，一瞬間想讓“苦肉計”那點陰謀陽謀，永遠地爛死在心底。
他心動了沒錯。可心動又有什麽用？
門外那一雙雙盯著他和衛銃的眼睛，那皇城中派出來的每一個人，都不會讓他把心動宣之於口。
“只有她喜歡我，才會更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不是嗎？”
他瞥了一眼門外，幾雙腳步伐輕慢地靠近，難以察覺。
男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周靜和似笑非笑，含著譏嘲：“這難道不是很成功的一次苦肉計麽，讓她完全正視自己的內心，無法忽略已經喜歡上我的事實。接下來，她便是我的人了，可以放心為我所用。”
“林姑娘是正視自己了，可你呢？”衛銃苦口婆心道：“你究竟喜不喜歡林姑娘，你正視自己的內心了嗎？”
周靜和指尖泛白，端起茶盞的手在空中凝滯了片刻，微不可察。
“不喜歡”這三個字實在是難以啟齒，可也談不上是“喜歡”。賀雲娩的到來有好有壞，一方面是沈闕和其他勢力可以暫時消停些。可另一方面，何嘗不是丞相在對他施壓、皇權在深處制約。如果他喜歡上別的女人，先不說丞相府不會放過林鸞微，就連他的父親亦是難容。
皇帝雖癡迷於蔔算，但一個皇子若和前任國師的弟子有所牽連，那至尊之位上的人會怎麽想？先不說會不會念及那點父子之情，恐怕林鸞微能力再強也難逃其咎。
周靜和漫不經心地擡手，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
還帶著藥湯的苦味。
他看向衛銃，不知是要說給誰聽，緩緩開口，只一句：“愛和欲望是會殺人的，大家都想看天之驕子的墮落，可我偏不會如他們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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