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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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沈稚問道：“三哥哥今早出現在天香樓, 是你誘他去的？”
裴慎似笑非笑，“何以見得？”
沈稚道：“我與阿娘今早恰好去沈府，三哥哥又在同一時辰從那裏出來，正好被我家的車夫遇上, 你不覺得太過巧合了嗎？”
“是麽, ”裴慎挑眉, “綰綰這麽會推理，不如往後跟著我查案？”
沈稚沒接他的話, “這是我的閨房, 裴大人不打聲招呼就過來, 若是被我阿娘知曉，又該記上一筆。”
裴慎笑道：“這麽怕我在你母親面前罪加一等？”
沈稚冷聲道：“我管你做甚。”
想到昨日裴朗說他出門辦事，今夜又來這裏, 便問道：“你手臂的傷還未痊愈, 能出來了？”
裴慎道：“好得差不多了，詹正獻說可以適當活動。”
“綰綰。”裴慎喊她的名字, 沈默片刻道, “你不想我，可我很想你。”
沈稚聽到他沙啞的嗓音，心裏莫名發酸。
走近後, 瞥見他脖頸上一道細細的刀痕, 心尖微微一顫, “你又受了傷？”
裴慎並不回避她的目光，因為本就是特意過來給她看的，但嘴上還是說道：“今日出門遇到淮黨行刺, 還好，只是被劍刃擦了一下, 不礙事。”
沈稚湊近仔細盯著他的傷口，伸出的手指未落到實處又蜷了回去，“還說不礙事，這可是脖頸，但凡刀刃偏一點，你命都沒了！”
少女溫熱的呼吸落在頸側，原本無甚感覺的傷口隱隱發癢，還有些燙，像被人點了把火。
裴慎擡手去摸，卻被她伸手擋住，“別碰，我拿藥給你擦。”
屋裏還有玉容膏，上回給了一瓶蘇棠，她自己還留了些備用。
她輕手輕腳地將藥膏拿過來，蔥白指尖撚了一點，擦在他頸側的皮膚。
動作很輕，像羽毛掃過脖頸，不斷挑-逗著他的神經，激起細微的戰栗。
裴慎呼吸發沈，忍不住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沈稚手裏的藥瓶“咕咚”一聲滾落於地，她急聲低喝：“裴慎！你手臂……”
裴慎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臉上，薄唇貼近，緩緩壓在她的唇角，“手臂沒事，在活動範圍內就好。”
沈稚輕輕掙了一下，卻沒有掙動，男人的鼻息落在唇邊，沈稚幾乎停滯了呼吸，卻也因此看到他鬢邊近在咫尺的白發。
“你的頭發……”她低聲喃喃。
裴慎垂下眼睫，“怎麽了？”
沈稚咽了咽喉嚨，“老了。”
裴慎微微怔住，知道她在說笑，或者是故意挖苦他，但心口還是泛起一絲苦澀，“是老了，比你大了整整八歲。”
他頓了頓，似是自嘲地一笑，卻情不自禁撫上她的臉頰，細細地摩挲，“你若不想原諒我，你我倒可以就這麽耗著，耗到哪一日我真的死了，你就能解脫了。”
沈稚道：“你這個人，說的話從不算數，叫我如何相信你。”
裴慎問：“我又哪裏不算數了？”
沈稚道：“你答應過我，盡量不讓自己受傷，要無病無災，長命百歲的，結果呢？”
裴慎沈默了很久，牽唇笑道：“你也說過，要與我結發同心，白頭不離，可你還是走了……我們之間，就算兩兩抵消了，好不好？”
沈稚想要轉頭避開他的視線，卻被托住後腦，另一只手環住她腰身，下一刻，男人冰涼濕潤的吻落了下來。
他含住她的唇，在那朝思暮想的唇瓣上反覆流連，輕攏慢撚，手指隱隱用力，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卻又怕嚇到她，不敢用太大的力道。
許久沒有吻過，男人清沈的氣息覆上來，她就有些暈眩，身體下意識地給出反應，他便順勢加重了這個吻。
唇面輕微的痛麻感猶如驚雷轟頂，令她瞬間清醒過來，強硬地推開了他的懷抱。
裴慎難得沒有將她箍得更緊，靜靜地看著她從自己懷中抽離，目光有幾分寥落。
沈稚偏過頭，胸口仍在不住地起伏，臉色微冷，眼眶卻禁不住湧出淚意。
她還是沒辦法坦然接受重來的一切，每當面對他，過去那些恨和怒，恐懼和難堪，都像潮水般湧入腦海，她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想，因為那就是他們之間無法抹去的、鮮血淋漓的過去。
甚至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又是他的另一個局，只等她卸下心防，回心轉意，他再重新露出殘酷奸詐的本性。
她不敢用心，不敢傾註自己的全部情感再去賭一回。
“裴慎，夜很深了，你在這裏不合適。”
她聲音很低，像初秋微涼的風拂落心口，寒意滲進骨髓。
裴慎沈默片刻，卻忽然道：“裴朗很好，你也很喜歡他？”
沈稚低聲道：“不關別人的事。”
裴慎輕嘆一聲，“當初若非微雨廬防守嚴密，你就跟他走了，你說我能不動怒嗎？
見她目光低垂，他用漫不經心的口吻道：“這回裴朗要替母親來看我，裴識卻私下告訴他你還活著的消息，讓他來找你，你猜他想做什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對你心還未死，哪怕知曉我們已經有了年年，你讓我怎麽辦？我應該做個善人，把你讓給他們嗎？”
沈稚的眼睫在發顫，燭火照耀下，在眼底投落一片陰影。
裴慎起身靠近，她默默往後退開兩步，想要掙紮，卻被他按住肩膀，緩緩地擁在懷裏。
她的眼淚一下子撞在他的心口，也許已經透過夏末秋初單薄的衣衫滲透進去。
裴慎撫摸著她的頭頂，感受到胸口的潮濕，良久之後，啞聲說道：“綰綰，不要喜歡他們。”
他甚至有一種感覺，倘若當初她嫁的是裴識或裴朗，她也會像失憶時喜歡上一個陌生的裴慎一般，也喜歡上他們。
她是需要被人推著走的，有個人與她日夜相對，全心全意地待她，用滿滿的愛意將她包裹，她是很容易被打動的。
沈稚從沒想過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應該是高高在上的，用睥睨的眼光蔑視一切，用威脅的語氣問她，“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對他們怎麽樣？”
而不是這樣的，帶著一絲卑微意味的懇求。
次日一早。
詹正獻照例過來給沈夫人針灸。
經過這幾次的治療，沈夫人的病癥已經痊愈大半，也很久都沒有咳嗽了。
施完針，沈稚對沈夫人道：“我帶詹神醫去同心堂取藥，他這幾日得閑，願意幫我在同心堂坐診，我還得帶上秦都、嚴懷過去，讓他們幫我把消息散出去，好叫附近那些身患疑難雜癥的病人過來醫治。”
沈夫人笑道：“神醫願意來坐診，自是再好不過了，你忙你的，今日我在家照顧年年。”
沈稚點點頭，便帶著詹正獻一同過去了。
詹正獻瞧見她眼下烏青，不由得問道：“綰姑娘又沒睡好？”
他在沈夫人面前不能喚沈稚“夫人”，便幹脆換個稱呼，否則容易一時嘴瓢惹人懷疑。
沈稚想到昨夜裴慎那番話，無奈地搖搖頭。
隔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道：“師父，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了……我應該相信嗎？”
詹正獻目光舒朗，“姑娘認清自己的心就好，如今的處境可比從前好太多了，不是嗎？”
認清自己的心。
沈稚覺得自己很難認得清，只要他一出現，心內就是冰火兩重天地交織、掙紮。
她忘不了曾經的痛苦，忘不了居安曾被他亂棍打死在眼前，忘不了沁芳跪斷的兩條腿，忘不了玉川的眼睛……
那麽偏執很辣的一個人，當真能為她改變嗎？
他最擅長偽裝，可以在她失憶期間裝上整整一年的溫潤君子，還有曾經一年的契約，不過是他口頭結契，此後他仍舊我行我素，肆意妄為。
居安只是報信未遂，就已經被他亂棍打死，裴識可是幫她制造假死，幫她逃離他身邊。他們是徹徹底底地觸碰到他的逆鱗，他會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嗎？
她害怕重歸於好的那一天，以為等到的是他的溫柔善待，結果卻是他撕開偽面，露出陰鷙的一笑，告訴她，“你逃不掉了，綰綰。”
光是想到那一幕，沈稚便覺得毛骨悚然。
可她又想到他嘶啞著嗓音和她說對不起，想到假裝癔癥的那幾夜，他緊緊抱著她，說“綰綰不怕，夫君在這裏”，想到他為她一夜生白發，想到他將那年七夕甜水鎮的許願牌找出來，掛在馬車裏，想到朱雀橋上他緊緊將她護在她身前，哪怕長刀幾乎斬斷他手臂，也沒有想過放開她……
她做不到鐵石心腸，沒辦法對這些沈重的愛意視若無睹，可又實在害怕再次墜入他的圈套，重蹈覆轍，萬劫不覆。
喜福巷。
沈夫人沒想到裴慎會在這時候上門，姿態恭謹地喚她一聲“伯母”。
四目相對，彼此心中了然。
裴慎看得出沈夫人早就知曉年年是他和綰綰的孩子，其實他也從未隱瞞過，早在第一日來喜福巷的時候，他就已經如實告知向嬤嬤，後來在巡撫衙門也沒有避著孫大夫，除非這兩人是啞巴，否則該說的都說了。沈夫人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有拆穿。
而沈夫人也看得出來，他早就知道自己知曉了。
沈夫人擡起下巴，已經不似先前見到他時那般溫和客氣，“裴大人今日過來，所為何事？”
裴慎直言道：“來向伯母坦白一些事。”
沈夫人盯著他片刻，才深吸一口氣，偏頭示意：“裴大人請吧。”
兩人在花廳坐下來，沈夫人還是叫人上了茶，裴慎卻沒有喝。
他從當初沈稚墜崖開始，如何將她安置在聽雪山莊，又是如何瞞著兩府，誘哄她成為自己的妻子這些事，前前後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若說與事實有什麽出入，大概就是，將自己那些陰暗的占有欲適當地掩飾一二。
盡管沈夫人已經猜到一些，但聽到這些話從裴慎口中說出來，面上還是掩不住的震驚和憤怒，語氣更是冷若冰霜：“堂堂尚書之女被你私藏外宅，裴大人這是曠古爍今獨一份的不顧禮法，放浪形骸！”
裴慎沒有反駁，繼續講述她是如何慢慢恢覆記憶，以及那一年的契約。
想到在通州的那段時光，裴慎輕聲道：“那時候也是當真想要帶她回家面對一切，明媒正娶迎她進門，只可惜事不遂人願。”
說到這處，沈夫人憤怒的表情才微微有了一絲的變化。
裴慎繼續道：“陷害沈尚書通敵賣國的一封書信落到我手中，為此我請北涼細作到微雨廬約談，想要從他們手中騙到北涼安插在大晉朝堂的臥底官員名單，我不得不假意投誠，然而卻被她誤會我投敵……”
沈夫人沒想到那封書信竟然還牽扯到這些，難怪她同綰綰才一見面，她就問起了此事。
裴慎嘆道：“從那之後，我們的關系每況愈下，幾乎就是針尖對麥芒，她一直想走，可我……實在沒辦法忍受失去，做了一些讓她傷心的事情。”
沈夫人默默地聽著，指甲狠狠攥進掌心，冷冷盯著他：“旁的先不管，我且問你，她胸口那道疤究竟是怎麽回事？”
裴慎眸光閃動了一下，然而他越是沈默，沈夫人就越是壓不住心頭的忿恨。
在她幾乎咬碎牙關的時候，裴慎緩慢地開了口：“那裏有枚小小的印戳。是她親手為我刻的印章，可她不喜歡這個名字出現在自己身上，在她離開之前，用匕首剜去了。”
沈夫人霎時淚流滿面，唇角艱澀地抽動，緊握的雙手卻慢慢地松開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震驚、憤怒和心疼之下，卻也隱隱松了口氣。
好在不是他。
她心裏有多害怕，怕那傷疤是他做的，她害怕綰綰是在這樣一個殘忍冷酷的劊子手手中整整煎熬兩年，更害怕她對曾經狠狠傷害過她的人選擇原諒和接納，並且義無反顧地再次墜入他的地獄深淵。
但也只是松了口氣，僅此而已。
裴慎道：“後來裴識從河南回來，制造出一場幾乎沒有漏洞的詐死，帶她逃出我身邊。當我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失去她的時候，裴識給她寄了一封信。”
接下來的事，沈夫人大概也都知道了。
他不死心，追到金陵，才發現他和綰綰有了孩子。
沈夫人握緊手中的扶手，好像借此才能勉力支撐，“她從來都是純良寬柔的心性，很難出現極端的情緒，可她卻拼了命的想要逃離你的掌控！你可知道，她對你有多失望，多恐懼，她有多恨你！”
是啊，他都知道。如何會不知呢？
她從小恐懼黑暗，卻因他克服了對黑暗的恐懼。
她那麽怕痛的一個人，狠心對自己下刀，也一定要將胸口那個字劃去。
她極度渴望回到爹娘身邊，卻為了躲避他，懷著身子也要跑到千裏之外的江南。
……
沈夫人道：“你讓我與她父親遭受兩年喪女之痛，我們可以原諒，畢竟是你救了她，沈家應當感激你，可我們絕不可能原諒一個欺辱她，糟踐她，一步步把她逼上絕路的人！也絕不可能再把她重新交到你手中！”
話音落下，沈夫人泛紅的眼睛無意瞥見他纏裹著紗布的手臂。
那是他為綰綰擋下的一刀，那日綰綰從外面回來，滿身的血，都是他的。
思及此，沈夫人閉上眼睛，深嘆一口氣，再睜開看向他。
“你莫怪我說話難聽，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所以我只能自私地為她著想。”
“我知你年少不幸，心性難改，可這不是你傷害她的理由，她也沒有義務陪你改變，甚至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她既已脫離你的掌控，今後我與他父親必不可能……”
話音未完，沈夫人驟然放大瞳孔，目光微震地落在面前離開座椅的男人身上。
裴慎沈默了很久，終於起身，在那聲聲控訴之下，掀開衣袍，緩緩跪了下去。
男兒膝下有黃金，這輩子只跪天地君親師。
縱使如此，這世上能讓他下跪的人也不多。
他不信命，是以不跪天地，親情淡薄，是以不跪雙親，至於師長，他自己就是當朝二品，橫空出世的才華，旁人還在追逐功名利祿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頂峰，這世上能教導他的寥寥無幾。
沈夫人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高傲矜貴、目空一切的人，竟然就這麽跪在她面前。
“裴大人，你也不必如此……”
裴慎道：“伯母，您聽我把話說完。”
沈夫人的手握緊又松開，起伏的心緒竟然慢慢地平靜下來。
裴慎在這時候緩緩開口，“如您所見，我年少遭逢不幸，很長一段時間如置人間煉獄，您覺得我心性狠辣陰沈，冷酷無情，我都無從辯解，因為這就是我活下來的方式。”
“我的前半生，權勢，榮華，在旁人看起來也許望塵莫及，可你我兩家都知道，我曾經有多狼狽，有多不堪。”
沈夫人的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
忽然想到裴慎被找回來的那幾日，她也曾親自到定國公府探望，她站在屏風外，隱隱瞥見象牙床上那個被折磨得鮮血淋漓，甚至骨肉殘缺的孩子，只一眼便不敢多看。
昭陽長公主扶著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那時她又何嘗不心疼？
“倘若沒有那些遭遇，也許我也能像二弟三弟那樣，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可以給自己喜歡的姑娘這世間最純凈美好的愛。只可惜這一切都切切實實地發生了，從那天起，我的身體及靈魂，都充斥著對這個世界的深惡痛絕，猶如尖刀鑿在骨子裏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這種仇恨，一直延續到她的出現。”
裴慎唇邊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當你對這個世界滿懷厭棄的時候，忽然有人朝你一只手，凜夜春風，雪窗螢火，苦海浮木，一切如夢似幻的東西，卻無比真實地呈現在面前，您大概不明白這種感覺，那是一個滿身罪惡與汙穢的人，在泥濘中苦苦掙紮時，聽到了神佛憐憫，為你奏響的裊裊梵音。”
他擡起頭，一字一句道：“這一跪，為我當初的自私和魯莽向您致歉，也為我畢生所愛，懇求您的寬恕與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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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稚問道：“三哥哥今早出現在天香樓, 是你誘他去的？”
裴慎似笑非笑，“何以見得？”
沈稚道：“我與阿娘今早恰好去沈府，三哥哥又在同一時辰從那裏出來，正好被我家的車夫遇上, 你不覺得太過巧合了嗎？”
“是麽, ”裴慎挑眉, “綰綰這麽會推理，不如往後跟著我查案？”
沈稚沒接他的話, “這是我的閨房, 裴大人不打聲招呼就過來, 若是被我阿娘知曉，又該記上一筆。”
裴慎笑道：“這麽怕我在你母親面前罪加一等？”
沈稚冷聲道：“我管你做甚。”
想到昨日裴朗說他出門辦事，今夜又來這裏, 便問道：“你手臂的傷還未痊愈, 能出來了？”
裴慎道：“好得差不多了，詹正獻說可以適當活動。”
“綰綰。”裴慎喊她的名字, 沈默片刻道, “你不想我，可我很想你。”
沈稚聽到他沙啞的嗓音，心裏莫名發酸。
走近後, 瞥見他脖頸上一道細細的刀痕, 心尖微微一顫, “你又受了傷？”
裴慎並不回避她的目光，因為本就是特意過來給她看的，但嘴上還是說道：“今日出門遇到淮黨行刺, 還好，只是被劍刃擦了一下, 不礙事。”
沈稚湊近仔細盯著他的傷口，伸出的手指未落到實處又蜷了回去，“還說不礙事，這可是脖頸，但凡刀刃偏一點，你命都沒了！”
少女溫熱的呼吸落在頸側，原本無甚感覺的傷口隱隱發癢，還有些燙，像被人點了把火。
裴慎擡手去摸，卻被她伸手擋住，“別碰，我拿藥給你擦。”
屋裏還有玉容膏，上回給了一瓶蘇棠，她自己還留了些備用。
她輕手輕腳地將藥膏拿過來，蔥白指尖撚了一點，擦在他頸側的皮膚。
動作很輕，像羽毛掃過脖頸，不斷挑-逗著他的神經，激起細微的戰栗。
裴慎呼吸發沈，忍不住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沈稚手裏的藥瓶“咕咚”一聲滾落於地，她急聲低喝：“裴慎！你手臂……”
裴慎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臉上，薄唇貼近，緩緩壓在她的唇角，“手臂沒事，在活動範圍內就好。”
沈稚輕輕掙了一下，卻沒有掙動，男人的鼻息落在唇邊，沈稚幾乎停滯了呼吸，卻也因此看到他鬢邊近在咫尺的白發。
“你的頭發……”她低聲喃喃。
裴慎垂下眼睫，“怎麽了？”
沈稚咽了咽喉嚨，“老了。”
裴慎微微怔住，知道她在說笑，或者是故意挖苦他，但心口還是泛起一絲苦澀，“是老了，比你大了整整八歲。”
他頓了頓，似是自嘲地一笑，卻情不自禁撫上她的臉頰，細細地摩挲，“你若不想原諒我，你我倒可以就這麽耗著，耗到哪一日我真的死了，你就能解脫了。”
沈稚道：“你這個人，說的話從不算數，叫我如何相信你。”
裴慎問：“我又哪裏不算數了？”
沈稚道：“你答應過我，盡量不讓自己受傷，要無病無災，長命百歲的，結果呢？”
裴慎沈默了很久，牽唇笑道：“你也說過，要與我結發同心，白頭不離，可你還是走了……我們之間，就算兩兩抵消了，好不好？”
沈稚想要轉頭避開他的視線，卻被托住後腦，另一只手環住她腰身，下一刻，男人冰涼濕潤的吻落了下來。
他含住她的唇，在那朝思暮想的唇瓣上反覆流連，輕攏慢撚，手指隱隱用力，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卻又怕嚇到她，不敢用太大的力道。
許久沒有吻過，男人清沈的氣息覆上來，她就有些暈眩，身體下意識地給出反應，他便順勢加重了這個吻。
唇面輕微的痛麻感猶如驚雷轟頂，令她瞬間清醒過來，強硬地推開了他的懷抱。
裴慎難得沒有將她箍得更緊，靜靜地看著她從自己懷中抽離，目光有幾分寥落。
沈稚偏過頭，胸口仍在不住地起伏，臉色微冷，眼眶卻禁不住湧出淚意。
她還是沒辦法坦然接受重來的一切，每當面對他，過去那些恨和怒，恐懼和難堪，都像潮水般湧入腦海，她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想，因為那就是他們之間無法抹去的、鮮血淋漓的過去。
甚至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又是他的另一個局，只等她卸下心防，回心轉意，他再重新露出殘酷奸詐的本性。
她不敢用心，不敢傾註自己的全部情感再去賭一回。
“裴慎，夜很深了，你在這裏不合適。”
她聲音很低，像初秋微涼的風拂落心口，寒意滲進骨髓。
裴慎沈默片刻，卻忽然道：“裴朗很好，你也很喜歡他？”
沈稚低聲道：“不關別人的事。”
裴慎輕嘆一聲，“當初若非微雨廬防守嚴密，你就跟他走了，你說我能不動怒嗎？
見她目光低垂，他用漫不經心的口吻道：“這回裴朗要替母親來看我，裴識卻私下告訴他你還活著的消息，讓他來找你，你猜他想做什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對你心還未死，哪怕知曉我們已經有了年年，你讓我怎麽辦？我應該做個善人，把你讓給他們嗎？”
沈稚的眼睫在發顫，燭火照耀下，在眼底投落一片陰影。
裴慎起身靠近，她默默往後退開兩步，想要掙紮，卻被他按住肩膀，緩緩地擁在懷裏。
她的眼淚一下子撞在他的心口，也許已經透過夏末秋初單薄的衣衫滲透進去。
裴慎撫摸著她的頭頂，感受到胸口的潮濕，良久之後，啞聲說道：“綰綰，不要喜歡他們。”
他甚至有一種感覺，倘若當初她嫁的是裴識或裴朗，她也會像失憶時喜歡上一個陌生的裴慎一般，也喜歡上他們。
她是需要被人推著走的，有個人與她日夜相對，全心全意地待她，用滿滿的愛意將她包裹，她是很容易被打動的。
沈稚從沒想過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應該是高高在上的，用睥睨的眼光蔑視一切，用威脅的語氣問她，“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對他們怎麽樣？”
而不是這樣的，帶著一絲卑微意味的懇求。
次日一早。
詹正獻照例過來給沈夫人針灸。
經過這幾次的治療，沈夫人的病癥已經痊愈大半，也很久都沒有咳嗽了。
施完針，沈稚對沈夫人道：“我帶詹神醫去同心堂取藥，他這幾日得閑，願意幫我在同心堂坐診，我還得帶上秦都、嚴懷過去，讓他們幫我把消息散出去，好叫附近那些身患疑難雜癥的病人過來醫治。”
沈夫人笑道：“神醫願意來坐診，自是再好不過了，你忙你的，今日我在家照顧年年。”
沈稚點點頭，便帶著詹正獻一同過去了。
詹正獻瞧見她眼下烏青，不由得問道：“綰姑娘又沒睡好？”
他在沈夫人面前不能喚沈稚“夫人”，便幹脆換個稱呼，否則容易一時嘴瓢惹人懷疑。
沈稚想到昨夜裴慎那番話，無奈地搖搖頭。
隔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道：“師父，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了……我應該相信嗎？”
詹正獻目光舒朗，“姑娘認清自己的心就好，如今的處境可比從前好太多了，不是嗎？”
認清自己的心。
沈稚覺得自己很難認得清，只要他一出現，心內就是冰火兩重天地交織、掙紮。
她忘不了曾經的痛苦，忘不了居安曾被他亂棍打死在眼前，忘不了沁芳跪斷的兩條腿，忘不了玉川的眼睛……
那麽偏執很辣的一個人，當真能為她改變嗎？
他最擅長偽裝，可以在她失憶期間裝上整整一年的溫潤君子，還有曾經一年的契約，不過是他口頭結契，此後他仍舊我行我素，肆意妄為。
居安只是報信未遂，就已經被他亂棍打死，裴識可是幫她制造假死，幫她逃離他身邊。他們是徹徹底底地觸碰到他的逆鱗，他會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嗎？
她害怕重歸於好的那一天，以為等到的是他的溫柔善待，結果卻是他撕開偽面，露出陰鷙的一笑，告訴她，“你逃不掉了，綰綰。”
光是想到那一幕，沈稚便覺得毛骨悚然。
可她又想到他嘶啞著嗓音和她說對不起，想到假裝癔癥的那幾夜，他緊緊抱著她，說“綰綰不怕，夫君在這裏”，想到他為她一夜生白發，想到他將那年七夕甜水鎮的許願牌找出來，掛在馬車裏，想到朱雀橋上他緊緊將她護在她身前，哪怕長刀幾乎斬斷他手臂，也沒有想過放開她……
她做不到鐵石心腸，沒辦法對這些沈重的愛意視若無睹，可又實在害怕再次墜入他的圈套，重蹈覆轍，萬劫不覆。
喜福巷。
沈夫人沒想到裴慎會在這時候上門，姿態恭謹地喚她一聲“伯母”。
四目相對，彼此心中了然。
裴慎看得出沈夫人早就知曉年年是他和綰綰的孩子，其實他也從未隱瞞過，早在第一日來喜福巷的時候，他就已經如實告知向嬤嬤，後來在巡撫衙門也沒有避著孫大夫，除非這兩人是啞巴，否則該說的都說了。沈夫人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有拆穿。
而沈夫人也看得出來，他早就知道自己知曉了。
沈夫人擡起下巴，已經不似先前見到他時那般溫和客氣，“裴大人今日過來，所為何事？”
裴慎直言道：“來向伯母坦白一些事。”
沈夫人盯著他片刻，才深吸一口氣，偏頭示意：“裴大人請吧。”
兩人在花廳坐下來，沈夫人還是叫人上了茶，裴慎卻沒有喝。
他從當初沈稚墜崖開始，如何將她安置在聽雪山莊，又是如何瞞著兩府，誘哄她成為自己的妻子這些事，前前後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若說與事實有什麽出入，大概就是，將自己那些陰暗的占有欲適當地掩飾一二。
盡管沈夫人已經猜到一些，但聽到這些話從裴慎口中說出來，面上還是掩不住的震驚和憤怒，語氣更是冷若冰霜：“堂堂尚書之女被你私藏外宅，裴大人這是曠古爍今獨一份的不顧禮法，放浪形骸！”
裴慎沒有反駁，繼續講述她是如何慢慢恢覆記憶，以及那一年的契約。
想到在通州的那段時光，裴慎輕聲道：“那時候也是當真想要帶她回家面對一切，明媒正娶迎她進門，只可惜事不遂人願。”
說到這處，沈夫人憤怒的表情才微微有了一絲的變化。
裴慎繼續道：“陷害沈尚書通敵賣國的一封書信落到我手中，為此我請北涼細作到微雨廬約談，想要從他們手中騙到北涼安插在大晉朝堂的臥底官員名單，我不得不假意投誠，然而卻被她誤會我投敵……”
沈夫人沒想到那封書信竟然還牽扯到這些，難怪她同綰綰才一見面，她就問起了此事。
裴慎嘆道：“從那之後，我們的關系每況愈下，幾乎就是針尖對麥芒，她一直想走，可我……實在沒辦法忍受失去，做了一些讓她傷心的事情。”
沈夫人默默地聽著，指甲狠狠攥進掌心，冷冷盯著他：“旁的先不管，我且問你，她胸口那道疤究竟是怎麽回事？”
裴慎眸光閃動了一下，然而他越是沈默，沈夫人就越是壓不住心頭的忿恨。
在她幾乎咬碎牙關的時候，裴慎緩慢地開了口：“那裏有枚小小的印戳。是她親手為我刻的印章，可她不喜歡這個名字出現在自己身上，在她離開之前，用匕首剜去了。”
沈夫人霎時淚流滿面，唇角艱澀地抽動，緊握的雙手卻慢慢地松開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震驚、憤怒和心疼之下，卻也隱隱松了口氣。
好在不是他。
她心裏有多害怕，怕那傷疤是他做的，她害怕綰綰是在這樣一個殘忍冷酷的劊子手手中整整煎熬兩年，更害怕她對曾經狠狠傷害過她的人選擇原諒和接納，並且義無反顧地再次墜入他的地獄深淵。
但也只是松了口氣，僅此而已。
裴慎道：“後來裴識從河南回來，制造出一場幾乎沒有漏洞的詐死，帶她逃出我身邊。當我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失去她的時候，裴識給她寄了一封信。”
接下來的事，沈夫人大概也都知道了。
他不死心，追到金陵，才發現他和綰綰有了孩子。
沈夫人握緊手中的扶手，好像借此才能勉力支撐，“她從來都是純良寬柔的心性，很難出現極端的情緒，可她卻拼了命的想要逃離你的掌控！你可知道，她對你有多失望，多恐懼，她有多恨你！”
是啊，他都知道。如何會不知呢？
她從小恐懼黑暗，卻因他克服了對黑暗的恐懼。
她那麽怕痛的一個人，狠心對自己下刀，也一定要將胸口那個字劃去。
她極度渴望回到爹娘身邊，卻為了躲避他，懷著身子也要跑到千裏之外的江南。
……
沈夫人道：“你讓我與她父親遭受兩年喪女之痛，我們可以原諒，畢竟是你救了她，沈家應當感激你，可我們絕不可能原諒一個欺辱她，糟踐她，一步步把她逼上絕路的人！也絕不可能再把她重新交到你手中！”
話音落下，沈夫人泛紅的眼睛無意瞥見他纏裹著紗布的手臂。
那是他為綰綰擋下的一刀，那日綰綰從外面回來，滿身的血，都是他的。
思及此，沈夫人閉上眼睛，深嘆一口氣，再睜開看向他。
“你莫怪我說話難聽，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所以我只能自私地為她著想。”
“我知你年少不幸，心性難改，可這不是你傷害她的理由，她也沒有義務陪你改變，甚至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她既已脫離你的掌控，今後我與他父親必不可能……”
話音未完，沈夫人驟然放大瞳孔，目光微震地落在面前離開座椅的男人身上。
裴慎沈默了很久，終於起身，在那聲聲控訴之下，掀開衣袍，緩緩跪了下去。
男兒膝下有黃金，這輩子只跪天地君親師。
縱使如此，這世上能讓他下跪的人也不多。
他不信命，是以不跪天地，親情淡薄，是以不跪雙親，至於師長，他自己就是當朝二品，橫空出世的才華，旁人還在追逐功名利祿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頂峰，這世上能教導他的寥寥無幾。
沈夫人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高傲矜貴、目空一切的人，竟然就這麽跪在她面前。
“裴大人，你也不必如此……”
裴慎道：“伯母，您聽我把話說完。”
沈夫人的手握緊又松開，起伏的心緒竟然慢慢地平靜下來。
裴慎在這時候緩緩開口，“如您所見，我年少遭逢不幸，很長一段時間如置人間煉獄，您覺得我心性狠辣陰沈，冷酷無情，我都無從辯解，因為這就是我活下來的方式。”
“我的前半生，權勢，榮華，在旁人看起來也許望塵莫及，可你我兩家都知道，我曾經有多狼狽，有多不堪。”
沈夫人的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
忽然想到裴慎被找回來的那幾日，她也曾親自到定國公府探望，她站在屏風外，隱隱瞥見象牙床上那個被折磨得鮮血淋漓，甚至骨肉殘缺的孩子，只一眼便不敢多看。
昭陽長公主扶著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那時她又何嘗不心疼？
“倘若沒有那些遭遇，也許我也能像二弟三弟那樣，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可以給自己喜歡的姑娘這世間最純凈美好的愛。只可惜這一切都切切實實地發生了，從那天起，我的身體及靈魂，都充斥著對這個世界的深惡痛絕，猶如尖刀鑿在骨子裏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這種仇恨，一直延續到她的出現。”
裴慎唇邊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當你對這個世界滿懷厭棄的時候，忽然有人朝你一只手，凜夜春風，雪窗螢火，苦海浮木，一切如夢似幻的東西，卻無比真實地呈現在面前，您大概不明白這種感覺，那是一個滿身罪惡與汙穢的人，在泥濘中苦苦掙紮時，聽到了神佛憐憫，為你奏響的裊裊梵音。”
他擡起頭，一字一句道：“這一跪，為我當初的自私和魯莽向您致歉，也為我畢生所愛，懇求您的寬恕與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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